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英國工作後的第一週,從原本振奮的心情轉為自我懷疑,平時的溝通都還能自在應對,然而到要與本地同事們討論、表達自己的看法時,話語卻常常卡在喉頭,並只能破碎地表達,希望對方能理解我所說的話。
面臨語言上的挫折,很快地我便開始質疑自己到底憑什麼坐在這裡?直到教育組的同事邀請我和他到英國當地的小學進行教育活動,我才從中理解這份工作之於我的意義。
如何設計保育教育課程?

我所服務的單位是 Monkey World(猿猴世界),位於英國南部的多塞特郡,是世界上最大的猿猴收容中心,有多達二十幾種猿猴,超過 250 隻從世界各地非法寵物、觀光娛樂、實驗室救援而來的個體。在英國本地或歐洲國家,因有自己的電視節目「Monkey Life」而小有名氣。
其中,教育組的主要工作面向之一,是緊密地向教育部門、行銷公關單位的同事們學習,舉凡從觀摩園區導覽、校園教育活動,到共同設計 Monkey World 於越南姊妹園區的保育推廣,甚至是腦力激盪如何有機地與當地社區、學校連結,提升保育意識、促進文化交流。
綜觀 Monkey World 教育組的業務十分多元,大致可分為三大項:
一、園區預約導覽、QR Code 付費語音導覽、遠距線上園區導覽,讓受限於交通距離或是不便旅行的人們,也能以園區線上直播的方式參與。
二、網路學習教材,包含老師們可教授的內容、學習單,並提供修改與回饋服務,更於新冠肺炎疫情期間推出小單元的教育影片。
三、園區外的校園演講、工作坊;教育組的同事會依照國家訂定課綱設計其課程主題,主要為「生物演化與特殊構造」、「雨林議題」這兩大項,多數時候相關課程的老師們會主動聯繫安排。
而談到執行教育活動的工作過程,同事笑說最常被小朋友探頭探腦地詢問:「你有帶猴子一起來嗎?」在讓小朋友理解動物應在適合自己的環境裡生活的同時,又要讓活動本身夠有吸引力和趣味,這也難怪在課程設計上要花這麼多心思。
此外,為了鼓勵學校老師主動接洽安排,同事也會去理解目前的教育課綱,內容盡量貼切學校原有的課程設定,例如雨林砍伐、野生動物保育,永續生態等議題,讓我們作為既有課程學習的延伸。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的特別之處
前往學校的路上,原以為自己只是在旁見習如何帶教育活動,同事卻對我說:「我等等也會向小朋友介紹妳,並鼓勵他們來跟妳說話、問問題。」見我十分疑惑,他解釋道:「雖然在英國——特別是我們所處的地方,在這長大的亞洲面孔不算少見,小朋友們卻十分難得可以遇到遠從亞洲、台灣來的人。透過跟妳互動,學生們可以體認到說英文也有不同的表達方式,以及妳的文化、舉止,還有實際在東南亞森林的見聞。」
那一刻,原本糾結於外語能力不夠好、經驗不足無法在工作上帶來貢獻的我,好像獲得了某種解答──我所承載的文化、經驗都具有意義,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特別的地方。
我們架設好電腦後,看起來大約正值三、四年級的小朋友們,陸續在老師的帶領之下進入室內講堂。同事自我介紹完畢後,也提到了我:「這是 Tawny,她來自亞洲,有去過雨林喔!」小朋友們驚呼並投以閃亮的眼神,那是我至今仍難以忘記的畫面。

不只是傳遞資訊,也要顧及聽者感受
在這場保育教育活動裡,令我印象深刻的其中一段,是同事向小朋友介紹這項資訊:有許多在觀光區的猿猴會被穿上人類的衣服、讓牠們抽菸,甚至被放上迷你格鬥擂台,以娛樂遊客或供人拍照。
在展示照片之前,同事說明:「如果你想笑,請你把手先放在肚子上忍著,因為這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情。」當談論到較為沉重的議題時,他也會問小朋友:「如果你感到不舒服或難過,可以找這教室裡面的誰?」小小的手指紛紛指向自己的班級導師,當然還有身為工作人員的我們。
上述這樣的經驗之所以特別,是因為我們所做的不只是訊息的傳遞,同時也會顧及小聽眾們可能的反應與感受,而這是同等重要的事情。
活動現場氣氛一轉,同事拿出與紅毛猩猩手臂等長的絨布小道具,請老師到台前相比臂長並擔任紅毛猩猩,大夥們被逗得開心大笑。接著,全部的小朋友擔任一棵棵小樹,隨著森林開發,小樹們一一坐下,最後剩下零星的樹木,還有因棲地流失而被困在一小區塊的紅毛猩猩老師們——循序漸進地,這時我們才真正切入雨林砍伐、棕櫚油等議題。

我尤其欣賞同事的引導方式,他並非直接批判棕櫚油產業的好壞,而是透過遊戲讓小朋友增進對於事實的理解,並讓他們自己評斷與做出行動。畢竟不是每個家庭都負擔得起環保永續的產品,我們也不希望小朋友因此回家後像小偵探一樣,嚴苛檢視家中購買商品的成份,若拒吃或丟掉反而會觸怒家長,造成對立、阻礙對話。
創造一個把所有立場納進來的空間
教育活動的第二天課程,我們的聽眾比較特殊,是一群患有自閉症的小朋友,由於注意力相較一般小朋友來得短,因此我們除了簡化平時的講談內容,也安排較多問答環節。
課堂上有耐心舉手的小朋友,也有跳來跳去、試圖獲得我們注意的孩子,更有害羞地向老師耳語並代為轉達的。我們因而獲得許多相當有趣的問題,例如:「救一隻動物要多久?」「長臂猿住在樹上不會掉下來嗎?」「之前你們園區有天竺鼠,為什麼現在沒有了?」大大豐富了原先準備的內容。

作為在熟悉領域工作的保育推廣者,我們可能已有自己的立場;但在那兩日見習的過程裡,我體認到我們更像是說故事的人,當中有動物、有文化、有世界,並創造了一個透過遊戲與對話,把所有人都納進來的空間。
在教育推廣之中,我們不是只專注在「我們」想說的、或是「我們」認為重要的事情;而是要透過有機的交流,與接收資訊的人一起朝向更好的方向前進。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