近期學測成績放榜，正值許多學生決定校系的時刻，回想起高中時的我在選擇未來專業時，只跟著熱門科系走，結果可以說是差點「被搞垮」。
大一那年，我待在電機工程學系，之所以選擇就讀該系，是因為在臺灣找不到任何可以讀的航空學位。至於航太系含有大量工程算數，而數學差的我攻讀意願其實不算高。那時台東的飛行學校還沒開始營業，國外的航空大學則過度昂貴，且多數只收該國籍訓練生，於是高三的我在考完學測後，選了航太系和二類組最熱門的電機系，看看自己到底能上幾間，等第一步篩選過了再來選擇能讀的學校。
師長在看到我填上其他較低分的航太系所後，對「高分低就」極度不滿，甚至把申請入學表退回來要我重寫。而在拿不定主意的狀態下，我就乖乖地多寫了一張塞滿二類科系的志願表交上去。老師那邊過了關，家裡面兩老也沒多說什麼。
說到老爸，我從小到大看著他在電子業界打滾的身影，有段時間總看不到爸爸在家，只記得半夜常常被老媽叫醒吃老爸帶回來的宵夜。可能在潛移默化之下，就覺得自己應該也能走一樣的路，於是我有了「咬牙讀 4 年電機，了不起再撐完研究所，最後再去試試看航空業」的想法，嘗試涉足這個我覺得不排斥，但也沒多喜歡的學門。
於是我進了中字輩電機系，然而現實總是超乎想像。
別人的熱門科系，我的「慘劇」
我對高一以上的數學可說是一竅不通，遇到大量微積分時則全軍覆沒。看不懂公式推導就罷了，但這連帶造成簡單的物理問題都不會。在我眼中，數字變成了希臘字母和數學符號，而大腦完全沒有轉換數學邏輯成為白話文的能力，雖然沒有被當，但最後都是以最低分過關。
至於電機系少不了的程式語言，雖然勉強看得懂架構，但理論課總是讓我無法集中精神，平均只能撐 5 分鐘就會睡著。上課時總是呆坐在螢幕前，等到兩旁的同學寫完作業後再請教他們，或是乾脆直接抄黑板上助教寫下來的答案。回家作業就更令人抓狂了，從邏輯圖到畫演算法，我全都提不起勁，草草寫寫就把一堆垃圾作品給交上去。
於是我在大一下學期就面臨了「二一」危機，工程數學都無法處理，更別說所謂的計算機程式、邏輯系統等專業課程了。
我徹底醒悟，電機系完全不是高三時所想的那樣簡單，那些「二類科系都一樣」、「理組高中生可以輕鬆讀」是部分師長口中赤裸裸的謊言。我直到已經深陷地獄中了才知道，師長可能不知道大學內的狀況是什麼，但卻一個勁地要所有學生都去走這條所謂「理想中的道路」。
在電機系的那幾個月中，我常得關在房裡寫作業，因為得花別人 10 倍以上的時間來搞懂一個十分簡單的數學或物理問題。在期中考後，所有科目都大爆炸，我甚至考出比全班平均還要低 70 分左右的極慘分數。
最訝異的人反而不是我自己，而是教工程數學的葉教授。我大學一路上都是那個坐在前面，會開口和教授互動、問題也都會嘗試回答的學生；而去實驗室領考卷時，除了離譜的分數，他聽到我閉關寫作業和考卷後更是震驚。
「大學生就是要出門玩啊！去交女朋友！去看電影！去多做一點高中時不敢做的事，別把這些作業和考卷看得太重要。」
幾句振聾發聵的話徹底擊碎了我瀕臨崩潰的心情。我先是大哭一場，再靜下心來認真討論，然後，我決定放棄電機系。於是我和系上解釋了我不想再繼續讀下去的想法，老師們應該也看過太多我這類迷惘的學生，也都覺得轉系或轉學，會是個不壞的主意。
把海洋和天空摻在一起讀的日子
不讀電機系，還能做什麼？說來有點奇妙，我最後竟然選擇了和電子業與航空業都不相關的海洋研究。
當年海洋科學院的學生不多，在高中生間的知名度也不若理工學院。但我在大一時，與另一位海洋科學系（以下簡稱海科系）的同屆學生一起修過國文課，她曾分享過登上研究船的經歷，那段簡報非常有趣，因此我對這門專業的印象不差。
