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月 11 日，日本沖繩縣進行了四年一度的縣知事選舉。
這次沖繩縣知事選舉中共有三位候選人，分別是前眾議院議員下地幹郎、自由民主黨推薦的前宜野灣市長佐喜真淳，以及現任沖繩縣知事玉城丹尼（玉城デニー）。經過投開票，玉城丹尼以近 34 萬票（50% 的得票率）勝過佐喜真淳的 27 萬票（41%）與下地幹郎的 5 萬票（8%），成功連任。
沖繩縣知事選舉之所以值得臺灣讀者注意，是因為這場選舉與一般的日本地方選舉不同，不僅牽動著日本政治，更與東亞國際安全保障深深相連。除此之外，也因為沖繩與臺灣有著（如同下述的）十分類似的處境。
在這篇文章，我將介紹這次沖繩縣知事選舉的主軸、候選人的立場，以及選後日本政府的應對與沖繩的內部狀況。最後，則向讀者分享從這場選舉出發，個人所觀察到的沖繩與臺灣現狀。
選舉主軸：是否支持「建設新基地」？
這次選舉的議題包括疫情後的經濟振興，與長期困擾沖繩的兒童貧困問題；不過選舉的焦點，依然圍繞著是否贊成中央政府提出的「撤除普天間基地並建設邊野古基地」政策。以下將稍微說明困擾著沖繩的「基地問題」為何。
沖繩縣的面積僅佔日本的 0.6%，人口則是日本總人口的 1%。但是這樣的沖繩，卻承擔了全日本國內共 70% 的美軍基地。
從沖繩本島南部的那霸市出發，搭乘約一小時的公車，可以抵達位於宜野灣市的普天間海軍陸戰隊航空基地（以下簡稱普天間基地）。在高高的鐵絲圍欄之後，擁有巨大腹地的普天間基地設有跑道供美國軍機起降。普天間基地與嘉手納基地同為美國在沖繩的重要軍事基地，維持著美國在東亞的軍事震懾力量。
不過，普天間基地旁就是沖繩人日常生活的住宅區。比起基地維護國際秩序的功能，不少沖繩人更在意的是美國軍機起降造成的噪音，數次發生且造成傷亡的墜機意外，乃至於美國士兵在基地外進行的犯罪行為。
數十年來，要求撤除普天間基地的聲音未曾消失。對此，日本與美國在討論之下，決定於沖繩中部的邊野古地區興建新基地，以作為撤除普天間基地的代償。只是，許多沖繩人對於新基地依然要設置在沖繩縣內感到憤怒──2019 年 2 月，沖繩縣針對「是否同意建設邊野古新基地」進行公民投票，結果有高達 7 成的票數反對建設新基地。
就這樣，中央政府主張的「撤除普天間基地並建設邊野古基地」，與大部分沖繩人民主張的「撤除普天間基地『且』不要邊野古新基地」，成了兩條平行線，也是 2022 年這次縣知事選舉的一大主軸。
選舉構圖：佐喜真淳 vs. 玉城丹尼
對於是否興建新基地與否，三位候選人各有不同的主張，尤其是佐喜真淳與玉城丹尼的主張更是完全相反。
三位候選人中，自民黨推薦的佐喜真淳是唯一支持續建邊野古新基地的人。比起抵抗中央政府的政策，佐喜真淳強調藉由對話、溝通以解決困擾沖繩已久的邊野古基地建設問題。
佐喜真在選舉公報上表明：「藉由活用沖繩縣以外的機場、在沖繩縣外進行訓練，以及縮短邊野古基地建設工期等方式，我將力圖在 2030 年以前實現美軍普天間機場的返還，並將留下來的土地作為國家計劃，為了沖繩的未來進行開發。」
與此相對，尋求連任的玉城丹尼則明言反對建設邊野古新基地。玉城丹尼在造勢場合說：「我所要求的，就是立刻解除普天間基地帶來的危險，以及絕對反對作為普天間代替品的邊野古基地建設！」
他甚至表示：「請大家想想在沖繩、在縣知事選舉中贏過中央政府的意義是什麼。我想要贏得這次選舉，因此我才可以堂堂正正地向中央政府說『這是沖繩的民意與力量！』就算是一公分，沖繩縣民的民意也不會退讓！」
而最終的選舉結果則顯示，過半數的沖繩選民選擇了玉城丹尼。往後的 4 年內，「撤除普天間基地『且』不要邊野古新基地」將持續作為沖繩縣政府的官方政策。
玉城丹尼的難題：如何面對強硬的東京
雖然贏了選舉，玉城丹尼依然面對著嚴峻的挑戰。
首先是成為選舉主軸的邊野古基地建設問題。即使成為了縣級選舉的焦點，但東京的中央政府卻似乎沒有與玉城丹尼談判的打算。選舉結果揭曉後，（人在東京的）自民黨選舉對策委員長森山裕表示：「這是地方層級的首長選舉，並不會對國政帶來直接影響。邊野古基地的移設是國家決定的方針，我們會繼續就此努力尋求沖繩縣民的理解。」日本內閣官房長官松野博一也在12日的記者會上表明邊野古基地建設是政府的唯一政策。
