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逢 2022 京都的白晝之夜,我與法國好友相約前往參觀。
途中,由於想為往後用英文發表論文做準備,於是與英文程度極好的法國好友展開全程英語對話。結果比起白晝之夜的活動與展覽,反倒是與朋友的對話內容更為有趣。

從一國是否允許雙重國籍,能看出什麼?
我們首先聊到了法國允許雙重國籍的現象。
根據法國朋友所說,在法國,我們這個世代的雙親,兩人之中通常就有一位是來自南歐、東歐或北非、東南亞地區的移民,因此這些移民通常擁有出身國與法國的國籍。而他們當初之所以來到法國,則與法國在歐洲的中心位置,以及曾經殖民不少地方有關。
人們從他鄉遷移至法國,子女則以法文為共通語言,形成了尊重多元文化的特質。「我果然還是喜歡這種多元性。」我的法國朋友說。
「這樣看來,法國是個多民族國家呢!」我說。法國好友點頭,附議的確是如此。
「這與戰前的日本帝國滿像的!」我說,「台灣人與朝鮮人來到日本內地,彼此可以用日文交談,並在帝國核心追求更好的生活。」
不過,這也不意味著法國的族群間是「完全平等」的。
「比方說,過往法國曾經為了阻止阿爾及利亞獨立,而武力鎮壓阿爾及利亞的獨立運動。我們一般稱這段過程為『阿爾及利亞戰爭』,不過一直到目前,法國的教科書都還是稱那場戰爭為『阿爾及利亞事件』,且在課本裡草草帶過。」多樣性社會的背後,是並未完全消失的殖民主義。

與法國社會崇尚多元主義相比,現在日本主流社會的共識則是:日本是個單一民族國家;大家都是日本人。而在某些主張多元性的進步派學者眼中,正是這種拒絕「多民族國家」標籤的主流社會,使在日朝鮮人、沖繩人、阿伊努人、在日外國人等同樣生活於日本社會的少數群體,受到不同程度的差別待遇、壓抑,乃至歧視。
而相較於法國容許雙重國籍,日本則不允許成年人同時擁有日本國籍與外國籍──要嘛是日本人,要嘛是外國人,沒有例外。
在此附帶一提,台灣籍則是特例。由於日本不承認中華民國/台灣是個國家,因此中華民國國籍並不受日本承認為法律上的「國籍」,故事實上某些人會同時持有日本國籍與中華民國國籍。
「假想」一個這樣的日本與台灣……

「如果日本當初並未戰敗,那麼日本、台灣、朝鮮、中國可能會迎來很不一樣的現在。」我說道。或許在(未曾成為「中華民國」的)台灣與(也許未曾分裂為南北兩國的)韓國,日語將會成為共通語言,而日本本國則會是個如同今日法國一般的「多民族國家」,也說不定。
在那個假想中的日本,「在日朝鮮人」不用被迫在「日本」、「大韓民國」、「北朝鮮」之間做出選擇,而可以自由地持有多個國籍;那個假想的日本,一面與前殖民地有著更為深刻的聯繫,但也伴隨著更為明顯的殖民主義遺緒。
而在那個假想中的台灣,從未發生喪失一整個世代菁英的二二八事件,人們也未曾接受全面的中國化運動;台灣人的共通語言將是日語,世代之間不會有缺乏共同語言的問題。台灣可能在 1960 年代之中的某個時間點脫離日本獨立,並與日本維持密切的政治與經濟關係,而可能直到今日,台灣與日本之間依然存在著各種殖民主義的影響。
只不過,這一切都只是假想。

現實中,日本在二戰結束後被迫放棄殖民統治,從「多民族帝國」成為「單一民族國家」;朝鮮被獨立,且被分裂;台灣則被迫光復,與中華民國合為一體,並與「中國」展開糾纏不清的緣分,且在民主化之後,形成極具活力但又光怪陸離的奇妙社會。
「比較」的意義
殖民統治壓抑了被殖民者追尋自主獨立的想望。只是,殖民主義卻也可能帶來帝國內的多元與寬容,以及區域間的和平穩定。遺憾的是,無論是哪種狀況之下,都會有人受到壓抑與歧視,差別只在於是「誰」遭受那樣的待遇,而程度又是如何而已。
為了預防誤讀,我還是得申明自己並非意在替殖民統治辯護,而是希望以過往或遠方的國度做為對照,邀請大家一起進行思想上的運動,而不將現代的政治社會制度視為理所當然。
過往,我總是無法理解「比較史」的意義在哪,不過,經過在京都的白晝之夜與法國朋友對談,比較了現代法國、日本與台灣,也想像了另一個平行時空的日本與台灣,我似乎感覺到──「比較」可以讓我們藉由他者更理解自我的特質,也能將現狀予以「相對化」,更具有指出不同可能性的想像力。
而這種想像力或許沒有實質影響力,卻可以讓我們的日常生活更具趣味,也說不定。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