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岸風電水手初體驗(下)每一句「活在當下」的瀟灑,背後是「生離死別」的無奈⋯⋯

每一次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向別人講起那句「享受當下」,除了一般人聽到的瀟灑,其實我們心裡更多的是無奈:無奈著在某些情況下,活在當下成了唯一的選擇。
離岸風電水手初體驗(下)每一句「活在當下」的瀟灑,背後是「生離死別」的無奈⋯⋯

水手們似乎已習慣了活在當下;心裡的嘆息,則留給值夜班時的星空。

Photo Credit:Noniko Hsu 提供

前篇:離岸風電水手初體驗(上)從音樂系碩士到海事工程,長笛演奏家轉戰工地的「雙重人生」!

加入離岸風力發電(Offshore Wind,以下簡稱離岸風電)工作之前,我的故事得從遊輪開始說起。自從開始了遊輪生活後,人生身份瞬間多了很 niche(小眾)的稱謂──水手/海員(Seafarer)。 

水手/海員(Seafarer),泛指任何在船隻上工作的人員,涵蓋的範圍很廣,無論是海運船上的大副、漁船上的漁民、遊輪上的樂手或高級私人遊艇上的品酒師,全都是水手大家庭的一份子!

以往聽到「人要活在當下」這句話,經常出自勵志演說家的講座、長輩的諄諄教誨,但聽來總是食之無味,甚是誤解其涵意。直到我開始了遊輪上五光十色的生活,後來加入了合約更短的離岸風電產業,才逐漸體會到我們這群可能是世界上最常開懷大笑著把「活在當下」掛在嘴邊的船員水手們,這看似瀟灑的話語背後,帶著多少切身的無奈。

與水手們合照。圖/Noniko Hsu 提供

Time Bubble:水手的「時間泡泡」

我在遊輪第一份合約時期,當時還是所謂的「新人」,曾經跟一對在免稅店的好友們聊到,下個月的拿騷島靠港日,我們應該一起去雅特蘭提斯付費進去玩個一整天。

當時三人還講得很開心、計畫也都弄好了,沒想到兩個星期後,在某趟五天航程的第三晚,其中一位朋友 M 被告知要臨時調度到別艘船,兩天後回到母港的 turnaround day 就走了──我們至今沒有再見過面。

另外有一位餐廳好友 J,固定每趟航程在 Jamie’s 傑米奧利佛餐廳拍新聞片段的那天,都會幫我留一份義大利麵,我已經習慣了每次去都能打到招呼。突然某一趟航程再去拍新聞時,我才發現他已經下船了!迅速到連再見也沒得說。

也曾經跟已在美國的朋友 S 約好,在我停靠波士頓港的那天要一起出去玩。早早就排好休假日的我,依然輸給了天氣;那天的狂風暴雨,讓我們的船原本早上 7 點就可以入港,港口卻因天氣因素而關閉。S 特意從外州飛來,我們卻只能接受了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眼睜睜看著陸地近在眼前,卻下不了船。

波士頓港。圖/Noniko Hsu 提供

在船上的時間,會瞬間被壓縮成一個不真實的泡泡:與一個人共事只要超過一個月,就覺得已經好久了,內心會自動認定對方為老同事。

在船上的約定,彷彿不立即兌現就會被遺忘的支票,因為沒人知道下一趟航程(通常也不過就是下禮拜、或幾天後)你我還會不會在同條船上;在船上的旅遊,需要的是不廢話、說走就走的勇氣,因為沒人能保證下一趟還能簽到同樣一個導覽團,也沒人能保證下一趟的你能不能出船,更沒人能保證下一次天氣夠不夠好、能否停靠港口。

然而,當我以為這些就是所謂「無常」的極致展現時,命運就刷新了我既定的認知……

海事工作者 vs. 世界的漂流者

初次來到離岸風電產業,是在一間潛水/噴埋(Shallow Water Trenching)公司,因此有了近距離與來自歐美的職業潛水員們一起工作的機會。

也許是因為習慣了相較之下更短的合約期(遊輪至少還是 6 個月起跳),熟識了之後,我發現這群潛水員同事們做起事來,實在是比遊輪船員們更加隨心所欲:他們不但嫌棄高級餐廳要事先預約的規則,對於幾個星期後的購票活動更是興致缺缺;要約任何聚餐,也永遠都是當下才說或「兩小時後出發」的。

對於在離岸風電產業埋電纜等工作,依舊感到新奇的我,常常會聽水手們講起在世界各地潛水埋電纜的精彩趣事,一則則故事聽下來,我慢慢理解,為什麼這群水手(Seafarer)、這群與大海共生的漂流者們,總會被外界貼上「活在當下」和「及時行樂」的刻板印象標籤……

