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怕出名,大貓熊又何嘗不是?──住在動物園的「林中隱士」,真的快樂嗎?

我想起大貓熊「林中隱士」的雅號,這種獨居動物,又怎麼會喜歡住在動物園裡,與人類親近?
人怕出名,大貓熊又何嘗不是?──住在動物園的「林中隱士」,真的快樂嗎?

台北木柵動物園的大貓熊「圓圓」和第二胎的女兒「圓寶」。身處亞熱帶的牠們,長期住在狹小的冷氣房裡,真的快樂嗎?

Photo Credit:洪延平 攝影

告別臥龍,我們來到四川省綿陽市平武縣的王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此區佔地約 323 平方公里,周邊則是白馬藏族的生活範圍。前往保護區的路上,我們經過了號稱「天下大熊貓第一縣」的平武縣縣城,城市建設看上去已很完整,有趣的是,從家家戶戶的門牌到交通柵欄,都有著像極了世界自然基金會的大貓熊標誌。

在這次的旅途中,同行的唐晶是我初至北京時就認識的朋友,她是中央美術學院本科與研究生畢業,主修美術史,和我很有話聊,此次與我一起走訪各地的保護區,為我壯膽不少。

拜訪王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

我們到達保護區的第一餐,就被告知這裡曾「喝倒」來自 50 個國家的專家,所幸唐晶面對酒局很有經驗,悄悄指導我如何「裝喝」──在桌下倒掉杯中黃湯。飯局上,自 1997 年就在這裡服務的陳佑平先生健康硬朗,精力充沛地介紹這個積極拓展了中外合作研究的保護區,以及此地充足的學術和物資條件。我們見到的巡護員約有 5、6 位,他們一到兩星期才會下山回家一次,另外有位幫忙煮飯的婦女在大圓桌旁忙活。

保護站供研究人員居住的專家樓條件很好,有點像是一座被群山環繞的小小堡壘。這裡和臥龍一樣,春夏兩季的花朵都還沒有開,入夜後繁星布滿天空,無論白晝或夜晚,氣溫都相當低,我從北京帶來的冬衣自始至終不曾離身。

第二天一早,我們前往大窩凼更換紅外線攝影機的電池和記憶卡,途中來到一片巨木環繞的林中路。「這就是頂極群落,是最穩定的生態系。」陳先生說。

雪在這裡仍是靜靜地下,不同的是,落到了我們頭上數公尺的地方,就被松蘿輕輕接住,而松蘿則被這些高山柳以枝芽托著。人們說,松蘿只會在空氣最好的地方生長,這裡除了我們的車轍以外沒有任何人跡,關掉汽車引擎,上午的森林既僻靜又明亮。我想這裡絕對是我在中國到過最美的地方了。

走在王朗大窩凼的獸徑終點,我們來到紅外線攝像機架設的地方。從左至右為我、陳佑平先生、唐晶。圖/這邊出版 提供

進入大窩凼前,我們來到一處 1976 年受松平大地震(兩次 7.2 級)影響的山坡,令人驚訝的是,眼前所見皆是粗糙的礫石,大地沒有一絲綠意。

大自然深埋在地底的力量排山倒海,影響迄今已數十年之久,讓此地看似生機不再,也讓人見到天地的無常,不禁讓我揣想人力的可為與不可為,又能帶來多大的造化、多少亙古永存的事物或智慧?與此相似的是,我在臥龍附近見到數十年前的伐木場,山坡上僅有幾株小樹孤單地撐起一點點綠意。

在「童話世界」裡探尋大貓熊蹤跡

1980 年代,在 42 個大貓熊分布縣中,共有 28 家大型森工企業和各縣的伐木場。原先的有林地成了無林地,喬木林則變為灌木林,在 1975 年至 1988 年間,大貓熊棲息地的範圍減少了約 50%,至 1980 年代末,則已被割裂為 20 多個斑塊。(註一)

森林砍伐對大熊貓的生存造成很大的傷害。無論是竹子開花、地震或人為影響,研究各項因素之間的互動固然不易,但人為傷害是不是可能降到最低,避免在一個又一個的物種瀕臨滅絕、生態環境不復返時,再亡羊補牢地進行各種未必有效、反而可能有害的嘗試呢?

開始登山爬高。我們走的是多種動物都會使用的獸徑,兩旁有灌木、喬木和竹叢,彷彿微微包覆著這個天然的迴廊。由於降雪,我踏出的每一步都不知道是落在了什麼東西上頭,只覺得柔軟無比,好像踩在一條大棉被上,不停地爬、不停地爬。

巡護員大多 30 來歲,他們說,這個季節走這段路最有意思,因為不怕摔倒,還可以像「草上飛」般一溜煙地跑下山。唯一要注意的,是不時出現的矮小竹叢,若是大意地伸手撐地,掌心就可能會被刺穿。在上山的過程中,我好幾次在白雪間看到若隱若現的竹叢,如削尖的竹筷般粗細,簡直像是埋藏在童話世界中的手術刀。

既然有竹子,那就是大貓熊活動的地方。巡護員梁春平在成熟茂密的竹叢下,兩手飛快一撥,拾起一個地瓜大小的東西:「看,糞便。」大夥兒都湊了過來,「上面已經沒有腸道黏液,應該是一個月以前留下來的。」陳先生說。我接過來仔細查看,這像是個由無數節 10 公分左右的竹子纖維,以某些角度微妙地纏繞構成的工藝品,帶有植物清新的氣味。

王朗自然保護區裡的冰箱,裡頭是巡護員的食物(右),還有科研所需的大貓熊糞便(左)。圖/這邊出版 提供

「林中隱士」怎會喜歡與人親近?

