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擊丹麥水貂養殖場:化身「來自中國」的養殖戶,前進北歐皮草產業第一線

從「千湖之國」芬蘭,到以峽灣景觀聞名的挪威,人們想到的往往是北歐美麗的自然和人文景觀,又有多少人關注這些獨特的景色中無數受苦的動物呢?
目擊丹麥水貂養殖場:化身「來自中國」的養殖戶,前進北歐皮草產業第一線

具有示範性質的丹麥水貂養殖場內部看起來井然有序,但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現許多受傷的動物沒得到醫療,水貂的各方面身心問題也很明顯。

Photo Credit:這邊出版 提供

在北歐諸國,某些養殖場設定的公眾開放日(Open Day)活動已行之有年,為的是讓民眾有機會到養殖場參觀,爭取民意對這個產業的支持。然而,這些養殖場多半具有「示範性」,動物福利高於一般養殖場的平均水準,因此是否真的具有代表性呢?一個表面上管理良好的皮草養殖場,就能合理化整個皮草產業的存在嗎?即使抱持這樣的懷疑,來自千里之外的我們,仍希望有機會一睹北歐的皮草養殖現場。

透過皮草產業協會的網站,我們直接聯繫上距離首都不遠的水貂養殖場,場主漢斯很快就回覆了郵件,表示對自己的養殖場深具信心,同意讓我們前往參觀。

於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我們先搭火車來到這個古老的小鎮,再轉公車從市區出發,直至鄉間的土路終點,一處芒草比人更高的地方。我的嗅覺並不是特別靈敏,但仍循著養殖場的動物氣味找到了漢斯的住處。

這是我第一次參訪水貂養殖場。漢斯有著北歐人典型的高大身材,態度很客氣,年紀大約 50 歲,神情中並無防備,卻也好奇我們兩個大老遠來丹麥過暑假的「中國女生」怎麼會想參觀水貂養殖場?桃子既健談又擅長說故事,將錄音筆交給她保管,再讓她拖住漢斯的腳步,方便我專心探察,可說是最為稱職的幫手了。

漢斯家與養殖場只有一牆之隔,經過消毒地墊,我們來到一間間棚屋,裡面是一籠一籠的雪白水貂。遠遠看過去,水貂在狹小的籠中萬頭攢動,表現出被業者稱作「就像人類上健身房」的刻板行為。水貂在野外的活動範圍約是 1 至 3 平方公里,然而,在這些貧瘠的鐵絲網籠中,牠們只能日復一日重複著無意義的行動以排遣生命的寂寞。

水貂養殖場的籠舍外觀。圖/這邊出版 提供

直擊丹麥水貂養殖場

我們一接近籠子,水貂便此起彼落地發出尖叫,好奇似地將身軀盡可能靠近我們,前肢扶在籠網上,僅用後腿站立。牠們的聲音高而細,並不是太大聲,我區分不了牠們是在漫長而無聊的日子中,因為一絲絲的變化而感到興奮,或是由於陌生人的出現而驚懼。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看著這些終生受苦的動物,在心中反覆說著,為自己無力在實質上幫助牠們感到難過。

每個籠子上方都貼有一張白色紙條,上面記錄著這隻水貂的生產次數、每回生下的孩子數目。一般而言,水貂媽媽以第二次懷孕的產子量最高,在第四次產子後,「產量」下降的牠們也會被製成皮草。

漢斯戴起防止動物抓咬的手套,打開籠子抓出一隻水貂寶寶。我以手指輕輕滑過牠的背,錦緞似的毛皮濃密,比貓毛更有彈性,正是我所熟悉的水貂皮草觸感。漢斯示意我們可以抱著水貂寶寶玩一玩,但見我和桃子似乎無意如此,也就作罷。

「那妳們還想看什麼?」他一邊問,一邊信步於數百個網籠之間。除了白色的水貂,其他棚舍還飼養著褐色或黑色的水貂。皮草動物的養殖,就像是一場豪賭,沒有人能夠準確預測該年度市場會流行什麼顏色,端看設計師和皮草商的操盤運作。雖然說「多養多賺」,但市場供過於求時,價格必然下跌。無論如何,水貂的生命週期是早已注定的了。每年入冬,在毛皮最為濃密、能為牠們提供保暖時,就是僅數月齡大的水貂的死期。

每當我有機會參訪養殖場,都一定要盡可能看到每個棚舍。某一年我與夥伴在沖繩田調時,因為時間有限且自恃視力良好,僅略為探看某座養豬場的部分棚舍後就離開。未料之後卻從放大的相片中,發現某個角落堆滿了病死豬,層層疊疊至少有數十頭屍體,直至天花板,那幅景象讓人至今難以忘懷,因此桃子和我想盡可能在養殖場多待一段時間。走到「處理」動物的區域,漢斯向我們介紹了一個棺木大小的箱子,它的功能也和棺材差不多──然而動物是活著進去、死了出來──這就是「處死箱」(Killing Box)。

