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要跟香港電影界告別的時候」──專訪《繼園臺七號》楊凡導演,談「芳華虛度影展」與創作

「其實《繼園臺七號》是我為中國人拍的,裡面有很多東西、很多文化一定要是中國人才會有感覺。我是很想放給中國人看的,但是香港經過了悲慘的壯烈犧牲,所以我就想在台灣好好地做一下。」
「這就是我要跟香港電影界告別的時候」──專訪《繼園臺七號》楊凡導演,談「芳華虛度影展」與創作

楊凡導演「芳華虛度」影展於 9 月 23 日登場。

Photo Credit:CATCHPLAY 提供

由 CATCHPLAY 和富邦文教基金會主辦的「楊凡:芳華虛度影展」於 9 月 23 日在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與威秀影城登場。本次影展以「楊凡的電影都是情書」為概念,選映了 7 部作品,包裝為 7 封寫給不同對象的情書,包括:於 2019 年獲得威尼斯影展最佳劇本獎的動畫片《繼園臺七號》,早期的商業電影如《玫瑰的故事》、《海上花》、《流金歲月》,瞄準新加坡性工作者、轉向更激進性別題材的《妖街皇后》,日後的 BL 電影《美少年之戀》,與以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為背景的《淚王子》。

7 部作品在縱向上貫穿楊凡創作生涯的不同階段,在類型上橫跨藝術與商業,在地域上更遍及港台與東南亞,充分展現楊凡作品的多元與難以歸類。

楊凡導演也特地來台宣傳,筆者則把握本次機會進行專訪,內容涵蓋「芳華虛度影展」策展緣由、作品中的性別嘗試與異國元素、《繼園臺七號》的創作背景和政治意涵,以及對於評論者和香港社會的回應。

歡迎讀者從以下《換日線》訪談紀要中,一窺楊凡導演的創作理念與個人風采。

楊凡導演接受《換日線》專訪。圖/CATCHPLAY 提供

一、這次影展選映了導演的 7 部作品,扣除掉新片《繼園臺七號》,剛好佔您的劇情長片作品數量的一半。為什麼會有這次的策展?

我什麼都講的噢(笑)。《繼園臺七號》得獎完以後碰到疫情,一直沒決定要怎麼在台灣上映。後來聯繫上 CATCHPLAY,他們公司內部看完後回覆說,20 多歲的同事完全看不出要表達什麼,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就覺得這部片拍得很美,但導演要表示什麼還是不太明白。我就回說:「那你們就不需要做了嘛,」還補充說,「你們根本就不了解你們面對的是一個國際級的電影作者。」就是把自己霹哩啪啦捧了一下,準備結束對話。結果 CATCHPLAY 竟然回說,這種很有挑戰性的片子會更好玩。但我後來就沒有再跟他們聯絡了。

我們這片子是有很多「艱苦(kan-khóo)」的。後來在 2021 年,那個時候剛好是台北電影節,就去問問看能不能在影展做台灣首映。結果台北電影節回覆說《繼園臺七號》是一個舊片子,放不進他們的節目規畫。我一聽就心想,《繼園臺七號》在全世界的電影節都是求我們去放映,而且都是很高調的,這個台北電影節竟然說我們是一個舊片子、放不進去!於是我就馬上去問金馬影展要不要放。結果他們回覆說要,於是我就要求他們要用最大的戲院、最好的時段去放,不要在平日放。金馬影展的人說沒問題,所以我們第一次在台灣的放映就是在金馬影展。

其實《繼園臺七號》是我為中國人拍的,裡面有很多東西、很多文化一定要是中國人才會有感覺。我是很想放給中國人看的,但是香港經過了悲慘的壯烈犧牲,所以我就想在台灣好好地做一下。後來金馬影展放映的反應非常熱烈,有些觀眾說看《繼園臺七號》簡直像跟做夢一樣,看完以後坐捷運還坐錯了;或者有人看完之後馬上就想去吃黑芝麻湯圓,這些回饋就讓我感覺很溫暖。金馬影展之後,雖然有些人來詢問發行意願,但我直接去問 CATCHPLAY 要不要做,才有現在的合作。

二、「芳華虛度影展」的選片考量是什麼?

