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在美國住了許多年，思想與生活習慣仍然跟當地社會有些疏離，也有可能在美國住的時間不長，卻很快融入美國文化。」印象深刻多年前參加跨文化教養的講座，主講人──一位移民美國數十年的資深教育專家媽媽如此說。
幾年後在聚會中遇見與我同世代的 ABC 女性朋友，她說自己的第一代移民母親常希望她能跟著在華人教會聚會，「我從小在華人社區長大，來到美國教會，偶爾會覺得自己不屬於他們；但跟著媽媽去華人教會，也有這樣的感覺，夾在兩種文化間，我常疑惑的想，自己到底屬於哪邊呢？」
在老大幼兒時期聽到這些分享，當時很疑惑。身邊亞裔移民的親子教養，大多偏向在家庭間保留傳統文化，在家說中文、飲食習慣及社區交友圈也以亞洲文化為主。在我看來，這樣的家庭教育有一定的優勢，包括讓孩子能夠更認識原生家庭的文化。只是隨著孩子漸漸長大，當她們開始表達自己意見，偏向融入美國文化時，身為第一代移民家長，我們確實有種手足無措的徬徨。這幾年的教養過程中經常思考，我們的家庭究竟更適合西式還是東方教育？漸漸地我們發現，其實並沒有「模範」可循，最好的方式也許是彎下腰陪伴孩子，一起走過這段跨文化的成長路。
孩子就該待在父母的「文化舒適圈」嗎？
我們的第一個跨文化教養挑戰出現在多年前大女兒 5 歲時，她提出想從華人教會轉換到美國本土教會，當時我們還不太清楚怎麼正視孩子的文化差異，很自然的覺得 5 歲孩子說的話，聽聽就好。除此之外，我們所處的華人教會社區幫助我們小夫妻度過艱難的新移民歲月，也是競爭激烈的矽谷裡，台裔小家庭的精神依靠。對於第一代移民父母，沒有任何家人在身邊，換教會，某種程度等於離開了熟悉的社區、安全感與舒適圈。
大女兒沒有放棄與我們溝通，隨年齡增長，她開始學會表達想法跟理由。我們意識到，平時總是柔順乖巧的她，開始主動表達個人意見，應該認真看待。但當時移民資歷尚淺，實在不敢貿然離開舒適圈，最後的折衷方案是，大女兒與我到美國教會探索、而爸爸帶嬰兒妹妹留在原本的華人教會。這權宜之計使一家人週日得短暫分隊行動，卻讓大女兒感受到，她的想法被聽見了，也能夠實際體會到她說服我們的理由，是不是如她所想。
來美這些年，親身遇過許多父母選擇待在華人移民圈，直到孩子上大學前，身邊可能很少遇過其它族裔的朋友。身為「大齡移民」，並非小留學生出身，我們其實完全可以理解這樣的選擇，因為輪到自身要跨出舒適圈的那一步，對將邁入 40 的我們來說，無疑是場帶著不安的文化大冒險！
常覺得教養就放風箏，父母手中的線有時鬆，讓孩子得以在天空自由翱翔，有時拉回，讓孩子不至於迷失墜落。而第一代移民父母最大的挑戰在於，對大環境與文化的陌生，與自身兒時走過的路徑大不同，讓我們常常不知道怎麼控制拉線的力度──什麼時候該放手跟孩子一起探險？什麼時候該為她們劃下界線？轉念一想，挑戰卻也是轉機！正因為父母也是這個社會的新手，擺脫了老生常談的枷鎖，為親子關係注入像是一同探險的隊友般的新鮮感，有時候孩子甚至是我們開啟美國文化的一把鑰匙。
是孩子讓我們有勇氣跨出舒適圈
恰巧經過兩年疫情，線上聚會形式讓我們擁有更多親子互相瞭解緩衝期。去年暑假，正式帶著孩子們轉換到美國本土教會，這時姊姊已經中年級，妹妹也踏入懂得社交的年紀，加上教會圈充滿特有的家庭友誼、社區氛圍，讓我們原本連根拔起的恐懼逐漸消失，更加融入美國多元種族的社會環境。
沒想到經過了一年，大人孩子逐漸在新社群建立起穩定的家庭友誼時，高通膨來襲使得越來越多家庭逐漸搬離矽谷，最後教會也因人數銳減而暫停運作。面對再一次的環境轉換，曾經歷過無數次跨國跨城市搬家的我們雖然震撼，但還是默默接受了。只是對於孩子們來說，接連著跟朋友們說再見，難免有些衝擊。這次我們牽起她倆的手，決定勇敢的重建瓦解社區，再次來到另一個新教會，小女兒只用甜甜圈就解決了前幾週的陌生期，邁入青春期的大女兒卻有複雜的心境轉折，幾次週日她甚至灰心地說：「不然留在家看線上主日學影片就好了。」
我們夫妻倆其實都是內向型外向者（Antisocial extroverts），只是為父母則強後，常得驅使自己再不願意也得走出去，跨國工作經驗如此、與學校老師家長相處如此、落地生根的社區互動也一樣。於是我開始積極參與新教會的義工與媽媽小組，甚至加入跨齡女性讀書會，讀書會成員從奶奶媽媽到社會新鮮人都有。
過了幾個月後，某天大女兒感嘆的說：「為什麼媽媽走在教會時，這麼多人跟妳打招呼與擁抱？」我笑著回答她：「我也跟妳一樣，有時候實在提不起精神認識新朋友，尤其當環境一變再變，真的會讓人想，如果能只待在舒適圈多好！可是當跨出第一步勇敢與社區建立連結後，就發現自己也得到更多喜悅跟能量，可以繼續面對挑戰。」
換到美國教會至今，收穫滿滿的跨文化友誼與愛，感謝矽谷獨特的地球村工作環境，我們現在擁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家庭好友，從加州當地人、各州背景的美國人、韓裔、印尼裔、南美裔、菲律賓裔，還有歐洲、印度裔等等，不僅是孩子交朋友，原本是為了孩子跨出舒適圈的我們其實受益更多。衷心感謝孩子們使我們有動力在步入中年前，離開自己熟悉的舒適圈，重新用不同的角度與眼光看這個世界！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