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暴君」的料理調教:對的麵包、錯的番茄,與被「褻瀆」的義大利麵

此次駐村結束後,即使什麼作品都沒有產出,至少,未來我對麵包、番茄、酪梨和橄欖油的要求與選擇,都再也不同了。
「廚房暴君」的料理調教:對的麵包、錯的番茄,與被「褻瀆」的義大利麵

廚房暴君 Elena 鑑賞早餐的時刻。

Photo Credit:蔡柏璋 提供

此行主要來柏林的湖泊工作室(Lake Studios)駐村,16 位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花 6 週的時間學習交流。

7 位住在 Studio 的藝術家,有來自肯亞的 Opiyo、伊朗的 Yasi、義大利的 Elena、美國紐約的 Amanda、美國亞利桑那的 Anna、美國明尼蘇達 Kate,以及來自台灣的我。

肯亞藝術家 Opiyo 用紅外線捕捉技術與投影互動。圖/蔡柏璋 提供

許多城市都有藝術家駐村的計畫,主要概念是邀請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藝術家齊聚一堂,共同創作、發想與討論,藉以串連、發展跨文化和特定主題的藝術創作。

我駐村的經驗不算豐富,上次駐村是在冰島西北邊的斯卡加斯特倫村(Skagaströnd),一座只有 497 人的村莊,什麼東西都只有一個:一座教堂、一個小泳池、一間超市、一間咖啡店、一個加油站、一個社區活動中心。自詡為「城市大叔」的我,本以為在那裡會無聊到死,卻被冰島每分每秒不斷變化的天然景致深深撼動,猶記得當時一個月的時間飛也似地就結束了。

這次的湖泊工作室座落於柏林東邊的米格爾湖(Müggelsee)附近,除了有大、小、戶外總共 3 座 Studio 供藝術家使用外,也提供給社區的居民參與各種肢體、瑜珈或舞蹈課程。我最喜歡的是後院那座大花園,每次工作累了,到滿園的青綠裡晃晃,真的會讓人忘記此刻身在柏林,雖然柏林人也戲稱「這裡」根本不算柏林就是了(幹嘛瞧不起我們郊區!)

後花園的討論會,白貓咪是常客。圖/蔡柏璋 提供

今天要講的,是發生在廚房的故事。

在義大利人面前煮義大利麵

義大利來的 Elena,個性直率,說話衝到不行,某種程度也頗符合某種義大利的刻板印象;由於通膨之故,我們鮮少外出進食,大家因而花很多時間在廚房相處。

某晚,Elena 煮了一頓晚餐給大家吃:蒜蓉義大利麵與馬鈴薯烤魚。

看她在廚房做菜,既像在變魔術,也像在進行一項精密的科學工程:麵條多寡、水量、放多少鹽、鍋子大小、火候控制、時間掌握、香料選擇、備料要切到多細等等,每件事情她都非常要求。

記得某天,我試著在廚房亂煮義大利麵(意即有什麼食材就放什麼,能煮熟即可);Elena 突然走進廚房,我真是嚇到當場發抖,巴不得她忽略我的存在──因為她絕對會被我「褻瀆」義大麵的方式氣暈(何不邀請她來台灣吃必勝客?)

「Pao,鍋子要大到讓麵條能在裡面游泳好嗎?鹽三大匙,不要猶豫,放下去就對了!」她強壓快爆開的小宇宙,努力溫和地提醒著我;轉身看到我的「台式配料」,她做了一個「那我就不打擾您了」的表情,迅速逃離犯罪現場。

圖/Shutterstock

隔天一早,我用摩卡壺煮咖啡,她碰巧進廚房,馬上把我的火候調小,轉身跟我說:「Pao,煮咖啡要用小火把水慢慢煮沸,不能用大火把水燒開,這樣你的咖啡會有焦味。」

天生犯賤的我,被她接二連三「指導攻擊」之後,竟然興起了一股勁,心想:「好,我就照妳的方式來做菜試試看!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差?」

「廚房暴君」的料理調教

「妳前天做的酪梨沙拉看起來很美味,教我如何?」我試探性地問。

「其實很簡單,你去買麵包、番茄和酪梨,把番茄切片,塗抹在烤過的麵包上,再將酪梨鋪上去,撒一點鹽、淋上橄欖油,人間美味啊!但老娘我年過三十,只能放棄麵包了。」Elena 輕描淡寫地說著。

聽起來不難啊,我心想。

隔天我去超市買了她提及的食材,回到廚房,Elena 正好坐在那兒(編輯可能心想:你們是 24 小時都在廚房嗎?)