圖/CATCHPLAY 提供

其實這部分我蠻感動的。因為我的電影是拍給大銀幕的,不會授權給網路或電視,像是《繼園臺七號》在日本有一個很大的動畫發行商很喜歡,但是他們要買我們的 OTT(串流平台),我說不要,他們就不肯談下去了。

其實現在 OTT 是很大的一筆進帳,但 CATCHPLAY 跟我談的時候,我就說清楚我是不賣 OTT 的,我希望大家去看大銀幕。CATCHPLAY 同意了之後,就接著說對我以前的作品也有興趣,因為很多都很難有機會看到,再加上可以跟《繼園臺七號》對照著看,提議可以一起在大銀幕上放映。

我覺得我拍的片子不是為手機、平板,或者電視拍的,所以基本上我擁有版權的片子全都沒有賣過電視,因為電視螢幕那麼小,一定比不上大銀幕才能體會的感動。

三、導演也有參與選這 6 部(除《繼園臺七號》之外)片的過程嗎?有經過什麼討論嗎?

不需要討論吧?片子的版權都是我的。主要是一下子十幾部片的話消化不了,那就是選個幾部讓大家消化一下。有的是 CATCHPLAY 的人自己有興趣看,但《妖街皇后》是我硬塞給他們說一定要放。

四、導演一直以來都積極修復自己的舊作,甚至努力買回許多作品的版權以進行數位化。對您來說,把作品重新整理後與觀眾再度見面有什麼意義?您對這次影展又有什麼期待?

其實修復這件事,我想在中、港、台三個地方,我是第一個人。那個時候還沒有數位修復的時候,我就去修復我的《玫瑰的故事》,找來全部的配音人員,重新配聲音、重新寫音樂,做了一個版本。那是 1999 年,那時沒有人這樣做的。

《玫瑰的故事》劇照。圖/CATCHPLAY 提供

我們做完了之後只有自己放過幾場,拷貝就放在我那裡,之後才再修復 2K、4K。在 1999 年就開始修復電影,我想我大概是第一個。

我沒有什麼期待,因為就是拿這些東西給大家看,如果喜歡的話就多多分享。片商可能期待票房好一點,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希望,但我年紀都那麼大了,我沒有什麼好期待的。

我覺得是上天給我一些特別的才能,讓我可以寫東西、拍東西,或者鑑賞一些東西,然後跟觀眾分享。如果不能接受的話,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今天我們都把這個東西好好地做出來,也不是要騙你的錢,不過是讓觀眾在心靈上、意識上會有一些美好的激發。

五、本次影展在宣傳上,將 7 部電影比擬為「情書」;在您的作品裡,「情書」也時常扮演著關鍵的劇情元素。可不可以請您談談這個概念?

你看這次的文宣上寫說我「所有的電影都是情書」,其實我從拍第一部片子開始,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我的每一部電影裡面,都有角色在寫信。是因為這次的回顧展,有機會把過去的作品都攤開來,才發現每一部片子都有書信,把角色的高興、失落,通通寫在裡頭。這部分我想是比較特別的,所以才選擇把它寫成宣傳的概念。

六、導演最新的作品《繼園臺七號》也被您比擬為寫給香港的情書,可不可以請導演談談創作的緣由?為什麼會挑戰動畫片?

我自己覺得《繼園臺七號》是我拍那麼多的電影之後集中火力的一部作品。因為我在創作中的技巧、感情,好像都已經拿捏地很好了,所以我就拍了《繼園臺七號》,是把所有好處都綜合在裡面的片子。那觀眾不能接受、裡面放的東西太多也是有可能的,這個就要觀眾自己去拿捏了。

《繼園臺七號》劇照。圖/CATCHPLAY 提供

動畫的部分,一開始很多人警告我說不可以拍動畫電影,因為動畫裡面沒有表情,但文藝片沒有表情的話要怎麼演?可是我堅持要拍動畫,因為我覺得只要是一張好的畫放在那裡,不需要很多表情,怎麼樣都可以感動人,而動畫就是千百萬張這樣的畫串起來的一部電影。

另一個在拍攝時的發現是,動畫其實最環保。我們以前拍的那些片子,做了那麼多的衣服跟佈景,最後都拆去丟掉了,很不環保。所以環保也是另一個在製作過程中發現的理由。

但其實還有一個真正的原因:我拍了那麼多的片子,我很自由,是因為我有錢就去拍,不需要去求老闆,也不需要被指責說不賣錢,因此沒有愧疚感。

我之所以能夠這樣創作,是因為上天給我有一個好眼光,讓我懂得去鑑賞字畫。比如人家說這幅畫是假的,但這幅畫跟我講它是真的,我就把它買了下來;隔了十幾年之後把它賣出去,那個價錢完全是你沒辦法想像的。這也是為什麼我今天擁有我所有電影的版權,因為這些都是我自己拿錢出來拍的,不是從一個有錢人家裡拿錢出來拍的。

那些我賣出的畫,不是張大千就是齊白石,都是中國最偉大的畫家,我是拿賣這些畫作的錢去拍電影。我覺得拍動畫片是我對中國歷代畫家的一個回饋與感激。其實,《繼園臺七號》有很多感激的情緒在裡面,比如我對於香港的感激──不是對香港電影界的感激,他們對我那麼差──但我對香港是非常感恩的。

七、第一次拍攝動畫片,有遇到什麼一開始沒預想到的難題嗎?

