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天,我放下在台灣的研究工作,來到希臘中部小城市約阿尼納(Ioannina),在當地的難民培力組織 Habibi Works 擔任志工。在距離 Habibi Works 不到 500 公尺處有一座難民營,Habibi Works 就像這裡的社區中心,來自世界各地的志工,提供各式各樣的培力課程,從木工、鐵工、縫紉、理髮、音樂製作等等。
這裡的氛圍與我過去參與過的組織相當不同,志工與難民朋友間就像一般朋友一樣,分享著家中大小事,聊著接下來的規劃與想法。組織的志工中,也有不少來自難民營,志願在下班後來到組織分享自己的技能,理髮師 Abdujah 就是其中一位。
週六晚上,忙完一週的我們決定進城去酒吧喝酒、跳舞。我們一行人就這樣浩浩蕩蕩騎了一個小時的自行車來到市中心,挑了家熱鬧的酒吧坐了下來。
7 歐元的距離
「我不是很想喝多,可以跟你分一杯嗎?」來自德國的 Ann 和我一樣是菜鳥志工,她問向一旁的法國女孩 Sam 。
看著琳琅滿目的酒單,Sam 陷入選擇障礙,覆述著各個調酒名稱。幾分鐘後,Ann 掛著微笑但稍顯不耐的說:「算了,沒關係啦!一杯酒才 7 歐(折合台幣約 220 元),跟不用錢一樣(it’s like nothing),我就自己點一杯好了!」

當時的我剛結束巴黎的一週之旅,在巴黎前,還在紐約待了兩週。紐約物價向來高得驚人,但通膨更是讓人難以喘息,一杯不錯的調酒,加上稅和小費,少說要個 20 美金(約台幣 600 元),巴黎雖然好些,但一杯好喝的調酒也要個 15 歐(約台幣 472 元,撰文的此刻美金與歐元近乎等值)。看著希臘一杯 7 歐的調酒,我心中也默默想著:「真的跟不用錢一樣!」
大家繼續努力讀著英文不精準的酒單,這時我注意到身旁的 Abdujah 略顯不自在,「你有想要喝什麼嗎?」我湊近問,Abdujah 的緊張,大家似乎也感受到了,來組織最久的瑞士男孩 Brandon 馬上說:「嘿!你這週很辛苦,下班後還要剪頭髮,這杯我請你,看你想喝什麼!」
Abdujah 靦腆地笑了笑,「謝謝,我不確定我要喝什麼,我待會直接進去跟他們說我要什麼好了。」Abdujah 回。幾分鐘後,一杯杯酒端上桌,Abdujah 的那杯特別樸素、清澈,和其他一杯杯浮誇的調酒形成鮮明對比,大家都好奇地問 Abdujah 點了什麼,並接過杯子一聞,「我也不知道,就點了牆上的酒,」Abdujah 說,「應該是萊姆酒吧!」大家一致認為。
酒吧裡,雖然語言不完全暢通,但彼此間沒有隔閡,聊著一週來遇到的趣事、交換著大家過去在各自國家的經驗,當然也因為語言鬧出不少笑話。鄰近 12 點時,大家決定轉移陣地,移駕到當地著名的酒吧跳舞。就在服務員送上帳單時,我再次感到緊張的情緒從身旁的 Abdujah 蔓延而出。

「我這杯多少錢?」大家接連著問,紛紛掏出信用卡,帳單也在桌邊傳遞著。當帳單傳到 Abdujah 手上時,Abdujah 安靜了,Brandon 以驚人的柔軟身軀和超強眼力湊近一瞥帳單:「7 歐元,別擔心,沒問題的!」然而 Abdujah 卻摀住臉搖著頭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杯要 7 歐,我上次點牆上的酒,不是調酒比較便宜,真的很對不起。」
大家紛紛向 Abdujah 說著「沒關係、沒關係」,也盡量保持原先的氣氛,但從眼神間還是能感受到彼此心中的百感交集。在那一刻,我們的距離好像不再如往常一般的親近。
2 歐元的貼心
還記得出發希臘前,一位長期投入國際發展的前輩語重心長地提醒我:「可心,你必須要學會設立界線」,所謂的界線除了做人處事的原則,還包括不因他人的困苦而感到「內疚」、認為自己也應該受苦。
他說,別人的辛苦可以幫助自己反思、檢討生活方式,但在現實的社會中,人與人間本就有距離,每個人也是各自獨立的個體,沒有義務承擔他人的苦楚。我們可以選擇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為他人提供協助、帶來快樂與安慰,但沒有責任為他人的困苦而犧牲自己的生活品質、身心狀態。況且若真心希望成為他人的幫助,讓自己處於良好、健康狀態,更是首要任務。
帶著前輩的提醒,我來到組織和各國夥伴交流,在這裡我才發現,原來如何「設立界線」是每個夥伴共同面對的課題,大家都在學習如何不將他人的辛苦化為內疚加諸在自己身上。每一位夥伴都清楚了解我們之間仍存在的社經地位距離,並了解不能將協助付錢變為常態,但與此同時,又仍希望能做些什麼。夥伴們臉上的糾結,暗示著這樣的疑問,而就在下一家酒吧,我想我找到了答案——貼心。
結完帳後,我們按照原計畫前往另一家啤酒吧跳舞。這家啤酒吧叫做 Beatnik,是當地頗有名氣的啤酒吧。出發前,Ana 先詢問大家:「現在時間有點晚了,如果會累可以先回去喔!」看了看大家堅定續攤的眼神,Ana 笑了笑說:「Okie,那走吧!」

當下大家都有點擔心若待會狀況重演怎麼辦?但到了 Beatnik 後才知道,這裡一大杯啤酒 2 歐元(約台幣 63 元),Beatnik 也是組織夥伴們往常下班後會一同聚集同樂的基地,因此 Abdujah 相當熟悉自在,絲毫沒有先前的緊張。在 Beatnik,大家沈浸在音樂裡搖擺,Abdujah 跟著我們點了杯啤酒、在舞池中跳舞。
我想,我們沒有義務因為他人的辛苦犧牲自己,在這現實的社會中,社經地位帶來的距離也是難免的,但可以做的是,透過多一分的貼心,增加他們生活的「可預測性」,也在他們充滿挑戰的人生中,減少一點糾結。
備註:為保護夥伴們的隱私,文中名字均為化名。
下篇:「腳踏車又被偷了!為何建立互信這麼難?」──不一樣的國際志工(二)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