由於東京中央政府不妥協的態度，邊野古新基地的建設也持續進行中。玉城丹尼在選戰之中曾援引科學數據，指出（位於海邊的）邊野古地層偏軟，不適合進行填海造陸以建設基地。然而實際上，中央政府主導的填海造陸工程仍順利進行中，不少海域已經變為陸地。
當中央政府未見妥協跡象，基地建設又已然成為事實，玉城丹尼能多大程度達成自己對於邊野古新基地的反對政見，仍不無疑問。
分歧的沖繩，相差極大的立場
另一方面，玉城丹尼也須面對沖繩內部的不同民意，畢竟即使以過半票數贏得了選舉，但對手突破 4 成的得票率也不容忽視。撤除基地的理想雖然吸引過半沖繩選民，但對手標榜的「實際解決問題」，也確實受到不少沖繩人支持。
就在兩個月前舉行的參議院議員選舉當中，明言支持建設新基地以撤除普天間基地的自民黨新人古謝玄太，僅以數千票之差敗給反基地派的伊波洋一，即顯示了「反對美軍基地」不再是沖繩的唯一民意。許多沖繩人早已接受，藉由接納設置新基地以換取普天間基地的土地，這個實際上來看（比起要求美國撤除所有基地）更有可能達成的選項。
另一方面，即使同為沖繩縣的一部份，不同區域對於「基地」的態度也不盡相同，身為普天間基地所在地的宜野灣市便是如此。雖然反基地派贏得縣知事選舉，但宜野灣市卻在同一天選出了自民黨推派的市長，對於選出自民黨市長的宜野灣市民來說，拒絕邊野古基地或許是個理想，但去除擾民的普天間基地則更是緊急。因此，為了儘快撤除基地，選擇與中央政府有良好關係的自民黨，顯然比玉城丹尼提倡的徹底抗戰來得實際。
而在距離沖繩本島數百公里的八重山群島，當地的人們則對於沖繩縣知事選舉中鮮少論及「臺灣有事」、「沖繩有事」的狀況感到擔憂。
就在不久前，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訪臺之後，中國展開環繞臺灣的軍事演習；演習中，數發飛彈落在日本的經濟海域，首當其衝的便是八重山群島的居民。
相較於位在沖繩本島的美軍基地，來自中國的飛彈更使八重山居民感到恐懼。對此，石垣市長曾公開要求政府檢討如何在「臺灣有事」時疏散居民，並對於這次縣知事選舉中不常談到沖繩面臨的嚴峻安保情勢，感到十分憂心。
藉由上述的「新基地支持派」以及宜野灣或八重山的狀況，可以知道沖繩縣雖然看似選擇了「反基地」的玉城知事，實際上則是因為個人經驗或地區差異，有著相差極大的立場。
勝選的玉城丹尼如何面對（或是整合）分歧的沖繩民意，並同時面對強硬的東京中央政府，應是觀察未來幾年沖繩政治的重要對象。
從沖繩看臺灣：什麼才是「理想的未來」？
我相信，無論是玉城丹尼或是佐喜真淳，想必都是真心為了沖繩的未來而努力著。只是，每個人心目中「理想沖繩」的樣貌相差甚大，對於「何謂沖繩」的定義也不盡相同。
理想的沖繩，是沒有美軍基地，而作為和平國家日本一部份的沖繩嗎？這個理想有實現的可能性嗎？
又或者，理想的沖繩是選擇與美軍基地共存，並最大化沖繩人的利益呢？然而，理想是可以用經濟利益來衡量的嗎？
沖繩的政治家們，想必總是在面對這些難解、並且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想到這點，不禁覺得沖繩的處境與臺灣何其相似──我出自善意地認為，大部分檯面上的政治人物應該都是真心想替臺灣尋求更好的未來，只是，對於「什麼對臺灣最好？」則有著南轅北轍的立場。
而看到最近臺灣與沖繩的選舉結果，也不禁感到兩者的相似。沖繩與臺灣都被迫站在地緣政治的前線，雖然民主地選出了支持自主的領袖，但仍須面對世界的質疑，以及內部的分歧。臺灣與沖繩能否真的達到「理想的未來」呢？在凌晨 3 點的京都，我不禁掛念著這些遠方的美麗島嶼。
最後，據聞日本似乎即將開放免簽的自由行。期待臺灣讀者們若有機會造訪沖繩，在體驗沖繩美麗的自然與人文風光之外，也可以稍稍想像：如果自己是沖繩人，又會懷抱著哪種苦惱與理想呢？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