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KL
「感覺一夜之間天翻地覆了。」在我提前終止交換計畫,離開上海一週後,一位中國同學對我這麼說。
2022 年 12 月 7 日,中國國務院公布「新十條」,大幅放寬防疫規定,包含開放輕症居家隔離、除特殊場所外不再查驗核酸及健康碼等等。9 日,上海各高校陸續通知師生,下週起改為線上教學,學生可自行返鄉。
病毒迅速擴散全城。曾和我同宿舍的交換生,有些還來不及「潤」(註),便不幸染疫,被送往校外隔離點。往後幾日,我的微信朋友圈,總能刷到幾張快篩兩條線的圖,以及各種確診經驗分享。
「現在特別魔幻,微博熱搜全都是『新冠陽性不要怕』這種和之前完全相反的言論。」同學透過微信告訴我,他母親所在的醫院,連醫務人員都不再檢測核酸,就算確診也繼續工作。
雖然官方語彙是「進一步優化落實疫情防控」,但人們都明白,事實是,堅持 3 年的清零政策告終──用更接地氣的說法,「放開」了。
「放開」意味著什麼?從社會面來看,它代表短期內,中國境內將有大批民眾感染新冠病毒,而以現行的醫療量能,可能會有數以萬計的生命離去。
對於我和其他交換生而言,「放開」還有一項意義:我們就此成為最後一屆,體驗過中國清零政策的學生了。

動態清零下的移動不自由
讀者或許會好奇,在清零時代跑到上海交換,是什麼樣的體驗?必須說,學會接受以下這些防疫措施,是生存必備技能:
一、核酸檢測
作為大學生,記得每隔一兩天就要做一次核酸檢測,因為出入校必須刷學生卡,而 48 小時內的核酸陰性證明,是獲得入校權限的條件之一。此外,乘坐地鐵、公交,或進入部分場所,也須持有一定時間內的陰性證明。
透過上海市專門的手機應用程序「隨申辦」,實名制登入後,每人可獲得一組「核酸碼」。到校內外的核酸檢測亭,讓工作人員掃碼,便能免費採檢。

在上海,我做的檢測幾乎都是對喉嚨採樣、10 人混管送驗。正常狀況下,過幾個小時就能在線上看到結果,並自動連結校園門禁等系統。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頻繁的檢測要求,師生普遍認為校內很安全,所以都不太戴口罩。初見這景象時,我還覺得怪怪的,不過很快就入境隨俗,回台後甚至有點不習慣。
二、健康碼
要取得入校權限,除了按時做核酸,綠色「健康碼」也是必要條件。所謂健康碼,是一種透過手機實名制取得的個人 QR code。中國政府透過電信數據追蹤使用者足跡,並整合核酸檢測結果,發給的數位通行證。
若發生確診、與確診者密切接觸、成為密接者的密接(次密接);或是剛入境、有高風險區旅居史等情形,一個人的健康碼便會轉為紅色或黃色。此時,必須接受隔離及足夠多次的核酸檢測,方能重獲綠碼,否則將無法出入各大場所。
三、足不出「滬」
中國的疫情防控政策,以「省」為單位執行,各地規定不同,例如由外省入境隔離天數、核酸檢測要求等等。甚至,每個省份都有自己的健康碼系統。為防堵疫情跨區傳播,學校嚴格限制我們不得離開上海;若因特殊原因要去外省,須經輔導員審批,回來後還要隔離幾天才能進校。

學校為了防止人員移動,更設置打卡系統,讓學生每日上傳自己的手機定位,否則會喪失入校權限。此外,還不定時要求我們提供「行程卡」──與健康碼類似,透過通訊服務數據,查詢使用者 7 日內到過哪些地市的數位證明。
先前來中國交換的學長姐,多會安排到各地旅遊的行程,體驗豐富的人文與自然風情,如今我們卻是寸步難行。當然,可以用當日來回、P 圖等方式鑽漏洞,但也不能去到太遠的地方,因為還是很有可能被抓到。事實上,有人因此提前結束交換,直接回台。
四、封校與隔離
動態清零讓生活充滿不確定性。我在短短 3 個月內,便經歷一次封校、兩次隔離。
封校是因為上海迪士尼傳出疫情,學校也出現幾例紅碼。記得當晚 6 點,輔導員在群組緊急通知大家,10 點開始校園只進不出。接著就有許多本地學生拉行李箱回家,校門口的外賣區瞬間堆積如山,大家都急著囤購物資。
至於隔離,第一次發生在十一連假期間。我們一群同學去旅遊,途中有人突然紅碼,他就被當地疾控單位直接帶走。而我們其他人回校後,也被要求到學校的賓館隔離。

沒想到解隔後,才過完一週的歲月靜好,我竟然又得重回賓館。這次是因為去過市中心的人民公園,被大數據認定為「次密接」。荒謬的是,在那一週內,除了學校,我也只去人民公園這一個地方。
當時「中共二十大」即將召開,各省深怕爆發疫情,皆採取嚴格防疫手段,上海市更有大量社區、學校自主封控。我們都在猜,可能是非常時期,政府擴大認定「次密接」的範圍。
自由是在不自由中才看得見的
說了這麼多交換生活裡悲劇的部分,顯得我好像很後悔去上海。事實上完全相反,這些特殊的體驗,恰好滿足了我來此交換的目的。
在台灣,人們對中國社會的想像存在歧異,有時甚至相互矛盾。比如說,有人崇尚它富強的一面,卻也有人認為對岸人民素質低落。身為新聞傳播專業的學生,我知道可以從媒體的觀點分析此一現象,不過我更好奇,在這個一直希望統一我們的大國,個體會如何被對待、經歷怎樣的故事。進而,我們可以在面對那些兩極化的敘事時,擁有自己的理解與判斷。
抱持著這樣的問題意識,我來到中國,發現在這不平凡的年代,政治赤裸裸地體現於人們生活的一舉一動。
當移動不僅受限於形式規定,更有數位工具嚴密監控,我從足不出「滬」到真正意義上的足不出戶,用身體確實地感受到,國家權力下個人之渺小。

也正是在這不平凡的年代,我有幸看見牆內不只存在「小粉紅」,還有少部分中國人會為了自由挺身而出,舉起白紙,反對不合理的防疫政策。他們的勇敢間接促成改變──雖然他們要的可能不是像現在這樣,還沒做好配套就直接「放開」的改變。
總歸來說,回想這 3 個月的所見所聞,我認為非常非常值得。唯一遺憾的是沒能留到最後,近距離觀察從「清零」到「放開」的翻轉過程。
因為上海烏魯木齊中路爆發抗議隔天,我在地鐵站被警察強制搜查手機、抓進警局⋯⋯而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回台後,我仍不時哼起 DSPS 的〈自由是在不自由中才看得見的〉。關在賓館隔離的那些日子,我時常聽著這首歌,一邊想:「我真的在見證歷史耶。」
註:中國流行用語,取 Run 之諧音,指逃離。常用於移民、出國等話題討論。
《關於作者》
KL
2000 年生,打狗人,新聞系學生。小時候有讀書,長大才會想不開當記者。大學不畢業,跑到一個不能教「新聞自由」的新聞學院交換。渴望去很多地方,認識有趣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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