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明天就要逃回紐約了!真不知道接下來這場疫情會如何⋯⋯」
2020 年 1 月,赴紐約留學一年半後,終於在第二年聖誕假期回台,對我而言,這次的台灣行,是進入職場前與家人朋友的最後見面,當時的我做足了準備,完成實習、論文接近完稿,並在前一個暑假提早修課,只剩學期最低學分要求,準備返回紐約後,開始求職、投入職場。
在台北的最後一晚,和好友在熱炒店裡圍著熱烘烘的沙鍋魚頭,一邊享受、嬉笑,一邊討論著那佔據新聞版面的武漢肺炎。離開前,朋友恭喜我終於要去最嚮往的紐約追夢,同時也開玩笑地說:「哎唷,你這個美國公民不需要祝福啦!」在朋友眼裡,擁有公民身份的我,似乎沒有找工作問題,而且台灣正處疫情的水深火熱中,更需要好運的是他們,反而戲稱我是「逃離疫區」。
當時的我也這麼認為,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卻打了我大大的一巴掌。
紐約給我的一巴掌
一回到紐約小公寓,還沒等時差調好,便開始了無止盡的工作搜索、寫 Email、投履歷,並參加各大學的徵才活動。面對寥寥無幾的回信我不介意,畢竟哪個社會新鮮人不是如此呢?還不是繼續埋頭在咖啡廳、圖書館、小房間,重複著求職公式。
但很快的,首例確診者出現,新聞逐漸被疫情覆蓋,不到兩週的時間,滑開手機,全是確診人數、死亡人數、失業率,求職 Email 也從十分之一的回信率降至二十分之一,並有越來越多的回覆顯示「暫停徵才」。隨著時間流逝,房租、水電、網路和買菜費用的壓力越來越大,我不再堅持尋找國際關係相關產業的職缺,但每封信仍如同投入大海的小石子,無聲無息。

直到就連系上最優秀、狂掃獎學金的同學都在 LinkedIn 上貼出「求救信」,請大家介紹職缺時,我徹底感到沒希望了。但我不敢打給父母,不只因為不想讓他們擔心,更因為不敢跟他們說「我真的找不到工作」。
為了轉移求職失利以及辜負他人期待的焦慮,我開始想盡辦法以各種方式將時間填滿,到處投稿、寫文章,任何稿件邀約一率點頭答應,我也和美國註冊的 501c(3) 非營利組織「美國台灣觀測站」的夥伴,啟動曾經提及的 Podcast 計畫,並自告奮勇包下所有繁雜的剪輯環節,甚至連指導教授臨時推給我、拯救學弟以台灣防疫為主題的報告這種爛攤子都馬上接下。就這樣,封城在家的生活反而比平時更忙碌,不過,再怎麼逃避,也逃不了存款見底、租約到期的事實,就算有留下的志氣,也沒了留下的資本。
氣候回暖的 6 月,我終於打給了爸爸,「對不起,我真的找不到工作,要回台灣了。」說出這席話讓我鬆了口氣,但也讓我更加自責,因為電話另一頭的爸爸,曾在沒有公民優勢下在美國創業成功;而我這個不用擔心工作簽證,甚至擁有不錯碩士學位的女兒卻留不下來,不僅對不起兩年前信誓旦旦要在紐約留下的自己,更對不起朋友、家人的期待。
台灣為我實現的夢想
「歡迎歸國」,自動通關系統的聲音好熟悉。回台後,再次開啟求職模式,起初的求職路並沒想像中順利,因為暑假期間是台灣畢業生的求職季,和我一樣因疫情歸國的留學生更到處都是,但經歷過紐約衝擊後,求職不順已經無法對我造成什麼影響了。某個週五,穿著輕鬆,去一家媒體公司錄製 Podcast,討論即將到來的美國大選與台美關係,沒有想到,一切就在這天改變了。
「回台灣後有什麼打算嗎?」訪問後,另一位主持人好奇地問。
「我正在找工作。」我說。
「找工作?什麼樣的工作?」
「嗯,希望是智庫類型的工作」
「智庫?!你等我一下喔!」
5 分鐘後,這位主持人帶了一位前同事進門,「我覺得他的團隊你會有興趣,我就交給你們聊啦!」
接下來的一個鐘頭,對方向我介紹他與另一位夥伴籌組的資訊操弄研究團隊,並邀請我加入。職位是研究員,比原先設想的研究助理還好,研究內容是時下討論最熱門的「假訊息、資訊操弄」,也比原先設定「只要沾到國關的邊就好」好上百倍。更神奇的是,接下來 3 個月工作量忽然暴增,各種外務樣樣來,先是指導教授來信邀請在她新書中撰寫探討台灣防疫與個人資料保護的章節,接著是各種有關美國總統大選的訪問與報導邀約,到了年底,甚至有出版社邀請觀測站團隊出書,而我有幸成為其中一位主筆者。

