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金獅獎《正發生》:監控般的攝影語言、引爭議的話題之作,這些墮胎故事仍「正發生」

電影若非以字卡強調其發生於 60 年代,幾乎難以判斷故事發生於過去,這正與導演奧黛麗迪萬並不想拘泥於時代細節有關,她刻意不讓電影仿若「往事」,流失警示現今社會的寓意。
威尼斯金獅獎《正發生》:監控般的攝影語言、引爭議的話題之作,這些墮胎故事仍「正發生」

《正發生》獲得 2021 年威尼斯影展最高榮譽金獅獎。

Photo Credit:好威映象 提供

近年,女性影人電影作品於國際間大放異彩,趙婷、珍康萍等人陸續獲得奧斯卡肯定,歐洲三大影展柏林、坎城與威尼斯,亦多次將首獎授與女導演。

去(2021)年威尼斯金獅獎之作《正發生》,今年 9 月 30 日在台灣上映,電影由法國新銳女導演奧黛麗迪萬執導,描述 1960 年代女學生安意外懷孕,身為高材生追逐學業的她欲墮胎,卻恐因法律受牢獄之災,鋌而走險向好友、同學、醫生訴苦卻求助無門,絲絲入扣呈現女性備受圍困的現實困境。

墮胎題材電影於影壇並非少見,如:歐洲影展肯定的《4月3週又2天》及《偶一為之》、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的《鴻孕當頭》,或近年華語電影《墮胎師》、《氣球》等。然而,《正發生》藉由幽閉的長鏡頭語言,令觀眾沉浸式體驗女主角懷有身孕後,無得墮胎、深陷囹圄的惶惑心境;也以精密劇本與演員演出,呈現國家、社會與律法,何以限制人們的情慾與身體,讓性成為禁忌與羞辱,造就一代代女性不自由的境地。

法國導演奧黛麗迪萬。圖/好威映象 提供

今年,美國大法官推翻《羅訴韋德案》,衝擊超過 2,500 萬女性的墮胎權,同時更又有加乘倍數的人們,於世界各地無法擁有「身體自主」的權利,讓《正發生》不僅是一部 60 年前的時代電影,更是一部「歷史正重演」的作品。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女性的身體不是自己的──監控般的攝影語言

電影開場,主角安與好友布莉姬、海蓮娜為前往酒吧狂歡,使用迴紋針把胸罩勒緊,而更凸顯其胸型,布莉姬看著鏡中的自己稱:「如果我也能是男人,我也要和自己做愛。」而當三人穿著緊身裙裝,在酒吧舞池盡情舞動、飲酒和異性調情時,男性友人觀察到許多女孩都在關注她們,而安則回敬道:「她們是在監視我,想抓住我放蕩的蹤跡。」

此兩段情節足以說明社會外界的眼光,如何觀看並「期許」女性身體,從而化約她們應表現的模樣。自 16 世紀起,西方世界的富裕女性流行起束腹(Corset​​),使用金屬、木頭或動物骨頭製成之支撐物(Busk),托高女性的胸部以追求「美觀」。

20 世紀後,美國社交名媛 Caresse Crosby 因緊迫的鯨骨束腹深受其害,因此與女僕使用兩條手帕與些許緞帶,創造出「現代胸罩」的雛形,而後 Crosby 再將專利轉賣給華納兄弟馬甲公司,造就胸罩普及使用。

時間進入 50、60 年代,好萊塢紛紛讓帕蒂佩奇、瑪麗蓮夢露、拉娜特納等女星穿著子彈胸罩,電影《風流劍客走天涯》更大為展現女性「侵略性的乳溝」(aggressive cleavages),以滿足男性受眾的目光;現實中,華納兄弟、Vassarette、Gossard、Bali 等內衣品牌也著重推出「深 V」、低胸,或集中女性乳房、製造出乳溝的款式,讓原先應解放女性身體的胸罩,再度在商業化過程中,讓女性服膺於父權社會下的想像。

《正發生》故事即發生於 60 年代法國,布莉姬透過鏡子中,仍得以「男性視角」慾望自己身體,足以說明女性如何受限於該時代氛圍。

片中更明以指出,像主角安這樣渴望掌握自我情慾之人,恐被貼上「不檢點」標籤,遭受蕩婦羞辱(Slut-Shaming);甚至在雌性競爭(Female intrasexual competition)氛圍下,安更經常遭受同性的監視與指責,如同前述在酒吧中的遭遇,或者而後安在宿舍淋浴前,身上因有蟲咬痕跡,而為宿舍同儕指責傷口可能是「梅毒」,宣稱那是放蕩的女人才會染上的病,更表示:「這裡是有規矩的,人人都要服從。」