「敬愛的廚房暴君,妳看,我買好了。」我故意跳釁地開玩笑說。

Elena 看了桌上的食材,淡淡地說:「麵包不對,但至少有進步了。」

麵包不對?身為麵包何其無辜!大叔習慣買一顆 0.17 歐的小麵包,烤一下其實就挺好吃的,價格又便宜。

「那些長得一模一樣的麵包都是機器做的;真正的好麵包,每一顆都長得不一樣,紮實度一嚐、一摸就知道。」Elena 一邊把我的「錯麵包」挖空,一邊捏著蓬鬆的內餡,嫌惡地說著。

「喔,這種番茄也沒有很適合,因為它的汁太少。你要買那種還有一些綠枝葉附著在上面的,但不是最小顆的那種喔!」她邊抹邊補充。

「來,橄欖油。」Elena 將酪梨和鹽都準備好之後,叫我去拿橄欖油。

我走向料理區,拿起我買來煮菜的那瓶橄欖油,手都還沒有伸出去,暴君的聲音就冷冷地從我背後冒出:

「你該不會太傻太天真地以為拿那瓶可以用吧?你看到它的顏色了嗎?那算油嗎?算了,今天先用我的,明天你自己去買。」

Elena 與「酪梨番茄麵包佐鹽巴與橄欖油」。圖/蔡柏璋 提供

基本上我就是處於一個做什麼都被主子嫌棄的狀態,但,當我咬上一口她親手示範的酪梨番茄麵包佐鹽巴與橄欖油──

人。間。美。味。

簡單的食材,豐富的意義

我拿起她的那瓶橄欖油,想知道到底差在哪裡。

「其實這瓶也沒有很好,但至少 100% 是在義大利製造的。是說,誰曉得是什麼時候製作的?」

我看著標籤,直覺說出:「2022 年 3 月 22 日啊!」

「那肯定是裝瓶的時間,不可能是橄欖油被製造出來的時間,」Elena 講到橄欖油,突然激動了起來,「橄欖收成的時間是每年 10 月,你知道我們在家鄉是怎麼買油的嗎?我們是一次把一年的份買下來,而且義大利人是不會去超市買橄欖油的。」

「橄欖油在義大利和黑幫事業沒什麼兩樣,像我們家,只跟我媽媽的表姐的丈夫買。而且種橄欖樹的地方不會直接生產油,他們會在收成後 24 小時內開卡車到指定的碾壓廠,等大約 7 小時左右,把新鮮的油載回園區賣。」Elena 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圖/Shutterstock

橄欖油跟咖啡是一樣的,土壤的質地、濕度都會影響橄欖油的味道,11 月,是我們家鄉唯一買油的時節,因為收成的時間就是這樣。現在全球化讓蔬果的時節都亂了,你看,像這些番茄──」

Elena 指著我從超市買來的「錯番茄」說道,「我小時候的記憶啊,8 月就是番茄產出的最後一個月,9 月之後是根本看不到番茄的,所以我都會跟我阿姨在 8 月時一次把到下次番茄產出前的量買齊,做成番茄醬裝罐。」

聽著聽著,我著了迷──原來這些看似簡單、唾手可得的食材,在某些人的生命經驗裡,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

找到自己最喜歡的味道

隔天早上,我再去買了一塊我自己認為應該是「對的麵包」:一條 3.39 歐的蔓越莓核桃麵包,與一瓶 100% 是在義大利製造的橄欖油。回到廚房,我像小學生一樣,驕傲地向暴君老師展示自己的戰利品。

「啊,不錯啊,每天都有小進步。」Elena 看了我買的麵包,笑著說。

接著我第一次自己親手操刀製作,那份由暴君指導的早餐。

「如何?」Elena 問。

「嗯……鹽放得不夠多。然後,我覺得麵包如果沒有蔓越莓,搭配起來味道會更對。」我回憶著昨天的味覺,細細比較今日嘴裡的味道。

「親愛的,太棒了,你學得很快呀。做菜這件事情,就是要不斷地嘗試,找到自己最喜歡的味道。」Elena 說。

哎,我其實想說,味覺的敏感度跟飲食習慣的品味,真的是需要訓練、從小培養的。記得小時候,長輩都疼惜地笑我說:「這孩子真重飯。」是,我的確是「很好養」,只要有米飯和一些有鹹度的配料,就能吃得很開心。

我們蔡家餐桌的用餐氣氛,向來都是匆匆忙忙;蔡爸個性急躁,吃飯總是狼吞虎嚥,對他來說,吃飯並不是什麼享受的過程,更不是家人交流增進感情的場合。耳濡目染之下的我,長大後也漸漸變成了父親的模樣,成為一個對食物品質不甚要求,能儘速便宜吃飽就好的中年男子(甚至還引以為傲呢)。

「這樣的自己,好像錯過了很多事情呀。」我默默想著。

不妨,正式接受此刻自己的樣貌,然後,慢慢朝著更理想的生活樣貌邁進吧!這個駐村結束後,即使什麼作品都沒有產出,至少,未來我對麵包、番茄、酪梨和橄欖油的要求與選擇,都再也不同了。

謝謝我的廚房暴君,下週她要嚴格監督我的義大利麵了。

駐村藝術家正嘗試動態捕捉技術。圖/蔡柏璋 提供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