「到了取皮季節,我們就把水貂一隻隻放到裡面去,然後用管子接上汽車排氣管,15 20 秒後,牠們就死了。」漢斯強調:「牠們沒有痛苦!」

水貂養殖場的處死箱。工作人員將水貂從籠中抓出後,由箱子上方的洞口投入,等到箱子塞滿動物後,再接上汽車尾氣毒死牠們。圖/這邊出版 提供

首次看到這個箱子,我的心情有些複雜,想像著動物會是在什麼樣的恐懼之中被投入箱子上的小孔,然後與 30 到 100 隻全然陌生的同伴,在沒有光線的環境下受死。那是種怎麼樣的滋味呢?

根據英國動保團體「尊重動物」(Respect for Animals)的研究指出,這種處死方式令動物福利嚴重受損,不僅因為在啟動汽車之前,水貂與一群陌生同伴如同被活埋似地擠在箱子中,本身就會產生緊迫;更因為這些毒氣的成分、濃度和處死動物的效果直接相關(註一)水貂本身就是親水性強、會閉氣的動物,能潛水長達 40 秒至 1 分鐘。在此情況下,處死箱真的能以「符合動物福利」的方式殺死牠們嗎?結論是令人懷疑的。

在新冠肺炎流行期間,丹麥養殖場的水貂被工作人員傳染病毒,病毒在水貂身上變異後又傳染給人類。這是科學家第一次完整觀察和追溯人畜共通病在跨物種間的傳播。丹麥政府為控制疫情,下令撲殺全國 1,700 萬隻水貂,更由於擔憂水貂養殖將威脅人用疫苗的有效性,暫時禁止水貂養殖至 2021 年底(註二)

疫情期間的命令和執行皆相當粗糙,許多養殖戶拍攝了政府人員處死水貂的過程,然而,從人們的動作就可得知他們並不懂得如何正確地抓住動物。由於發動機故障,牠們沒被毒氣殺死,而是昏昏沉沉地四處遊蕩,在民眾的花園中被發現。

這種現象正是關心皮草議題的人們長期以來擔心的問題。如運載了水貂屍體的卡車作業疏忽,在公路上掉落了上千具屍體,又由於撲殺令已接近取皮季節,有些業者不惜違反規定,將動物先行處死、取皮,在取皮操作台工作的人因而染疫。凡此種種,既是人類的、也是動物的災難,讓許多人對於丹麥政府對皮草產業的管理能力失去信心(註三)

這家水貂養殖場和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樣,總是把飼料直接放在水貂籠子上,沒有提供飲水,一名工作人員就可以飼養上千隻動物。圖/這邊出版 提供

丹麥業者與中國皮草產業的互動

漢斯僅有少數幾次接待亞洲訪客的經驗,然而,他卻說出一個令我們感到意外的訊息:「大家都去過中國。」「大家?你指的是誰呢?」我問。「就是所有的皮草養殖戶呀!」漢斯答道:「中國現在的皮草產業發展得很快,我們都想要和中國人做生意,大家都去過中國看那裡的養殖場。」

原來,中國的皮草產業確實距離丹麥並不遠。我想起了大連名門水貂養殖場,宣傳影片中即強調他們聘用了丹麥專家指導飼料配方、餵養和照顧方式,種貂也全部由丹麥引進。漢斯接著說的話,令我又吃了一驚:「我們這裡好幾個養殖場都被中國人買下了。」

「這不就是妳們今天來這裡的原因嗎?」他說。

離開養殖場以前,我們在鐵皮柵欄旁注意到了防止動物脫逃的設備。「就算動物從籠中跑出來也不用擔心,四面都是光滑的鐵皮,我們只要在牆邊放置捕捉籠,一定會捉到牠們的。」說完,漢斯走向熱情迎接他回到住處的狗。告別養殖場後,我轉頭看著他隨狗兒步入家門的高大身影,消失在紗門後。

前進挪威拜訪零皮草倡議團體

離開丹麥,我們前往本次田野調查的最後一站。「據說,挪威是此行中最美的國家哦!」上飛機前,桃子開心地說。懷著連日來田野調查的不安,並在旅途中四處拜訪、借宿於不同的動保志工家,全心全意投入研究的我突然愣住了。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這次旅程走訪的,正是自己長期以來嚮往的北歐諸國。

從「千湖之國」芬蘭,到以峽灣景觀聞名的挪威,人們想到的往往是北歐美麗的自然和人文景觀,又有多少人關注這些獨特的景色中無數受苦的動物呢?儘管如此,在悲慘的養殖場和利潤龐大的產業之外,原來仍存在一些美好的事物有待我們去感知和體驗。