水手的意外,永遠在身邊

潛水員主管 A,曾經很平靜地娓娓道來:他在年輕時,曾於中東帶過一個合約,那時的國際公約還沒有要求每個合格的減壓艙貨櫃內一定要安裝冷氣。

當時他們在夏天工作,外面的氣溫每天都高達 40 多度,主管 A 手下有一位年輕的潛水員,在深潛工作後患了嚴重的減壓症,他們火速將潛水員從外海送回岸邊的減壓艙中。由於時間短暫,這個金屬製、內部溫度高達 40 多度的減壓「烤箱」來不及降溫,因此縱使裡面輸送著純氧氣、醫生也火速被找來,這位可憐的年輕潛水員依舊在大家的束手無策之下,痛苦地活活被熱死在原本可以救命的減壓艙中。

職業潛水員的減壓艙。圖/Noniko Hsu 提供

潛水主管 B 曾經在有戰亂可能性的國家主導過一個專案。那時,每家潛水公司在岸上的「營區」,被要求一定要有圍欄,且每個圍欄外都必須有當地的保全士兵駐點;只要士兵不放行,權力再大的外商主管,也不能偷渡任何人進出。

隔壁公司的潛水員某天出了嚴重的意外,又這麼剛好,他們自己的減壓艙那時怎麼樣就是無法被啟用。公司的人急急忙忙地聯絡 B,想和他借用減壓艙,B 的公司上頭也同意了。就當大家匆忙地用擔架床將傷患送過來 B 的營區時,保全士兵卻怎麼樣都不肯放行,於是 B 費盡口舌、大家都來向保全士兵懇求,就連翻譯官都幫著求情到只差下跪,保全士兵依舊堅定「不放人」。就這樣,這位潛水傷患在無法被即時放入減壓艙、酷熱的沙漠大太陽之下,喪命在 B 公司的圍欄外。

英國同事 C 則提到,有一位跟他一起從潛水學校畢業的朋友,才正興高采烈地分享著他拿到的第一份工作,卻在新工作開始後、連水都還沒潛到,就於一次吊車意外中,被墜落物砸中而回天乏術。

來自北歐的 D 與朋友曾一起到全世界海流最強的區域之一,處理深海遺骸的挖掘工作。深海黑到連探照燈都沒有幫助,即便他們演練再演練、經過主管嚴格把關著每個安全細節,出任務當天,卻依舊不敵一股突如其來的暗流,才一個瞬間,D 的朋友就在水下,就此杳無音訊。

你是要繼續無奈,還是要珍惜現在?

疫情下的第一年,我們遊輪產業的新聞充斥著被關海牢的船員跳船的消息;在 Commercial Diving(職業潛水)的圈子,則是每一位潛水員都有熟識的朋友,在一個瞬間就喪命。

就算與生命無關,船員們在世界各地做著合約制的工作,公司今天晚上跟你說買好了隔天離開的機票、歡送酒都來不及喝就要打包走人的情形,也是每天都在各處上演著。

圖/Noniko Hsu 提供

水手們看似是一群「Work Hard, Play Hard」的極端人物,不少外界眼光看來,他們似乎每天下工後就只會喝酒、對許多事情不放在心上;但其實,世界上所有相聚的時光對他們而言都是極其寶貴的!因為水手們永遠不知道,說完一聲晚安、一句再見之後,明天是否還能真的再相見。

每一次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向別人講起那句「享受當下」,除了一般人聽到的瀟灑,其實我們心裡更多的是無奈:無奈著在某些情況下,活在當下成了唯一的選擇; 無奈不學會享受當下,很可能就再也不見的事實;無奈站在選擇的面前,因過多計畫而逝去的遺憾,仍歷歷在目;無奈不學會輕鬆點說再見,下一個心靈失衡的人,就會是自己。

不過,人生的無常並沒有讓我們用消極的態度去面對,反而提醒著我們,更加珍重身邊的人事物,並且把握當下、積極面對眼前的一切。

永遠別說等一下

水手與海員,或許是一群我見過言語可信度最短、但真誠度最高的人們。因為在這個充滿風險的業界,並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他們揣測每個人的心思,即使說話不算話的次數多到成了常態,他們慷慨、單純、直來直往且心思透明,仍是不爭的事實。

大家似乎已習慣了活在當下;而心裡的嘆息,則留給值夜班時的星空。

面對孤獨,是海上漂流者必修的課題。圖/Noniko Hsu 提供

不管是遊輪、離岸風電船或職業潛水,這些國際化的工作團隊、緊促的工作步調、合約制的漂泊人生,加上與陸地生活相差甚遠的環境,使得這句話,能被我們既輕鬆又無奈地當成口頭禪:「永遠別說等一下!我們可能永遠等不到。」(Never say later, because that later may never come.) 

所以我告訴自己,永遠別再把「晚點再說」、「之後再約」掛在嘴邊了,因為那個未來,沒人知道是否還會到來。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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