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詹和臻
「接到女性影展的邀約時，沒有考慮很多，就跟我經紀人說排個時間，我想要做這個工作。」
站在記者會台上，穿著一襲亮眼藍色西裝外套，搭配別具特色的淡藍色頭巾，這位金曲獎得主、排灣族歌手阿爆（阿仍仍，Aljenljeng Tjaluvie），是今（2022）年台灣國際女性影展（Women Make Waves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的影展大使。為什麼會在百忙行程當中，抽空接下影展大使一職？「可以合理地看很多電影，這工作很棒！」她大笑說道。
透過音樂說故事，阿爆的經歷與本次影展的主軸概念不謀而合。第 29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於 10 月 14 日登場，用更為直覺且貼近感受的「聆聽方式」切入，以「造聲遊歷」（Feverish Rewind）為題，試圖尋找觀看以外的想像，並期望大家可以慢下來回頭檢視生命故事、影像世界，以及被排除在歷史上的音軌。
女性、原住民的身份，如何與電影交織？
「我想要做這份工作（影展大使），因為知道它會讓我獲得很多，與音樂有關、又與我的身份有關，我可以從各種不同面向獲得不一樣的啟發。」2020 年，在金曲獎拿下最佳原住民語專輯、年度歌曲獎及年度專輯獎，被譽為當屆最大贏家的阿爆，在音樂工作的路途上卻是兜了一個圈。
初次在樂壇嶄露頭角，是 2004 年以「阿爆&Brandy」兩人團體拿下金曲獎最佳重唱組合，才剛開始發光發熱，公司卻在頒完獎的隔天倒閉，這個戲劇性的轉變，讓她黯然離開音樂圈。帶她回到音樂路上的轉機，是 2014 年與外婆、母親合體發行的《東排三聲代》，收錄排灣族古謠；阿爆也在隔年開啟「那屋瓦（Nanguaq）環島部落收音計畫」，帶著錄音器材，親自走進部落，採集全台各地的原民古謠。
聆聽族人的聲音，延續原住民文化的記憶與經驗傳承，這段人生軌跡與今年女性影展的焦點影人──同時具有歌手身份的加拿大當代原住民國寶級導演艾拉妮斯．奧柏莎溫（Alanis Obomsawin）──形成某種程度上的重疊。
在女人與原住民族仍受到極大壓迫的年代，奧柏莎溫從白人手中奪回敘事權，從原住民的視角講述原住民的故事，帶著使命感為各式議題發聲。
女性影展作為議題型影展，或許向來給人的印象是沉重中帶有啟發性，面對「嚴肅」的電影，阿爆卻是從另一個角度思考，「我其實是以一個比較輕鬆的心態來看這件事情，也就是電影跟我的生活，還有我這個人想要知道、很好奇的東西，是有沒有連結的。」女性、原住民族、問題本身試圖引發的反思，三方視角交織後產生的想法，讓阿爆雀躍不已。
「我沒辦法早上看影片、下午接工作，因為電影會讓你很興奮、腦袋一直動，所以我在開始看影片的第一天就有點失眠，不斷重複思考我剛才看到的。」她以本次影展單元「在邊緣聽見世界」（SH(O)UT UP）的選片為例，音樂人平時較難觀摩到他人製作音樂的過程，「但是藉由影展，你會看到這麼多音樂人直白地告訴你，一個步驟接著一個步驟，讓你知道這些聲音是怎麼來的。」與平時看電影的感受不同，阿爆將影展工作視為進修，把電影當作教科書。
原民音樂是不可或缺的少數
「在邊緣聽見世界」這句話，與阿爆的人生哲學產生共鳴，身為少數民族，她認為站在世界的邊緣，反而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沒有人管你在做什麼，也沒有人那麼在意你做出來的東西是什麼樣子，誰管你啊！」用力地強調最後一句話，她自己哈哈大笑了起來。
想到能窩在安心的角落，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阿爆的嘴角勾起一抹坦然的微笑：「我很享受這個邊緣的自在。」沒有人看見自己的時候，反而更能放手做自己。
帶著這份安然，阿爆做出來的音樂，讓人深刻感受到生活瑣事的美好與反思。點開獲得 2020 年金曲獎年度專輯獎的《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簡潔又帶點趣味的歌名映入眼簾──〈mainu sun 找路〉、〈pavalidan 還錢〉、〈minetjus 嚇一跳〉、〈kalipang 不能亂愛〉……。阿爆用母語吟唱，從來不怕別人聽不懂排灣族語，跨越主流／非主流音樂的分類框架，不論是強烈的節奏感，或是輕柔的韻律感，總是讓台下觀眾如癡如醉地隨著音樂搖擺。
阿爆眼中的原民音樂，是不可或缺的少數，「很有識別性，也很能代表台灣。」談到原住民的標籤，她說：「不管你造訪哪個國家，對方知道你是原住民的時候，會馬上 get 到你是少數的，然後他們會對你留下印象，」每塊土地都有原住民，而這些少數民族的共通點，即是各自帶有鮮明的色彩，「這是我們的優勢，少數歸少數，弱不弱勢其實不一定，我常常會這樣想。」
每個部落擁有其悠久的歷史脈絡、玄幻中蘊藏先人智慧的神話，原住民的身份顯得格外特別，「別人對你的第一印象起碼是好感，覺得你一定會有很多故事，就想要跟你聊天，」阿爆平時配戴傳統圖紋的首飾，也時常成為話題的開端，「對我來說是一種福氣吧！身為這個族群，很容易跟不認識的人產生連結，這件事情是很棒的。」