於是我寫了封信給當時的系主任林教授，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並詢問是否能登門拜訪。在那次會面中，她聽到我畢業後想走航空業，便說了句讓人眼睛一亮的話：「我的同事在東沙島做空拍研究，你要不要去和他一起飛空拍機？」
「恭敬不如從命，請問轉系手續要怎麼辦？」當下的我，立刻決定抓緊好機會。
日後才知道，原來海科院的學生偶爾會在升大二時轉系到理工學院，反過來從理工學院轉到海院的案例，則幾乎沒有過。所以我的出現對系上來說算件奇事，現在想想真是令人莞爾。
轉進海科系後，我的生活品質有了極大的改變。由於研究內容偏向大量閱讀與撰寫報告，英文與中文寫作佔學習時間的極大比例，但這對我而言不是問題，沒有了數學必修的世界真的太棒了。從在顯微鏡下挑有孔蟲、親手從沉積岩層採集化石，再到飛空拍機，我在那裡度過了非常開心且充實的 3 年。
海洋領域的挑戰
一個想開飛機的人，怎麼會靜得下心來修海洋學？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很任性，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讀研究所的意願，也只挑自己認為「應該對航空業有幫助」的課程修習，像是氣象學、流體力學等等；通識課則以「看起來覺得有趣」、「想知道是什麼內容」為準繩，單純以好奇心和求知欲來選課。畢竟目標是大學畢業後的事，既然都要拿一個學歷，不如選些自己喜歡的，讀起來也覺得有意義的內容。
我甚至還修了流體力學，這乍聽之下是找死，尤其是微積分的部份。我必須承認，本人到最後也還是看不懂方程式的推導，只能用結論去描述物理過程。某次期中考題包含：「請解釋『停滯點（Stagnation Point）』的涵義與皮托管原理。」結果我畫了個機翼的剖面圖，寫下氣體運動停滯點與壓力變化的關係；又再畫了根皮托管，說明飛機測量速度的原理。整串答案中除了手繪圖外，沒有用到超過一行的方程式──硬著頭皮交上去後竟然過了，可謂奇蹟中的奇蹟。
但依照慣例，事情往往不會一帆風順。
修太多課的副作用很猛烈，我在外校當助教，課餘時間也在臺灣模擬飛行社群內義務教學，精神消耗可說是非常巨大。這引發的直接結果就是我常在上課時陷入夢鄉，尤其是那種一次連續 3 節課的午後，放著投影片的昏暗教室燈光美、氣氛佳，往往不用 20 分鐘就會用正坐的姿勢睡著。轉系面臨的時間壓力就是這樣，修滿學分可真是如地獄一般。
東沙島上的時光
至於當初吸引我轉系的空拍研究，我前後在東沙島上待了數個月。
說到東沙環礁國家公園，它是世界上少有的環礁生態系，且受惠於軍事因素，島上除了軍人和研究人員外並沒有觀光客，極大幅度地減小了人為破壞。島上海洋資源豐富，而空拍機的任務除了地理測繪珊瑚礁、從空中記錄研究活動外，甚至還能追逐淺水域的各種大型魚類，包含魟魚與鯊魚等等。
「東沙島主」宋教授是一位非常奇特的老闆，他從我進實驗室的第一天起，就一股腦地把各種使用空拍機在海洋研究上的計畫攤在面前，並且強烈建議我親自去東沙島上實際動手做研究。島主的領導方式也很特別，器材和資源都能大方地開口申請，只要研究方式合理且動機充分，他就會盡全力協助學生。受惠於此，實驗室中往往會出現各種新銳機型。
島上的研究生活又是如何呢？面對三不五時襲來的狂風暴雨，或是無處不在的無線電干擾，空拍機往往會在各種奇怪的時間點出狀況。我直到那時才發現：原來飛空拍機就和開真飛機一樣，要經過各種計算和累積操作經驗，方能順利到達照相目標區，再毫髮無恙地帶著相機和記憶卡回航。