《正發生》電影劇照。圖/好威映象 提供

電影更以 1.37:1 學院比例(Academy Ratio)窄緊的畫幅比,呈現主角安如何被囚禁在這些「規矩」中,尤其在她得知自己意外懷胎後,所感知的世界更是猶如被畫幅所困,反映她恐懼旁人眼光、擔憂懷孕一事曝光。

關於這點,導演奧黛麗迪萬曾經說明,此種畫幅比讓人物出現在畫面時毫無預警,映照出主角安深怕被人察覺「異狀」,「當安周圍的人出現在銀幕上時,我們觀眾會變得和她一樣緊張。」

同時,當安始於尋求墮胎途徑,同性友人避之唯恐不及,異性還趁機伸出「鹹豬手」,稱「懷孕就不用擔心(和妳上床)」;請求醫生開藥卻僅獲得「安胎藥」,尋求胎兒生父協助更慘遭羞辱,一步步把安推向絕境。

此時,攝影常以淺焦呈現,周圍世界逐漸模糊不清,暗喻安逐漸走入不曾感受的未知世界;更採取主觀視角,從安的「頸後」目睹這些際遇,猶如將觀眾安置於她的位置,體驗她的無助與恐懼。正如導演奧黛麗迪萬於受訪時提及,渴望用影像同步安的感受:

我們怎能忽視這個女孩?那如果我們就是這個女孩該怎麼辦?我們能(用電影)超越年齡、超越性別,與她產生連結嗎?

不得墮胎是對女人的懲罰?律法、道德、社會價值形成牢籠

安在文學課堂間,曾被老師要求解讀法國詩人阿拉貢(Louis Aragon)的詩作〈Les Yeux d'Elsa〉,而詩詞間訴諸對伴侶艾爾莎的濃烈愛意,卻被安一語道破:「看似在講愛情,但其實在描述國家。」解釋著據共產黨身份的阿拉貢,希冀藉由詩作於二戰期間,喚起強烈的愛國主義以捍衛加國。

如同《正發生》也看似描述單一角色的困境,實則反映法國 60 年代的集體縮影。身為天主教國家,法國自中世紀起依循教會,視女性墮胎為重罪。1939 年,法國曾修法允許有條件墮胎,但於二戰納粹入侵後的維琪法國(Vichy France)時期,墮胎被視為死罪,違法女性甚至可能被送上斷頭台。戰後再度恢復有條件墮胎律法,僅在孕婦有生命安危才被允許執行,違者恐遭服刑重罰,直至 1975 年才正式放寬墮胎條件。

由此可說明,為何安欲墮胎而求助無門,甚至連討論對象皆無:醫生反對、好友拒絕,更不可能告知對她寄予厚望的父母。國家律法基於捍衛胎兒生命權,限制女性的身體自主,另也反映社會不允許女性發展個人情慾的現象。正如女主角形容,懷孕並無法墮胎是種「把女人變成家庭主婦的病」,也像導演奧黛麗迪萬所述:「妳發生性行為並且懷孕了,卻不想要生下小孩,不允許墮胎就是社會賦予妳的懲罰──是對所有曾發生過性行為女孩的懲罰。」

《正發生》細膩寫實地呈現女主角尋求墮胎的過程。圖/好威映象 提供

《正發生》闡釋女性慾望與身體如何被壓抑,並遭到羞辱與排斥。從穿著、作風相對大膽的安遭到同儕指點,甚至在其書中夾入裸照,貼上「不檢點」標籤;其好友布莉姬從情色書刊(同為服務男性、而非女性情慾的商品)學習自慰方式,卻在安提及自己已有性經驗,並且懷孕欲墮胎時,制止她繼續談論此話題;安尋求令她懷孕的學生馬辛求助時,不但要求她在富有好友們前隱瞞孕事,視其為羞辱般的「燙手山芋」,聚會後也未打算肩負責任,留予安獨自承受墮胎的痛苦。

電影也反映社會中性別與階級的交織,安出身於藍領階級家庭,渴望藉由向學擺脫階級複製,同齡女性若非如她拼學歷,便是出賣勞力工作,或放棄學業走入婚姻。中下階級的女性,不僅無處施展慾望,連人生道路都已被預設好,只有勞動和婚姻兩條路可選,因此安才必須選擇墮胎,以免學業受影響,導致未來發展受限。這樣的處境與印尼女導演卡蜜拉安迪尼的《第三次求婚》,少女渴望求學卻被要求步入婚姻的情節遙遙相望,顯示不論是第一或第三世界,女性處境皆艱困無比。

因此當安在家中洗碗,被母親指責洗不乾淨,要她去讀書也屢不聽勸時,母親告誡她人生無法隨心所欲:「誰在乎妳想不想讀書?妳以為我們都能憑感覺做事?」安回嘴母親不懂得考試的辛苦,反被對方賞巴掌,這也呈現出藍領母親、高等教育女兒間的鴻溝。

在社會期許的道路上,安若不符律法、道德規矩走上「歧途」,便須奮力抵抗性別導致的身體恥辱,移除階級阻礙她成功的絆腳石,才得以掙脫社會、家國賦予她的牢籠。因此,《正發生》已不僅是描述安懷孕後墮胎的紀錄,更是她奪回其身體、慾望及選擇自主的過程。

圖/好威映象 提供

如何以「行動」成就自己的選擇?

