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實現的每一步都伴隨著疼痛。
當期望與實際有落差，人會產生高度疲憊，那樣的疲憊包含無力感與失權感。倦怠不只是身體上的累，而是意識上的累。
但是，當中每一步的前進，都有產生「機會再造」的契機。人生遇到撞牆期，你仍然可以翻牆，也可以暫時喊停，但是你絕對不能夠放棄自己。
當目標受挫，我們需要的只是「解決問題」，而不是改變問題。因為只要讓本來的問題解決，那麼問題就不再是個問題，這樣也就等於讓倦怠消除，也讓困難突破。
「當期望與實際有落差，請送自己一個改變的機會。」以上這句話是我的著作《克服倦怠：30 種突破困難，心不累的生活進階法》中第十篇「機會再造」的導言。這本書在上個月上市，多次登上博客來百大排行榜。身為作者，能夠看到自己的書上榜雖然開心，但是那並不是我書寫的目的。
今（2022）年回台灣打書期間，我參與了各種演講與十幾場廣播訪談。很巧地，很多主持人都問我，我的人生是否都是順風順水？沒有倦怠？
其實，只要是「人」就會有倦怠，包括「關係倦怠」、「生活倦怠」與「職場倦怠」。書寫《克服倦怠》的前面十幾年，就是我在加拿大法律界因倦怠而感到最痛苦的一段時光。
「邊讀書，邊育兒」的高壓生活
我年輕時的生活確實比較順風順水，無論是在求學或就職似乎都是一帆風順。但是，我在生完 3 個孩子之後，選擇再次回學校念法律，就開啟了我的倦怠之路。倦怠的原因並非我沒有能力完成學業，而是我的時間壓縮得太緊、事情太多，生活喘不過氣。
讀法學院期間，我育有 3 個孩子，老大 7 歲、老二 4 歲、最小的老三才不滿一歲。因為晚上需要照顧 3 個幼兒，因此我只能選擇全職（Full Time）讀白天課程，無法兼職就讀（Part Time）。白天我安排 3 個孩子在私立學校就讀，這樣我才能夠利用白天到校進修。
當時我每天都處於疲憊的狀態，每天一大清早上課，傍晚時間又要趕往 3 個孩子們就讀的學校接孩子們返家。為照顧孩子們的健康，我幾乎不會叫外賣，盡量親自下廚煮飯，並陪伴 3 個孩子用餐。緊接著洗孩子的制服，還要幫排行老二的兒子與不到一歲的小女兒盥洗，還好當時大女兒已經 7 歲，凡事獨立又貼心。
我的配偶是醫師，在我念法律的時候他已經是資深的急診科醫師，但還是會有輪到從傍晚到半夜的工作時間，或是大夜班的工作排程。直到我畢業，他才剛好可以不用做大夜班。配偶的工作繁忙，再加上他又在教學醫院，還是大學醫學院的入學主考官之一，因此家中大小事都落在我的身上。
在念法律之前的不同階段，我也雇用過住家保姆，但是保母居家同住也有家中缺乏隱私的缺點。因此我念法律的階段，才會選擇把 3 個孩子都送往私立學校。私校花費已經相當高，白天再雇用住家保姆太過浪費，所以我在念書階段反而沒有僱請保母，即便週末也得親自照顧孩子。結果可想而知，我的生活就是在「一件接著一件」的瑣事中渡過。等到孩子睡覺，我才有時間開始複習所學、完成作業。
雖然我在加拿大多倫多讀高中，也在皇后大學（Queen’s University）取得經濟系學位；且選擇的「法律顧問」（Paralegal，註）專業，理應比律師（Lawyer）所唸的法律系容易一點，但並不表示過程輕鬆。事實上我感到以英文讀法律，實在是比讀經濟系艱深太多了。
面對倦怠，你必須「篩選執念」
「倦怠」（Burnout）指的是「耗竭的狀態」，根據 WHO，它並非疾病或醫療症狀，而是一種職業現象，是由於長期未能成功管理工作壓力而來。倦怠現象的綜合症（Syndrome）無法如同其它醫學疾病，可以藉由檢測確診，例如高血壓、糖尿病、腎臟病、肺病、心臟病等。當然，會發生這樣的現象，其實並不限於「職業倦怠」，而是在人際、家庭、職場上都會發生。
在「倦怠綜合症」當中，倦怠感會讓人沮喪，因此人在生活中就要知道區分所設定的目標，什麼是「值得堅持」，什麼是「不值得堅持」。只要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工作與生活當中的堅持，有很多部分其實不值得、也不需要堅持。因此「篩選執念」就是區分堅持與否的重點。「好的執念」會有助你個人提升，但是不好的執念就會耗費心力。
