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神奇海獅
聯經出版邀我寫這本《烏克蘭──從帝國邊疆到獨立民族,追尋自我的荊棘之路》書評時,正巧是我最分身乏術的月份,不過正當打算拒絕時,卻看到她寫了這麼一段話:「我的感覺是,目前大家在討論烏俄戰爭時,都有許多的自我投射、代入及認定,而不是全面的理解。」
那一瞬間我好像是被雷打到似的,心裡想著:「對啊!自從烏俄戰爭爆發以來,多少政論節目、網路媒體在討論烏俄關係。但我們真的是在討論他們嗎?還是我們只是從他們的衝突與反抗之中,帶入了我們自己的身影?」
等到一回神,我已經接下這本長達 510 頁書稿(有夠厚!)的書評工作。希望在我打開這本書之後,我可以了解:真實俄羅斯與烏克蘭的關係究竟如何?而烏克蘭尋求自我的荊棘之路,是否可以成為我們的借鏡呢?
很久很久以前,基輔先於莫斯科
早在烏俄戰爭剛爆發時,俄羅斯總統普丁就在電視訪談中大談烏克蘭是「俄羅斯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確從種族語言來看兩國之間的確非常緊密,然而在深入挖掘下去以後,你會發現一個件有趣的事:其實最早的時候,是先有烏克蘭的基輔、後有俄羅斯的莫斯科!
這要追溯到中世紀時代。現今俄羅斯、白俄羅斯與烏克蘭共同的前身,是一個叫做「基輔羅斯」的中世紀國度。在大約 9 世紀時,北歐的維京人將整片歐洲大地化為血與火的海洋,而在東歐當地,他們被稱為「羅斯人」(Rus’)。有學者認為,這個字最初起源於北歐的 Ruotsi,意思是「划船的人」,最後維京人便以基輔為首都建立了名為「基輔羅斯」的新國度。

隨著時間進展,這個國家也逐漸發展出自己的政府體系與宗教意識,「智者」雅羅斯拉夫(Yaroslav the Wise)統治時期,整個國家開始大興土木、建造了基輔大城堡、聖索菲亞大教堂,教育與學術單位也得到了扶持。然而一個外族的到來興建了這個國家、另一個外族的到來則毀了這個國家。
1240 年,蒙古人大舉入侵基輔。蒙古人的首領拔都(Batu)用投石機摧毀了基輔的城牆,這個曾經輝煌一時的都城頓時成為廢墟,一直到之後的好幾世紀才終於恢復。不過在基輔城毀人亡的時刻,一個在基輔東北方的邊陲小鎮莫斯科卻開始冉冉升起,最後才終於成為斯拉夫人的都城。
「我、我們打贏了?!」
基輔羅斯消失以後,東歐迎來了長達兩世紀欽察汗國(又名金帳汗國)的統治時代。從那時起,基輔的主權就在東邊的蒙古、與西邊的波蘭立陶宛之間不斷輪轉。到了 16 世紀,一紙合約將基輔的命運交給了西邊的強國波蘭,但不久之後一名叫做赫梅爾尼茨基(Bohdan Khmelnytsky)的烏克蘭下層軍官發起了起義,當時波蘭貴族、甚至連反抗者本身都不認為起義可以持續多久。然而,赫梅爾尼茨基懂得去找朋友,他先找上了南方克里米亞韃靼人的統治者、並獲得對方的騎兵支援起義。但萬萬沒想到,就是這次結盟讓反抗者聲勢大振,竟然一連兩次擊潰了波蘭軍隊。
這樣的成功,讓赫梅爾尼茨基陣營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勝利。整個烏克蘭聲勢大振、到處都爆發了反抗波蘭的人民起義,最後在這一年的年底,赫梅爾尼茨基以解放者的姿態走進了基輔,並且成立了一個新國度:「哥薩克國」。這是以一個起源自烏克蘭的半軍事化群體,而不久以後,這個國家將以「烏克蘭」知名為人所知。

東西兩強間,小國的永遠磨難
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受挫的強國不會罷休,沒多久波蘭王國便捲土重來,並且買通了克里米亞的可汗、讓他們在兩軍交戰時撤離戰場。就這樣,哥薩克國的軍隊在前面抵抗波蘭時、後方的克里米亞騎兵突然撤離了戰場,導致自己的主力徹底被包圍殲滅。眼看新生的國家即將毀於一旦,哥薩克國籍需要新的盟友,但問題是:到底是誰呢?
哥薩克國原先想找土耳其,然而土耳其卻沒有派出自己軍隊的打算。最終,哥薩克國的領袖赫梅爾尼茨基率領著自己的軍官,向烏克蘭的新領主:莫斯科沙皇宣誓效忠。
烏克蘭的歷史曾經與沙俄牽連在一起。對普丁來說,歷史的橫切面就停留在了這裡,不過烏克蘭人的歷史記憶還在持續:他們記得一次大戰前,烏克蘭被分給了波蘭與蘇聯;在 1920 年前後,他們更短暫的出現過代表自己的政權,只可惜,代表他們獨立勢力的烏克蘭人民共和國被擊敗,從此他們便被併入烏克蘭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被納入了蘇聯統治者史達林的統治之中。
然而到了 1929 年,史達林開始實施土地集體化、強迫農民加入集體農莊又加上過度徵收,使得有「歐洲麵包籃」之稱的烏克蘭發生了絕無僅有的大饑荒。烏克蘭領導人請求史達林提供援助,然而史達林卻置若罔聞,反而更加要求烏共幹部從瀕臨死亡的農民手中奪走一切。最後在 1933 年,莫斯科才終於向烏克蘭提供糧食援助,不過目的僅僅只是因為收割糧食需要人手,所以才不得不讓這些人活下來。

最後整場大饑荒造成 240 萬-750 萬人民死亡,也造成烏克蘭人對蘇聯揮之不去的不信任感;之後的納粹德國更是造成烏克蘭的生靈塗炭——從烏克蘭的歷史中,我們可以看出這就是身處強國之間的悲哀。在過於漫長的時間裡,烏克蘭一直都夾在東方與西方之間:從波蘭到俄羅斯、從德國到蘇聯,在大國博弈的洪流中被人決定自己的命運。而最終在 1991 年 8 月 24 日,俄羅斯的葉爾欽接管政府,烏克蘭也隨即就獨立問題舉行公投,而從那天之後,烏克蘭獨立了。
雖然獨立了,烏克蘭是否就能自由決定自己的未來呢?2013 年,以基輔為核心的烏克蘭人民發動了示威、導致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的最終倒台,一時之間,俄羅斯與歐盟的勢力再次在烏克蘭上空展開了拉鋸戰。而之後 2014 年的克里米亞危機、2022 年的烏俄戰爭,烏克蘭人是否真能從這東方與西方的選擇中真正自由?
就讓我們樂觀其成吧。

《關於作者》
神奇海獅
漢堡大學歷史碩士。往研究之路狂奔十年之後,發覺志向是天橋底下說書人;研究的是共產黨、過得卻很資本主義。總之是一個集各種矛盾衝突元素於一身,卻可以泰然與之共處的一個人。
註:本文為神奇海獅為謝爾希.浦洛基(Serhii Plokhy)的《烏克蘭:從帝國邊疆到獨立民族,追尋自我的荊棘之路》(The Gates of Europe: A History of Ukraine)一書撰寫之書評,由聯經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