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我知道你們都在受民航飛行員訓練，但是……請考慮轉職吧！根據我們的統計，世界航空運輸在幾年內可能都不會恢復。這令人非常難以接受，但你們必須想想其他人生出路的可能性。」
我從來沒想過會在訓練中心聽到這席話。
這不會是我一個人的故事，而是身邊一群曾經飛行、正在飛行，或是準備飛行的人們，在過去 3 年所經歷的集體記憶。2020 這個數字代表的不只是年份，更象徵著那段時間世界暫時停止、天空見不到凝結尾、大量空勤組員遭到停飛或裁員，或是公司直接蒸發消失。
這是段全世界所有航空人，都忘不了的日子。
寂靜的天空
時光快轉回 2020 那一年的早春，我正開始受訓。來自不同國家的年輕人們為一個共同的目標努力，充滿了衝勁和向心力，我從未感覺未來如此的耀眼美好。
疫情剛開始時，眾人覺得中國是個遙遠的地方，世界衛生組織說「沒事」，那應該就真的沒事。而隨著每天確診的數字愈來愈高，法國總統馬克宏的演講一天比一天嚴肅，法國人漸漸笑不出來了。
當政府發現正常防堵手段無效、醫療體系面臨崩潰後，最硬的封城手段來臨，也相當於臺灣的三級警戒。全面停班停課，街上隨時有軍警巡邏，非必要不可以離開家門。我有幸在同學昆汀的邀請下到他家避難，他在法國即將封城時說道：「嘿，到我山上老家吧。那邊人煙稀少，是最好的避風港。」
持續幾個月關在屋子裡是怎樣的體驗？線上課程是我經歷過最折磨老師和學生的東西，尤其是網路品質不佳，對話有延遲時更甚。打著精神強迫自己面對螢幕，繼續把各種航空法條與飛機機電系統知識塞進大腦。我和昆汀常常得用各種點心、飲料防止睡著，並在對方陷入昏迷時一拳捶下去。
法國在該年 5 月底結束硬性封城，打算回歸正常生活。但那時還沒有疫苗，所以人人都生活在恐懼中，無時無刻戴著口罩，變成了硬性要求。
悶在口罩內的感覺其實真的很不舒適，尤其是在飛機上──濕熱加上麥克風海綿的摩擦，接觸性皮膚炎變成了每週的家常便飯，往往週末休息時都還沒痊癒，就要繼續接受週一的摧殘，那時下巴的皮膚簡直不能看。
經歷畢業即失業的徬徨
「這幾位是我們的新教師。」
「嘿大家好，公司進入無限期停業，我被停飛了。」
「我已經拿到了錄取通知，但又被通知不能去上班。」
本來是在航空業第一線，卻被迫退出駕駛艙的例子比比皆是。伴隨疫情對業界的摧殘，教學團隊中也多了幾副新面孔。
海量的年輕飛行員被迫離開公司，有些人轉往飛行學校工作；有些人則前往飛行俱樂部擔任教練。幸好歐洲國家除了一般航空公司外，有許多私人營業的飛行學校或航空俱樂部，提供了許多能暫時互補的職缺。相對的，也有許多機長選擇提早退休，或是直接轉行去做別的工作。
這些擁有幾千小時飛行經驗的人都失業了，我們這些了不起 2、300 小時的新鮮人還能做什麼？
飛行訓練還沒結束，社會上卻早已充滿要大家別再學習飛行的聲音，全世界的航空公司都沒有在招募。英國甚至有航空培訓機構的負責人，直接在新聞專訪中表示：別浪費時間和精力來換張最後什麼工作都沒有的白紙。甚至連最好的朋友都要我準備轉行，沒隔幾個禮拜就來定期提醒一次要做好轉行準備。
這些新聞我何嘗不知道？經歷過準備了培訓好幾年、最後卻一場空的衝擊，以為終於能在異國如願以償，卻發現上帝把窗戶和門板都釘死，甚至還在門口澆了汽油再放一把火。考培訓機師後收到遺珠信，至少知道可以不用試；而學飛到一半卻看到這種地獄繪圖，在已經沒有希望的狀態下還得矇騙自己打起精神來飛，說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過的。
躺上床時，只要閉上眼，父母與好友在桃園登機門前送機的笑容，就會在黑暗中浮現，而另一個聲音就會冒出來指責自己。那種強烈的內疚感是揮之不去的，尤其是在發現自身已經盡了全力，前方卻完全沒有希望時的罪惡感。家中兩老在電話中的聲音愈溫柔，我愈覺得自己不可被原諒。
求職過程的全面崩壞
說到找工作，找航空業相當於找死；疫情後還妄想國外航空業，那只能說是天方夜譚。那段時間投遞的公司幾乎都杳無音訊，有回應的多半都是銘謝惠顧。
企業想聘外國人得經歷一串複雜繁瑣的紙本作業，還得用各種方式來證明沒辦法在國內市場找到適合的人選，這導致許多人資根本不會想搬石頭砸自己腳，所以我的履歷都是死在這一關，論國籍就已經輸一半了。那段時間，我所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投履歷、被拒絕，再投履歷、再被拒絕。
而我面對壓力的方式只有一個：狂吃。
每天攝取大量甜食，從充滿鮮奶油的泡芙，到整條起酥蛋糕，再到各種蛋塔、可頌和甜麵包，我每填完一次履歷，找過一次工作就會放縱一次。因為每次看到信箱內的拒絕信和航空業新聞都會覺得低落，而大量的糖分和油脂，某種程度上可以稍微減輕一點即將爆炸的腦內壓力，所以冰箱內永遠都是從麵包店內買回來的各種甜食。