其實,大貓熊是野生動物,自然而然會避開人群活動,不僅在臥龍那般的鎮上難以見到,即便是在保護區工作近 20 年的人員,多半也不曾看過牠們在自然環境中的模樣。追蹤大貓熊的主要方式之一,正是透過牠們「邊吃邊拉」的糞便上的基因信息。

除了大貓熊活動的痕跡,上山途中我們也經過一棵黑熊在不久前攀爬、啃咬過的小樹,以及一個大貓熊「比武招親」的擂台。繁殖季節時,母貓熊強烈的氣味會吸引附近的公貓熊前來,牠則會待在樹叉看公貓熊打鬥,最後勝出的公貓熊才能上樹與之交配。此外,母貓熊的幼仔也會在附近觀看整個過程。如果幼仔沒有這樣的學習經驗,就不懂得如何自然交配了。陳先生對我們說。

手腳並用了一個小時,我們垂直升高 100 公尺,來到一處平台,這就是架設紅外線攝影機的地方,動物經過時,攝影機會自動拍照並且錄影一分鐘。雖然有時野生動物會將這個奇怪的陌生物品咬得稀爛,但是它對於記錄和保存物種信息是極為重要的。

王朗自然保護區裡一個大貓熊「比武招親」的天然擂台。圖/這邊出版 提供

在談話間,陳先生突然留意到攝影機前方的大樹,走上前摘下樹皮卡著的一小搓白毛,又將臉貼近樹皮。我一開始以為他是老花眼看不清,接著才意會到他已在樹幹上聞到了大貓熊留下的味道。「妳過來聞聞,」他說:「野生動物靠嗅覺辨識彼此,用聞的就知道前一頭大貓熊在多久以前經過這裡,這樣就可以避免與牠相遇。」

聽完這段話,我想起大貓熊「林中隱士」的雅號。這種獨居動物,又怎麼會喜歡住在動物園裡,與人類親近?若是如卡通那樣將兩隻大貓熊硬是湊在一起,仿造人類一夫一妻的小家庭,那對牠們而言,或許是種「怨憎會苦」吧(朱增宏老師語)。

如果圓仔是一隻豬

離開王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後,我先後又到了同樣在平武縣的關壩溝流域自然保護小區、老河溝自然保護區,還有位於廣元市青川縣的唐家河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以及成都大貓熊繁育研究基地、地屬雅安市的碧峰峽基地等等,每個地點的自然和人文景觀都不太一樣,保護站的組成及運作模式也各有特色,在大貓熊保護方面擔任不同的職能。

雅安碧峰峽基地的大貓熊幼仔可以爬樹,不像城市動物園經常用電線、電草和電網,將動物限制在遊客可見的活動範圍。圖/這邊出版 提供

藉著博士論文的研究機會,我到訪了中外數個接受或擁有大貓熊的地方,見到了牠們可愛的憨態,也看到大貓熊與兒童玩具共處於冷氣房中的無奈。

夏勒在《最後的貓熊》寫道:「如果貓熊能留在竹林裡繼續過牠默默無聞的生活,不要應付外界的宣傳,也不受宣傳挑動的貪婪滋擾,或許現在就不會有那麼多的貓熊失去自由,竹子死亡也不會成為毫無必要的大舉捕捉貓熊、成立收容站的藉口。」(註二)

母親讀完了我 20 多萬字的論文後,用一句話概括道:「如果圓仔是一隻豬呢?」我啞然失笑,卻也覺得很生動。人怕出名,大貓熊又何嘗不是?

註一:潘文石等,《繼續生存的機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 年,第 299 頁。

註二:夏勒著,張定綺譯,《最後的貓熊》,台北:天下文化,1994 年,第 387 頁。

圖/這邊出版 提供

《關於作者》

龍緣之

出生於台北。北京大學電影學碩士,北京清華大學科技哲學博士。現為臺灣動物與人學會理事、國際非政府組織行動亞洲(ACTAsia)亞洲區代表、關懷生命協會動保扎根教育平台諮詢委員。

曾赴東京工業大學進行海外交流,並於日本動物權利中心實習,期間發起聯合日本、韓國、台灣、香港和中國大陸地區的「亞洲零皮草」倡議,近年則於歐洲進行獨立跨國調查和研究工作。研究興趣包括動物研究、動物和藝術,以及大熊貓保育、展演動物和皮草等議題。

按:本文摘自龍緣之的《尋找動物烏托邦:跨越國界的動保前線紀實》,由這邊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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