在製作過程中,我真是學到了很多東西,給我很多精神上的刺激。比如說,因為動畫是平面的,你如果要拍這個人過馬路、從對面走過來,是沒有辦法拍的。他可以橫著走,但不能直走,總不能畫個人然後慢慢放大。但我還是需要讓角色過馬路啊!那就只好用電影的方法,用分鏡跟剪接說故事──在創作動畫的時候反而會激發出很多創意。

八、導演一直對異國風情很著迷,這次也選映了取景於澳門的《海上花》、於新加坡創作的《妖街皇后》和在台灣拍攝的《淚王子》。可不可以請導演談談作品中的跨國美學?

我想我從來不了解為什麼我會那麼喜歡異國風情。可能是小時候在台中長大,因為物資缺乏,就會想像自己到日本、菲律賓去玩,想要去一個不同的地方享受不一樣的感覺。或者連聽音樂時都會特別著迷其中的異國風情。

《妖街皇后》劇照。圖/CATCHPLAY 提供

九、您也和很多日韓演員合作過,例如《遊園驚夢》的宮澤理惠、《海上花》的鶴見辰吾、《桃色》的河莉秀跟松坂慶子,這些也是為作品增添異國情調的重要元素。為什麼會選擇在這些華語作品中跟外國演員合作?

就是異國風情吧。我很喜歡看一些外國人穿中國旗袍,你看河莉秀、松坂慶子穿中國旗袍,感覺很不一樣。甚至《遊園驚夢》有一個版本,是宮澤理惠全部都講日語。我現在看《Drive My Car》(中譯片名《在車上》),裡頭你講韓國話、我講日本話、他講國語也沒有問題,我就覺得我走在它前面 20 年。

我的《遊園驚夢》裡,所有宮澤理惠跟王祖賢的對話,一個講日語、一個講國語,然後完全是不會有隔閡的。你現在看人家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編按:現稱最佳國際影片)你就覺得 ok 啦,你看楊凡拍就不 ok 啦,歧視(笑)。

十、除了異國風情外,導演可說是華語影壇中最積極觸碰、挑戰性別議題的作者之一。例如這次選映的作品裡,包含《美少年之戀》這樣的 BL 電影,或乍看是講述異性戀愛情的《海上花》,甚至是政治題材的《淚王子》,裡頭都安插了很有趣的女女同志情節。可不可以談一下這些敘事上的選擇?

也沒有刻意選擇,我覺得人的感情是有很多方面的,像是兩個女的摸摸手,或者一起躺在地上看星星,我覺得很美啊。我從小就覺得這些東西是屬於美的,所以在寫作或拍照的時候也都會描繪,單純是把美的東西表現出來。

《淚王子》導演楊凡(右)攜男女主角張孝全(左)及關穎(中)一同出席芳華虛度影展首映會。圖/CATCHPLAY 提供

當然女女的片子就沒有男男的那麼賣錢,你看很多電影不靈光的時候就來個男男,但我覺得換成是女女的話,她們不一定要發生什麼很曖昧的關係,那個感情就會一直在了。你看兩個男的講話,他們講的不外乎就是車;那兩個女的在一起的話,會講花還是月亮?還是講哪一本書?看東西角度都不一樣。

畢竟我自己拍的那些東西都不是很大膽的。最大膽的應該是《妖街皇后》,因為到那個地方(新加坡)根本就什麼都不管了。但是我覺得我拍那些東西都不是為了聳動的、平常看不到的鏡頭,我都是很自然地去拍、很自然地去做。所以我記得《遊園驚夢》來台灣參加金馬獎的時候,影評人就罵說都什麼年代了,《藍宇》裡兩個男的都可以直接全裸睡在一起,但《遊園驚夢》裡兩個女的連手都沒什麼去摸,只是在那邊唱歌。但是到了現在,你看下個月香港要放映《遊園驚夢》,我敢講《遊園驚夢》在中國電影史上,絕對是一個經典的作品。

《淚王子》的話,我在寫劇本的時候就在想劉夫人跟孫太太這兩個人有什麼過去呢?這兩個人都曾經對社會有理想,後來一個人放棄了理想,成為一個家庭主婦;另外一個人還是朝著自己覺得對的方向前進。所以我就在最後「大人的故事」(電影中的篇名為〈舊情人的故事〉)裡確認他們之前的感情。所以,我覺得那段兩個女人的吻戲,還有朱璇回憶起看《淚王子》這本書時的旁白,我覺得非常好、非常感動。