不僅飲食方面，睡眠週期也完全失調，從混亂的訓練時間表到日後放假時的糜爛，我完全沒有日夜間的分別。醒著的時候不是在吃，就是在找工作，寫履歷到看見日出後再吃掉半個蛋糕是很正常的事。先埋怨著為什麼自己在深夜起床出門，邊踩著腳踏車一邊望著麵包店內師傅忙上忙下的身影，再懷疑自己為何會在清晨 4 點時仍然精神抖擻地在外遊蕩。
用餐時間就更不一定了，我會在傍晚起床後，忍著跳過早、午餐的腹痛去速食店報到。法國的平民美食很多，我是指那種塞滿大量起士醬或油炸後的碳水化合物，營養師看到會氣死的玩意。
有興趣的人可以查查看「法式塔可」，用 10 歐元就能抵一天左右的熱量，且內容物幾乎都是加工肉品和各種醬料。塔可就算了，我在格外忙碌或心情特別壞的夜晚，曾有過一次吃掉 5 個漢堡的紀錄，運動燃脂什麼的根本等於不存在。
大概在疫情封城後先胖了一半，找工作時又胖了另外一半。體檢時醫生都被嚇到了，我也如實交代了生活有多慘。脫離肥宅的路很長，直到去（2022）年才成功把那十幾公斤減掉。
解封後的天空，擔任地面課程教師
歐洲在 2021 年年底解封，法籍同學們多半已加入航空公司，乘著景氣復甦的機會重回藍天。而在公司人資對內政部的三催四請下，我終於拿到了工作證和聘書，得以留在法國一間飛機製造商，擔任地面課程教師。
教學的日常，請想像管理一群年齡大約介於大學到研究所，滿腔熱血想飛上天，卻被迫坐在教室中先學習理論知識的青年學子。這當然很不容易，而你的任務就是讓這群人靜下來，把開飛機的知識塞進大腦，再去報名國家考試。
說到歐盟航空安全總署（EASA），他們每隔幾年就會修改民航飛行員考試細則，我們這群教師就得同時調整教材。同事們的背景有駕駛員、簽派員等，但幾乎所有人都對這些時常修改的文案感到絕望；且為了防止背題目，國考的多樣性變得愈來愈高。而我則習慣在教科書外再多塞一堆有的沒的進去，學生久了就會發現：奇怪的知識增加了。
目前手上帶過 3 屆學生，發現來自不同文化圈的人相處時，往往會有各種令人驚喜或搖頭的習慣。
某天辦公室被某位新進同學破門而入，拿著一條新買的領帶質問著同事是否需要換新，因為他那條已經有點褪色了。在聽到這樣的理由時，整間房間的空氣都凝結了，而被送領帶的那位則是一臉正經地拒絕，又好氣又好笑地說明員工可以直接免費換新，不用他來操心。
至於辦公室酒友兼同事們，他們往往都在我面對各種困難時第一個跳出來幫忙：家中的新電腦就是同事克里斯一手組出來的，這幾年的獨立顯示卡很難買，市面上的價位幾乎都被炒到了極為離譜的程度。身為前電腦工程師的他不只搶到了半價品，還包辦了組裝，甚至耐心地教我該怎樣裝卸部件。
新電腦的出現，同時讓我再次掉入名為模擬飛行的深坑──沒錯，薪水並沒有消失不見，它只是變成了我喜歡的樣子。再次和同事們飛上天同樂，帶隊的是前「幻象 2000」飛官，眾人玩得有模有樣。編隊進入戰區，丟飛彈再互相掩護，最後在航空母艦上降落時一個弄不好而被迫跳傘，眾人笑成一團。
在曾因為無法進入國內航空業而失落時，常有人和我說別去國外走這條路，可能會落到一個沒工作、沒朋友、沒尊嚴的下場。沒錯，我也曾經相信過那些。但我知道，因為無知和恐懼而引起的故步自封，以及被嚴重傷害到不再相信任何人的那刻，都已畫下了休止符。
活著的這段日子，可能是追尋原諒過去的理由，或是單純地為撫平過去曾發生的一切。但最後我的結論是這樣：我學不會放過自己，也不知道該怎樣放過，但這就是進步的動力，也就是伴隨著傷痛成長、重生。
因為疫情，我有幸能在異國體驗航空業文化，進入不同的飛行模擬機內受訓，在飛機內爬上爬下，以及和許多頂尖專業人員共事。
經歷過狂風暴雨的陰霾後，雲層上的陽光更加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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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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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活動詳請請參考活動頁面 >> http://bit.ly/3kZEWN6
活動期間
即日起至 2023/3/12 23:59 內 (皆以天下雜誌訂閱系統上訂閱系統時間為主)
活動獎項
頭獎：桃園 - 日本不限航點來回機票，市值 TWD $16,000 元，共 2 名
貳獎：桃園 - 韓國不限航點來回機票，市值 TWD $11,000 元，共 1 名
參獎：桃園 - 東南亞三國(泰國/越南/菲律賓)不限航點來回機票，市值 TWD $8,500 元，共 3 名
※獎項將以【機票兌換券】形式發放。第一週到第四週之中獎訂戶，將統一於3/8提供機票兌換券；第五週至第六週之中獎訂戶，將於3/16提供機票兌換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