想到手裡掌握的精密飛行器、無價的影像資料，再望向遠方急速逼近的盛夏雷雨雲，我往往得在降落後用最快的速度拆卸螺旋槳，並在老天爺對我的裝備下手前，騎著越野車衝回研究站提取檔案上傳。
隨著完成一次又一次的任務，我從研究助理大哥們身上學到各種在島上看天氣的撇步，以及各式保養空拍機的訣竅。大三時，我開始教碩士班學長飛空拍機，在畢業離校前趕快把經驗傳承下去。但教學時往往會出點意外，像是在某個風和日麗的早晨，一個學弟跟我借空拍機練習，但一小時後他竟然只提著遙控器回來，一群人嚇得衝出研究站，對四處的樹林進行地毯式搜索後，才找到了卡在樹上的飛機本體⋯⋯
那位讓我請假去開飛機的教授
中山大學海科系讓我印象最深刻的，除了東沙島上的時光之外，大概就是把我帶進這個領域的林教授了。她在把我領進大門後，完全沒有要求我一定得在畢業後留下來讀研究所，而是一直鼓勵我去探索這個領域中的各種事物，希望我能在親身體驗過後，真正做好對未來的規劃。
有趣的是，我那段時間常常會去做些和系上課程完全無關的事，像是用當助教存下來的錢去飛輕航機，在畢業前多累積駕駛艙內的經驗。但因為機場在假日通常人滿為患，為了能好好地和教練交流，個人比較偏好平日去，於是我抱著忐忑不安的心交出事假單。
「你又要去開飛機喔？」教授問我。
「對，去屏東。」
「很好啊，我簽。」
原先以為會因為缺課而被唸個幾句，但她爽快地簽了名。
「真的可以嗎？」我不敢置信地問。
「對啊！回來後再跟我講你學到了哪些新東西。」
打破「先讀書、後思考」的迷思
回想自身經驗並觀察周遭故事，臺灣高中生在面臨選系困難時，最後做的決定往往是新聞媒體、補教業者與師長期望濃縮後的「集大成」。
我個人曾待在某補習班一年多，班主任常把醫師、律師與工程師等職業神格化，並且瘋狂灌輸同學「考試變超強，人生就會一帆風順」的觀念。當眾人每週都接受同樣的思想塑造時，就像邪教般，當大家都信，你就也信了──在那種環境下，我高一也曾經想考過醫學系。
許多學校會教學生考試、解題目；卻較少教人發現自己的理想與專長。很多人不懂自己為何而讀，反而會一直被外在左右。其中有個最可怕的潛規則：「你必須先拿到一個熱門科系的學位，其他的理想要等大學畢業後再談」，這也就是鼓勵學生：「人必須先有學歷才能做別的事，其餘免談」──等等，不是應該先發現自己的專長與興趣，再決定好理想與計畫，才要去對這個學門做研究嗎？怎麼會變成先讀十幾年的書後，才來決定自己要做什麼？
當學生遵循固定式的生涯規畫後，會慢慢地把「先讀書、後思考」的想法當作教條；如果有人的想法和團體不一樣，就會被視為「不正常」，團體會盡一切力量把他「導正」。跟風的話，能選的系多半還是不脫離熱門科系和名校。
我就是跟了風，自傳上面寫了一大堆電子、電路多有趣，哪知實際讀過後才發現根本與個人興趣大不相符，現在回去翻備審資料，真是對青少年時自己的大腦構造感到不寒而慄。
高三的我只想脫離考試深淵，送出選系志願表的自己對理工是否真有興趣？應該是沒有的。實際算過微積分，抄寫過程式碼後，血的教訓才知道旁人講的話聽聽就好，喜不喜歡還是要親手碰。
我在海洋研究領域雖然只待了 3 年，但期間做了研究、寫了報告，也上過研討會，空拍技術後來則由碩士班學長們接手，間接生出了幾篇論文。如果當初真的咬牙讀完 4 年工學院，我豈不是錯過了這段把專業、興趣與研究整合的奇幻旅程？
高中是學生還很有可塑性的階段，所以，請盡量地在年輕時，去體驗不一樣的領域吧！趁還在當學生的時候嘗試讀書以外的事，在發現能轉彎時能保有換跑道的勇氣，並對自己所選擇的道路毫無懷疑地繼續勇往直前。祝福大家！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