奠基於傳統養分，長出的新意
從好奇心延展出的對話契機，也給了阿爆機會，打開大家對於原民音樂狹窄的想像，「比方說一開始聽到我的東西，或許會以為比較偏世界音樂，後來發覺並不是，跟現代流行音樂的曲風連結其實很緊密，那我們就可以繼續聊更多。」
阿爆的創作空間像是一個兼容並蓄的小宇宙，奠基於排灣族語、古謠的傳統底子，加入世代的流變，挑戰 R&B、電音等曲風，也融合不同語言，自成令人耳目一新的風格，「傳統跟創新本來就是可以並行的，它們其實不一定是對立的狀態。」
創新並不是全然擺脫傳統，更不是為了標新立異，「要從傳統出發，才會真的像原民音樂，充分了解傳統，再重新轉譯成新的東西。」越要做新的東西，越要學習傳統，這是阿爆繼承曾是黑膠古謠歌手的母親，以及部落耆老給予的養分，得出來的真理。
觀察到年輕原住民藝術家在母語創作上的大膽與靈活性，阿爆抱著樂見其成的心態看他們成長茁壯，「他其實會把母語跟很多語言融合使用，像是聽到這個法文字、西班牙字，或是這個英文很酷，就把它跟傳統語言融合在一起，寫成歌詞。」
文化會隨著時間、生活的轉變，自然而然地發展成新的面貌，「你沒辦法阻擋年輕人使用他們喜歡的東西，而是要把這個少數的東西變成他們喜歡的選項；起碼他們要使用的時候，會想到其實我可以用族語，很酷。」這股旺盛的青年創作力，或許會掀起原民音樂的新浪潮。
部落婦女其實「很 fashion！」
音樂像是一盞聚光燈，照亮真實生活的某些面向，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私密的情緒，也會顯得極其靈動。阿爆的首張個人創作專輯《vavayan. 女人》，用歌詞、旋律、節奏形塑出美麗而堅毅的女性特質，她所看到的部落女性長輩們，其實是跟著時代潮流走的。說到此，她咂嘴用一個形容詞總結：「就很 fashion！」語畢伴隨一陣爽朗的哈哈大笑聲。
「現在部落婦女，你不要看她們這樣子喔，她們以前學跳舞都有老師來教，現在沒有！她們都是看 YouTube 在學的！」阿爆敬佩地說，曲風不限於主流華語或西洋音樂、K-POP 等，從 TikTok 上聽到的印尼舞曲，也都成為她們翩翩起舞的背景音樂。
「她同時在網路上學編舞，同時要種小米、做農作。你問她們為什麼會這樣？她就說沒為什麼啊，就只是按照自己的需求，其實沒有想那麼多。」這一切都「沒什麼」，傳統與新意的融合也是，「她們很喜歡嘗試新鮮的事物，而且會把這些東西變成自己使用的樣子，這是最酷的！」打開各式各樣的可能性，若是仔細品味阿爆的創作，你也會發現這種精神刻下的痕跡。
回首過往，為青春下註解
女性影展走到即將「而立」的 29 歲，在 20 世代的尾巴，回望曾經走過的路，也緩下腳步看見週遭的風景；正好邁入 40 階段的阿爆，則在今年推出新書《Ari 帶著問號往前走》回顧人生的磕磕絆絆。請她以 10 年為分水嶺，分別為自己的 20、30、40 歲下一個註解：
「20 歲是尋找，30 歲就是一直做，在執行期間理出屬於你的公式，40 歲的話，我覺得是篩選。」年輕時的迷惘，聽得再多也只是別人的經驗談，「我很強調『做』，因為別人說得跟我實際做得不一樣，所以我會直接去做一遍看看，可能會跟其他人有不同的體會。」
做了 100 件事，慢慢地用刪去法，選出自己熱衷的事物，活得更游刃有餘。
「我覺得人到 35 歲要找到（真正喜歡的事情），因為體力會越來越差，沒辦法工作那麼久了。」這是阿爆的人生哲學，也是她在曾經拜訪過的國寶級老師身上看到的職人精神——老了只做一件事情，直到技藝爐火純青。
阿爆的女影私房片單
- 「懷念胡台麗」單元（Remembering Hu Tai-Li）
「她是很重要的人類學家，尤其是對原住民來說。她幫我們記錄了很多現在已經遺失的東西，例如最原始的一些很重要的祭典狀況。如果你想要了解台灣原住民文化，看胡台麗老師這系列的作品絕對沒錯！」
- 《調頻姐姐們》（Sisters with Transistors）
「音樂類型來說，如果只是想要簡單知道女性電子音樂人有哪些，這部片已經幫你做好很完善的摘要啦！而且每個音樂人的介紹篇幅剛剛好，不長也不短，可以挑著看。」
- 《龐克之詩：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 Electric Poet）
「推薦給喜歡詩詞，也喜歡音樂的人。我對 Patti Smith 原有的印象只停留在表演狂熱的那一面，她後來也受過文學獎的肯定，我才知道其實她不只音樂厲害，文學造詣也很厲害。對我來說，我很羨慕在他們那個年代，靠寫詩就可以養活自己，這在台灣是不太可能的。我們會去學習歐美文化真是其來有自，他們養成很久了，不需要任何音樂，我只是聽你朗誦詩詞，光這個場景的發生，我覺得在亞洲就比較少見。」
▍2022 第 29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影展期間：2022.10.14 – 10.23
影展購票：OPENTIX 熱賣中
更多資訊：官方網站
《關於作者》
詹和臻
政大新聞系畢。關心世界時事、公共議題，但不想被新聞寫作侷限，還在多方摸索文字的可能性。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