至於觀眾看不懂我也沒辦法。像這種情況,好像在寫劇本的時候有一個人跟我說「要這樣子寫」,所以我創作時是沒有計算的,來到故事的這裡就是這樣。

又比如說《淚王子》裡的兩個孩子,朱璇的小孩後來就像是劉伯母一樣很大膽、敢於挑戰;反而是劉伯母的女兒像朱璇一樣比較軟弱。所以裡面也有很多含蓄的對白,例如歐陽千君就問朱璇的女兒她媽媽有沒有帶她去看日落,而不是直接問到她媽媽的事情,但這些關係就要等到「大人的故事」的時候,你才知道他們之前有那麼濃厚的感情。這些在寫作的時候是自己就跑出來的。

十一、導演過去有許多作品在推出時都遭受過票房失利或評論家的質疑,但隨著時間推進,電影本身可能又在歷史脈絡中獲得不一樣的定位。您怎麼看待這些批評?它們是否會影響到您的創作?

我想在當時,你只會知道自己拍了一個不受歡迎、不被喜歡的電影而已。但我覺得我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我很堅持地去做。像是在我電影裡的書信,就是因為我堅持寫這些信,今天回顧起來才發現每個電影都是封情書。

十二、《繼園臺七號》在香港也面臨許多觀眾或評論家的負面意見,您如何看待這些批評?您認為這次所面對的質疑,與過去有什麼不同嗎?

《繼園臺七號》劇照。圖/CATCHPLAY 提供

我覺得這個時候,就是我要跟香港的電影界劃一個句號的時候──這對我來講是很舒服的一件事情。因為這次我花了那麼多的精神跟力氣,還在最難得的三大影展給他們捧一個獎回來,他們卻看都不看那個獎(編按:威尼斯影展最佳電影劇本獎),甚至說這個獎不是我應得的。這就是我要跟他們告別的時候。

其實這個獎對我來講不是一個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多年來我沒有受一個公司、一個機構、或者一個國家的 promote(推動),我都走了下來。就像是《繼園臺七號》去的國際影展不是我們自己要去的,而是他們邀請我們去的,沒有什麼公關在幫我做這些,都是我自己在做啊。

十三、針對《繼園臺七號》的批評,很多是針對當中描繪六七暴動的部分。虞太太在片中對著街頭感嘆那不是真的革命,請問您認為什麼才是真正的革命?

我不可以分析那麼多,畢竟政治這個東西是很不一樣的,很敏感。但我可以說,這個片子是一個動畫片,不是馬上拍好之後就可以放映的,我們這個片子是 5 年前就已經寫好對白的。然後剛好我們去威尼斯的時候,跟香港的情況很吻合。

所以我就覺得,這個片子也是代表我的一個心聲,因為 1967 年的時候,我在香港看過、經歷過這個事情,然後當我看到自己的香港變成另外一個樣子的時候,就會有感覺想要講出來。

我並不是為了這個而拍,或是說有了這個之後,然後我馬上加一段戲到那邊去。這就是一個誠意的問題。然後香港那些人把我這一堆誠意變成另一個看法,那我自己不是很認同。

十四、導演在《繼園臺七號》獲頒威尼斯影展最佳劇本獎時,曾感謝香港帶給你自由的創作環境;但是這幾年香港又經歷了許多新的變化,在創作自由上面臨新的限制。對導演來說,如今的創作環境和過去有什麼不同嗎?

對我來講沒有什麼不同,因為我覺得你去任何一個地方,都有他們自己的一個規矩,你就照著他的規矩去做的話,那你肯定是可以有自由的。

像我這個片子,我都沒有去中國大陸放映,因為我知道那邊有他們自己的規矩,我不能拍了一個東西然後去吵說怎麼不讓我去放,對不對?每一個地方都有那個地方的規矩。

十五、導演還有什麼話想要跟台灣觀眾說嗎?

我感謝台灣觀眾,至少那兩場金馬影展的放映,反應是那麼的正面,讓我感覺到溫暖。至少我這個片子是為華人社會拍的,你們在看了之後能有一個那麼大的反應。在香港那些人都不進戲院去看,你都沒有看過你怎麼會知道,你爸爸跟你講不去看就不去看啊?所以我就很看不起那個中文大學的教授,他叫他的兒子不要去看,你怎麼可以叫你的兒子不要去看,他都已經是二十幾歲的人了。

我很高興這次《繼園臺七號》可以正式在台灣推出來,希望台灣的觀眾可以欣賞這對從台灣移民香港的母女。

《繼園臺七號》劇照。圖/CATCHPLAY 提供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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