北歐擁有歷史悠久的皮草養殖傳統,其中每個國家的生產特色和法規都有所不同。芬蘭是歐洲少數可養殖貉的國家,貂、狐、貉的養殖場都有;丹麥號稱全球水貂養殖第一大國(有時取皮數量會被中國超越),也頻繁輸出活體水貂到中國,但禁止養殖狐狸;挪威長期以來的經濟支柱則是石油和農漁業,皮草皆依託芬蘭和丹麥的拍賣行進行銷售。

處死箱上方有個可以觀察內部的窗口,窗口小、內部陰暗。「真的能以此確保動物們很快地死亡了嗎?」我不禁懷疑。圖/這邊出版 提供

來到挪威,我最期待的是親眼觀察此行中尚未見到的狐狸養殖場,為此既聯繫了皮草業者,也透過動保團體尋求願意接待我們兩位「來自中國的年輕小姐」的養殖戶。意外的是,抵達挪威的第一天,當地志工的疏失令我們的背景曝光。為了即時止損,桃子和我討論後,認為如果仍冒險前往養殖場,難保不被發現,最糟糕的情況是所有的研究累積都可能功虧一簣,於是我們決定取消全部的參訪行程。耗費了大把預算,來到物價最高的挪威境內,最後卻不知何去何從。在奧斯陸街頭,兩人相對無語,悵然若失。

我們此行的另一個目的,是與長期以來在該國推動零皮草議題的團體見面,交換訊息。接待我們的是挪威最具有代表性的動物權利團體挪亞(Noah)的負責人西里.馬丁森(Siri Martinsen),除了半日的開會討論,他還為我們出了兩個主意。

無法做一隻「不平凡」的狐狸

原來,除了提供皮草,也有愈來愈多人喜歡把狐狸當作寵物飼養,挪威本地就有皮草養殖戶轉型成為寵物狐繁殖商的例子,美國人則是他們最主要的客戶。在台灣,將狐狸視作寵物的現象也同樣存在,網路上就有不少社團,還有飼主經常拍攝影片,分享牠們的生活點滴。

狐狸本來是生活在大自然的野生動物,從森林、沙漠到北極,廣泛分布。牠們往往成雙成對,以家庭為單位活動,有著複雜的社會生活。紅狐每天行走約 10 公里,領地為 0.5 至 10 平方公里;北極狐則在一個季節中能遷移約 100 公里,家庭活動範圍更達 20 至 30 平方公里。

在自然環境中的狐狸會挖掘帶有很多隧道的洞穴,以尋找食物或挖洞躲藏,也常跳躍起來,以身體在空中畫出美麗的弧形後,一頭鑽進雪地裡捕食雪兔、老鼠或其他獵物。但是,在皮草養殖場裡,狐狸被單獨飼養在 0.8 1.2 平方公尺的籠子中,牠們之間沒有社會交往,更被剝奪了跑動、挖洞、玩耍和探索的機會。

2018 年,有一隻年幼的野生北極狐在 76 天內行走了 3,500 公里,在我心中,牠和人類冒險家一樣充滿勇氣和好奇心。然而,人為圈養下的動物沒有機會選擇做一隻不平凡的狐狸,甚至根本無法發揮天性,牠們生命中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我們佔有的欲望葬送。

有些籠養的狐狸所擁有的活動空間,甚至比養殖場的籠子還要小,生活環境缺乏遮蔽、缺少豐富化,出現明顯的刻板行為。無論是動物園、養殖場,還是人們的居家生活空間,都不是適合狐狸的生活環境。在養殖場中的動物福利問題,在「寵物」狐狸身上一樣存在。

註一:The Case Against Fur Factory Farming: A Scientific Review of Animal Welfare Standards and“WelFur”, Respect for Animals, 2015, pp.27-28.

註二:Lennart Simonsson, Finland Working on Virus Vaccine for Mink, The Standard, Jan 13, 2021. 

註三:筆者和丹麥動物福利專家安娜.科納姆(Anna Kornum)的私人通信。

圖/這邊出版 提供

《關於作者》

龍緣之

出生於台北。北京大學電影學碩士,北京清華大學科技哲學博士。現為臺灣動物與人學會理事、國際非政府組織行動亞洲(ACTAsia)亞洲區代表、關懷生命協會動保扎根教育平台諮詢委員。

曾赴東京工業大學進行海外交流,並於日本動物權利中心實習,期間發起聯合日本、韓國、台灣、香港和中國大陸地區的「亞洲零皮草」倡議,近年則於歐洲進行獨立跨國調查和研究工作。研究興趣包括動物研究、動物和藝術,以及大熊貓保育、展演動物和皮草等議題。

註:本文摘自龍緣之的《尋找動物烏托邦:跨越國界的動保前線紀實》,由這邊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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