幾個月前日日關在小房間足不出戶、對未來失去期待的我,後來不僅天天出門,還踏入了一直以來最嚮往的國際議題研究領域,並參與了向國際推廣台灣的工作。當然,我知道這一切的幸運,是國際大環境的改變。
能有理想工作,是因為中國威脅升高,引來國際對資訊操弄、假訊息的關注,讓因此而起的研究團隊急需國際關係研究者;能受教授邀請撰寫書籍章節,是因為台灣優異的防疫表現,贏得世界目光,讓教授希望在新書中納入台灣案例;而各種美國大選相關的節目邀約,是因為川普與他的抗中幕僚在台灣颳起的美國大選炫風。
不過回過頭看,在大環境之外,或許也需要一些努力與準備。當時若沒有一口答應為教授收拾爛攤子,可能無法透過報告表現獲得撰寫書籍篇章的機會;當時若沒有埋頭寫稿,我無法累積足夠的知識與筆觸,成為出書計畫的一份子;當時若沒有開啟 Podcast 計畫,我無法累積對台美議題的敏銳、練習訪問時的口條,更沒有辦法認識為我介紹工作的貴人。而若再更往前推,若當時沒有提早修課、提早完成論文,封城期間也無法接下這麼多外務累積自己。
我這才發現,最不堪回首、每天蓬頭垢面埋頭工作的紐約封城時光,成了我現在擁有一切的基礎,而以前的努力也完全沒白費,只是以和預想不同的方式呈現罷了。
謝謝現實帶我回台灣
開始工作後的幾個月,我準備著以研究員身份回到美國,與華府智庫人士會面、交談、介紹研究團隊。就在出發前,因著刷卡問題,打了通越洋電話到美國。「麻煩提供 Email。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有氣無力,但就在對方聽到我的 Email 時,突然語調一轉,開心地說:「你也是 NYU 的?!」「是呀!你也是嗎?」我們倆順勢聊了起來,而在過程中得知,原來對方和我同年畢業,行銷系的她,由於畢業後找不到工作,迫於經濟壓力,在幾個月前接下這份接線工作,「沒辦法,疫情嘛!」對方在電話裡無奈的說。
這通越洋電話讓我更感謝我的運氣,同時也重新思考過去「留在美國」的動機與意義。確實「留在美國」,對許多留學生而言是能力與毅力的象徵,畢竟在更大、更競爭的就業市場,贏過競爭對手並突破簽證阻礙,著實不容易,但倘若我當時只是為了父母、朋友的期待,或為了證明自己高人一等而留在美國,可能必須為了裹腹而選擇一份非理想中的工作,錯失的更是國際給予台灣的機會,以及成為向國際推廣台灣的一份子──這麼做值得嗎?
直到現在,我還是經常被問到「是否會想回美國?」我仍舊嚮往紐約這座瘋狂、有個性的城市,但現在的我學會了,待在哪裡的答案不應該單純為了滿足社會或旁人期待,而應該思考:自己的目標是什麼?哪裡最能讓我發揮?哪裡又有更多的機會?

我謝謝現實把我帶回台灣,也謝謝自己並未在失落中停下腳步。未來,我會學著更有自我意識地規劃職涯,並不只是為了逃避而累積自己,而是為了未知的將來做準備。
原來,我從未讓你失望
工作上軌道後,雖然相當滿意自己的狀態,然而仍舊不確定父母是否也滿意我回台灣的決定。某天下午和爸爸聊天時,爸爸又講起了他的美國創業歷程,就當我不耐煩地想要打斷時,爸爸突然提到,當年雷根對移民採取優惠政策,讓他的創業之路比其他人更為容易。爸爸表情輕鬆地講著,但餐桌另一邊的我臉卻瞬時塌了下來,「你怎麼不早說?」我帶著驚訝、不滿的聲音大喊。
爸爸這時才意識到,他過去掛在嘴邊、被部份省略的創業故事,是我長期的就業壓力。當晚,我們聊了快 3 個鐘頭,我也才知道自己從未辜負他的期待。身為理科生的他,其實完全能理解文科生在美國就業市場求職的不易;且看到現今滿街的碩博士,他也可以想見如今就業市場的競爭。
爸爸接著告訴我:「當時堅持為在台北出生的你辦美國護照,不是希望以後你能去美國,而是希望能給你更多選擇。」若是我誤解了他的用心,作繭自縛,反倒有違爸爸當年的美意了。

備註:本文刊載於換日線冬季刊,更多後疫情時代的留學故事與趨勢,請參考《這一次,換你大膽走出去——給所有人的留學指南》。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