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出書靈感來自人生中唯一的台灣朋友──一段長達 23 年不再相見,卻也不曾離開的跨國友誼

在蒙特婁和寶拉道別的那一天,未來還是一個模糊而遙遠的概念。這段友誼在當時顯得特別,因為我們是彼此的第一個外國朋友,在異國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時光。而今我明白,它最珍貴之處其實是無論時空變遷,即使不再相見,我們都沒有斷了聯絡,都還記得對方年輕的模樣,也都還珍惜著難得的緣分。
她的出書靈感來自人生中唯一的台灣朋友──一段長達 23 年不再相見,卻也不曾離開的跨國友誼

Photo Credit:Look Studio@Shutterstock

認識寶拉(Paola)是 1999 年的夏天。法文系大二的我去加拿大蒙特婁的姑姑家過暑假,在市中心一間語言學校報名了 4 週的法文課。幾個同班同學裡,我和來自墨西哥,身材嬌小、濃眉大眼、一頭濃密金棕捲髮的她特別投緣,兩個同年的女孩很快變成了好朋友,努力用法文夾雜英文,比手畫腳的溝通。隨著課程和友誼的進展,我們的法文也跟著流利了許多。 

我們上午上法文課,中午一起去 Shopping Mall 地下街吃飯,然後在市區到處走逛消磨午後時光。我們什麼都聊,像認識了很久的手帕交,我告訴她我暗戀著的男孩,她也有個愛在心裡口難開的對象。當年 19 歲的我和剛滿 20 歲的她,和所有這個年紀的女孩一樣,自以為懂得很多,自以為世界就這麼大,有那麼點強說愁,卻又為那樣美麗的憂愁不知所以的驕傲著。

在那個年紀,沒有什麼顧忌和牽絆,交朋友如此容易。我們在蒙特婁度過了美好的一個月,分別的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和她都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許下將來要一起搬回這個城市生活的心願,以為那樣就可以把離別輕易的拋在腦後。我們在街邊緊緊的擁抱,互祝一切順利,依依不捨的說再見。

蒙特婁(Montréal),是魁北克省內最大城市、加拿大第二大城市及北美第十五大城市。法語為本區的主要語言,蒙特婁也是全世界第三大的法語城市。圖/Franklin McKay@Shutterstock

那一幕有些模糊,卻還仿如昨日。一轉眼 23 年過去,我們沒有再見面,她始終住在墨西哥,我則從台北搬到了倫敦,我們都沒有如願回到蒙特婁。

寶拉出書了!靈感來自她的台灣朋友

回台灣後,我寫了一封又一封的法文信寄到墨西哥,我寫得多,她寫得少,維繫友誼的熱情沒有退燒。法文課上從來沒有那麼認真的我,大三和大四的法文寫作因此輕易高分過關。那時網路剛剛興起,我們互換電子信箱,偶爾也在網上聊聊天,隨著彼此出社會工作,我到英國求學生活,慢慢的互動少了,但是多虧網路,我們始終保持連繫。臉書出現以後,看著近況和照片,知道對方一直在那裡,即使不常問候,即使不再並肩坐在蒙特婁舊港邊,這份友誼並沒有因為時光而淡去。

10 年前,寶拉告訴我,念完文學學位,當了多年英文老師的她,終於完成寫作的夢想,即將出版第一本童書,而故事的靈感來自她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台灣朋友。幾個月後的某一天,我收到來自墨西哥的厚信封,裡面裝著一本薄薄的紅皮書。翻開書頁,我赫然看見自己的名字完整的出現在第一章第一行第一個字後,像很多小說主角一樣盛大登場,這才發現原來寶拉直接以我為書中主角命名。再翻幾頁,不只是我,連另一半的名字和台灣都出現了。

看著自己名字印在書裡是ㄧ件非常奇妙的事,我不懂西班牙文,靠法文知識猜出主角是一個媽媽來自台灣,爸爸來自法國,名叫 Xiang 的小女孩。雖然故事是以小女孩的成長與生活為主,但是我移居他鄉的經歷,和當時只有一歲的女兒,顯然是她靈感的來源與想像的對象。有趣的是,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的寶拉,為她書中的女兒取了中文名字,我則以西班牙語的「小女孩」為女兒命名,像是某種奇妙的巧合。

圖/Tatiana Bobkova@Shutterstock

扉頁上,Paola 用英文寫道:

To my dear friend Yi-Chieh, who lent me her name and who gave me her friendship since we stopped in a beautiful city plenty of squirrels.(給我親愛的朋友怡潔,她借我她的名字,給我她的友誼,自從我們同時停留在一個很多松鼠的美麗城市裡。)

我懂得她的意思。我看著最後一個字,眼眶微濕的笑了。我想起某個午後,法文班在公園裡野餐,許多松鼠在草地上輕盈的嬉戲著,身旁的寶拉問老師松鼠的法文怎麼說。

寶拉的第一本童書故事靈感,來自她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台灣朋友。圖/陳怡潔 提供

" É-cu-r-euils. " 老師放慢速度,咬字清楚的回答。

這個字和這個片刻,從那一天起緊緊印在我的腦海中,我一直以為只有我ㄧ個人珍藏著這個回憶,沒想到二十幾年來,遠在墨西哥的寶拉也還深深記得。   

1999 年夏天,我們不曾道別

多年過去,我從青年進入中年,從做夢的少女變成忙碌的職業婦女,年少的夢想有些實現了,有些收藏在記憶的盒子裡,有些根本遠遠拋在腦後。寶拉的書和題字,把我帶回很久沒有想起的 19 歲那一年,想起年少浪漫的我和她,和其他許多的點點滴滴。後來我沒有和暗戀的男孩在一起,她和愛慕的對象也無疾而終,我和她的這段青春,和對愛情的青澀嚮往,始終停留在那年蒙特婁美麗的夏天。

我們一直斷續的保持聯絡,每年年底,我在耶誕卡信封上寫下長長的墨西哥地址時,總是想著要去墨西哥市看看,但是因為各種因素始終沒有成行。幾年前,寶拉的媽媽來倫敦上短期英文課,她安排媽媽和我聯絡,我和她相約在滑鐵盧車站見面。人來人往的車站裡,我一眼就認出寶拉的媽媽,她和寶拉有著相似的外型,同樣溫暖的個性,雖然英文不甚流利,我們邊說話邊比畫,倒也溝通無礙,就像當年我和寶拉一樣。

前幾天,寶拉在臉書上轉貼了一篇中文的新書介紹,特別標註只有我才看得懂。我這才發現她出了新書,而且這本書的中文譯本《佩德洛想買腳踏車》剛剛在台灣出版。「佩德洛騎著腳踏車去台灣了!」她開心地說,這本書到台灣,她比誰都興奮。我讀著出版社的作者介紹,為寶拉感到高興又驕傲,要是我在台灣書店裡看到這本書,大概會又叫又跳的指著封面上的作者名字說:「這是我朋友!這是她的書!」

圖/Dasha Petrenko@Shutterstock

在蒙特婁和寶拉道別的那一天,未來還是一個模糊而遙遠的概念。這段友誼在當時顯得特別,因為我們是彼此的第一個外國朋友,在異國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時光。而今我明白,它最珍貴之處其實是無論時空變遷,即使不再相見,我們都沒有斷了聯絡,都還記得對方年輕的模樣,也都還珍惜著難得的緣分。

這段友誼隨歲月流動,化成文字,化成故事,化成書本,以不同形式展現在彼此的人生裡,我和寶拉再也回不去 1999 年的夏天,但是我們也從來不曾離開,從來不曾說再見。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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