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的交換課程結束後,獨自從河內市區搭著麵包車,到了一小時車程遠的菊芳國家公園(Cuc Phuong National Park),攔了台當地摩托車再轉搭約 20 分鐘,才真正抵達我這次做野生動物志工的組織。
出發前對穿山甲可以說是絕對的陌生,只約略知道過去 10 年那高得嚇人的盜獵數目:一百萬──此次的志工,讓我得以看見那百萬數字下的臉孔,而在這堂生命課裡,短暫的相遇與連結也開啟了我的保育之路。
差一點,牠們就會成為藥材或盤中飧
將近凌晨兩點,我與英國籍的志工打著冷顫,在辦公室等待即將抵達的新一批救援。看到透過森林霧氣的車頭燈,我們著急又興奮的跳了起來,趕緊到外面準備幫忙。黑夜裡看不清楚我們的長相一時認不出,工作人員戒備的大聲問我們是誰,因為即使是在國家公園保護區裡,剪破柵欄、偷闖入救援中心盜取穿山甲的事件仍層出不窮。
我們 4 人以接力的方式,將車裡一個個厚重的木箱搬運出來,算一算地上大約有近 12 箱,或許是腎上腺素的關係,過程裡一直都很亢奮,直到我們打開木箱要將穿山甲們暫時安置在隔離區,一陣哀傷的情緒襲來。

每箱裡有一到兩隻,有的虛弱害怕的捲曲起來、有的看似好奇的探頭探腦邊嗅聞著我們,更有緊抱著媽媽尾巴的寶寶穿山甲,很難想像差一步,他們就會成了藥材或盤中飧。還記得,手裡抓著還捲曲起來的穿山甲腰部,在我手上開始掙扎扭動,力氣大得我快抓不住,利爪也將我的衣角扯破,並釋放出一股難聞的臭味。終於在大夥們協力合作下,這批的救援工作告一段落,但同時也象徵著漫漫的醫治復原之路才正要開始⋯⋯。

手術現場,目睹捕獸夾留下的駭人傷口
穿山甲是夜行性動物,習性相當隱密難找,盜獵者究竟用何種方式大量捕獲,也是園區研究人員一直想不透、依然在持續探究的;可以確定的是獸夾與套索為目前最普遍的盜獵方式,看許多穿山甲腳的傷勢便可明白。
隔日一早,獸醫 Hai 前來檢查每隻個體狀況,便展開忙碌的一天。由於人手不夠,Hai 讓我進到獸醫室裡協助,幫麻醉後的穿山甲戴上氧氣罩,並在手術台旁扶著。穿山甲肥肥的小手有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眼前的景象太過震驚,怕血的我好幾度撇過頭不敢看,腦裡出現不同聲音告訴我「眼前就是事實,並不會因為你撇過頭就不存在」。

在寫下這篇文章的此時,想起我很喜歡的作家蔡慶樺曾說「我們必須忍痛直視,去見證與記憶,那些被不法、不正義對待的受害者或受難者,透過書寫去關懷、去記憶這些人」,或許這樣的精神不只適用於人類,更適用於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尤其是許多物種正遭受瀕臨滅絕威脅的現在。
我忍著淚看著,看那空掉的傷口與小骨頭,看獸醫額頭上的汗珠,看他仔細的從內一層層的縫合,將近兩個多小時的手術由纏上繃帶收尾。我們在暖爐旁觀察穿山甲麻醉後的恢復狀況,此時才真能好好看看眼前這奇特生物,胖胖嫩嫩的手手、小而有力的爪子、覆蓋全身的鱗片,還有細長的秀氣小臉,真的好可愛喔!
「實在很心疼你這小家伙要承受不必要的痛苦,但也幸好你到這了,有人幫助你,之後還有機會再回到森林裡去。」偷偷戳著小手,心裡想著。當然這只是那天,或那幾天的其中一個故事而已,門外的木箱已經放著下一隻準備手術的穿山甲。

見證死亡,心痛中不放棄希望
然而,並不是每隻都如此幸運,有時會看到獸醫失落的背影,手裡拎著死掉的穿山甲,每一隻都是他那麼用心醫治照料的呀!有一天的下午我們一群志工坐在辦公室外休息,忽然聞到一股濃烈刺鼻的味道,工作人員說園區後面正焚燒死亡的穿山甲,由於穿山甲屬於比較敏感的物種,還另有官員到場核對數量,過程也都在旁緊盯著。
看著天空冒著的黑煙,全部人都靜默,在哀傷與無奈的時間裡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官員離開後,我們才慢慢走到後方,眼前一個不大、用紅磚堆起的小坑,還有些許餘煙,仔細看才能在灰燼裡看到燃燒不完全的小骨頭,我就這樣盯著,或許是作為我對許多逝世的小生命,僅能予以哀弔的方式。

在保育的場域裡不全然都是如此悲傷的事,我在那短短的日子裡,也看到獸醫如何全天細心照料、人工哺育寶寶穿山甲,最後成功養大這樣暖心的故事。很多時候在面臨關於生態保育的議題,都會帶著心痛與些許的無力感,但我仍選擇保持希望,仍想再試試可以做些什麼,仍想再努力些,因為生命真的很美好,尤其是當牠就在你面前時。或許,讓我們用自己的方式,不讓那些犧牲的生命白白浪費,就像願意閱讀到這裡的你,見證,就是你選擇參與最好的方式。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