電影中,安經過醫師檢驗確認懷孕後,與同學們複習課程時,反覆誦念拉丁語「agere」的動詞變化。「agere」亦即「行動」之詞,安似乎在這覆誦之際獲得力量,從而展開其墮胎「行動」。

當她在圖書館查找女性生殖書籍時,配樂以鋼琴單音、弦樂撥動聲的極簡聲響,暗示其孤獨寂寥的處境,但也近似打擊樂般,反映安在所不惜、想要墮胎的決心。

安渴望墮胎的原因如此明確,並非害怕道德眼光,亦非男方不願扶養自己或孩子,而是避免生育阻礙自己的生涯發展,如同她對醫生所說:「也許有天我會想要小孩,但不是用我的整個人生來換。」如此明確的動機,也讓《正發生》別於許多墮胎題材電影,更展現出女性的自主觀點,如同導演所稱:

這不僅是一部關於人如何做出選擇的電影,而是人該如何真正以行動成就自己的選擇。

電影毫不避諱呈現安的種種行動:要求醫生開藥、自主引產、尋求非法墮胎師協助。片中,大半時間都以柔和明媚自然光拍攝,但安在這些得以「見光」的校園、家庭、醫院往往無法求得援助,其行動往往只能在陰暗處進行:獨自在宿舍以鉗子對準私密處、夜半獲得女同學提供之墮胎資訊,墮胎師住處隱身暗巷,更顯陽剛父權社會之下,女性自主與結盟的隱性力量。導演表示:「這像是某種抵抗行動,我們默默相互幫助,給出不該給出的地址,幫助沒人肯幫助的女孩。」

安的行動也不僅限於墮胎,更如前述在於奪回身體掌控權。片中,她曾想與心儀的年輕消防員離開酒吧尋歡,卻遭同學好友們制止,出於消防員可能「渣」的傳言(更可能因知識份子與藍領階級並非「門當戶對」的潛在歧視),絲毫不顧安的自主意願。

在歷經種種磨難之後,安更看清此「慾望修羅場」的運作模式,亦即「人們都想著『性』,但卻沒人膽敢談論」,讓安更勇於遵循自我意願,拋開社會對女性的束縛,不僅選擇要否墮胎,也忠於自我,選擇自己慾望的對象。

圖/好威映象 提供

最終,安即便因孕期課業落後,仍向老師要求她希冀參與考試以獲得學位,並且稱她不再尋求得以溫飽的教職,更想成為一位作家,從而認清自我方向。結尾呈現安落筆開始考試,象徵其決心的極簡配樂再度響起作結,讓曾經承接身體恥辱、無法自主人生的安,再度展開「行動」。

此一結局,讓安與其原著小說《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作者安妮艾諾的身影重疊,即便電影並未全然按照此自傳性極高的原著情節拍攝,但仍保留作者欲傳遞的精神,如同導演於訪談中提到的:

她的書幫助我建立起這部片的思考邏輯。作為一位年輕女孩,她有慾望能大膽訴說,她有求知慾並勇於追求,她能成為一位作家,並能找到一種方式大聲宣告其渴望。

《正發生》的故事仍「正發生」

《正發生》以緊密精巧的鏡頭,讓人猶如以「第一人稱」的視野,窺見此女性身體、乃至情慾深受綑綁的世界。如今於全球,仍有超過 20 個國家視墮胎違法,部分國家如波蘭、伊斯蘭國家,因宗教因素嚴格限制婦女墮胎權;美國大法官更於今年推翻《羅訴韋德案》,成為民主國家「開倒車」的警訊,《正發生》的故事確實仍在現實「正發生」。

電影若非以字卡強調其發生於 60 年代,幾乎難以判斷故事發生於過去,這正與導演奧黛麗迪萬並不想拘泥於時代細節有關,她刻意不讓電影仿若「往事」,流失警示現今社會的寓意。導演曾提及籌資拍攝《正發生》時,許多業內人士表示質疑,為何要在法國已能合法墮胎的狀況下拍攝此片,讓她如此嘲諷回應

我希望你能對下一位想「拍攝二戰電影」的導演說同樣的話,因為戰爭也已經結束了!為了讓這部電影發生,我們必須極力爭取,因為每個人都說:「這已經是歷史。」但這些事並沒有成為歷史。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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