我在畢業與實習之後，發現要在訴訟（Litigation）領域與白人和母語人士競爭根本沒有勝算，雖然我的口才可以、邏輯思維很強，但是和從小在海外土生土長的華人相比仍有差距。再加上考慮當時 3 個孩子尚年幼，因此我放棄了訴訟這條路。當時心中不免因個人期望與現實落差產生「無力感」與「失權感」。讓我感悟很深的是，當工作與生活無法兼顧，就得放下不符現實的執念。
跌落低谷後，因友人一席話重獲動能
人的一生時間有限，其實不需要糾結在沒有意義的事情。要知道什麼事情需要爭戰，什麼不要堅持。生活中並不是所有的進步都是上坡，其實有時候進步是先從下坡開始。
在我感到放棄法律顧問（Paralegal）好像是人生下坡的時刻，另一道門開了。
我的法律教授、同時也是一位律師讓我到小額法庭（Small Claims Court）參與他的商業法調停案例，這對於一個畢業生來說真的非常幸運。在法律教授的帶領下，我實際參與各類商業法調停。我因為常常在小額法庭，因此跟女警衛都非常熟悉，有時候我早到，還沒有輪到我的教授商業調解的案例，她也會協助我去跟別的律師做商業調停的案例，詢問雙方當事人是否介意我進入。很驚訝的是經由女警衛的協助，多數商業法調停的雙方當事人都不介意我加入觀摩。
其後我又在另一位家事法教授的協助下，進入家事法領域，也在另一位女上司的協助下，進入加拿大家事法諮詢的公職工作。但是，事與願違的事情再次發生──我在非資遣、也非解僱的情況下，因故無法繼續法院公職。喪失法律公職人員的穩定時間，讓我曾經一度質疑自己的人生。失去公職後，我被迫開始接案，一開頭困難重重，幸得法律教授們的協助，還能有一點實質收入。
但是，在法律調停工作的瓶頸頻頻發生，我也曾經質疑自己念法律顧問（Paralegal）以及法律調停（Mediation）是否反而成為我人生的「絆腳石」，並曾經在心中暗自責備自己的選擇。
那段充滿瓶頸的時期，我常常忍不住想，如果人生回到學法律之前，繼續留在當時的德商醫療進出口公司工作，現在的人生豈不是輕鬆多了？又如果我在此前任職的皇家銀行繼續工作，是不是更符合我的理財專業？另外，我也曾經在加拿大電視台的新聞部完成受訓，並且取得新聞部的工作機會，但是因為考慮到孩子的接送而放棄，因為當時新聞部工作時間是中午到晚上 9 點。
但是，人生不能一直糾結於「如果」，或者不斷質問「為什麼」。
6 年前夏天回台灣，與朋友談及當時的人生瓶頸，好幾個台灣執業律師朋友都告訴我：「妳所學的法律知識並不會因為法律工作瓶頸而消失，妳可以把妳接觸到的國外案例寫出來。剛好妳從小就常在作文比賽得獎，應該把知識與寫作做結合。」
在這幾個律師朋友的建議下，我開始思考如何把自己的法律與理財知識和寫作興趣結合。這些朋友們為了安慰我，甚至不約而同地自嘲，如果換作是他們在加拿大念法律，可能會被當掉。雖然我知道那是朋友們謙虛的說法，但是，他們的建議確實給了我新的方向與希望。
如果我暫時無力翻越加拿大法律業界的高牆，我也能退一步，在左右方向的交叉點找到職涯的「新出口」。生活的動力衰竭後，重新整合，產生新的再造力，就是克服倦怠、從低谷向上爬升的動力。
活出意義感就是最大的值得
其實人生任何現實與期望的落差，當中的距離都可以藉由克服困難，改寫命運。並不是所有的超越才是機會再造，回頭也是另一種機會的選擇，過程中仍然可以看到另外的出路。
在這個世界上，人常常會感覺生活遇到死巷，感覺就算意圖克服困難，卻仍然阻礙重重。這種困局，其實並非無法突圍，而是需要用新的方式解套。人在倦怠中需要休息，先讓自己接受與內心倦怠共存，在休息之後就能夠自然恢復清淨的心態。必須注意的是，自我實現路上的「暫停鍵」僅能讓你暫時休息，不是問題的解方。真正的解方是從每一個看似無解的困難中找到突圍的「縫隙」，把自己的選擇權、決策權、執行權進行整合。
2020 年疫情期間，加拿大家事法庭以多封 Email 請我返回家事法庭工作。但是因為當時加拿大疫情嚴重，而且沒有疫苗問世，配偶每日冒著感染的危險在醫院急診室加班救人，7 天無休；同時就讀大學的大女兒、就讀高中的兒子，以及就讀初中的小女兒都改為居家上課，百般糾結後，我還是考量家庭狀況，拒絕了夢寐以求的、再次返回法院工作的機會。
我後悔嗎？兩年前拒絕法庭邀請後，我真的無數次在夜深人靜時，感覺自己為了配偶與 3 個孩子而放棄了自我實現的機會，且儘管心中很痛苦，我並沒有講出來。我明白，人生本來就無法做到魚與熊掌兼得，雖然我盡可能地工作與生活並重，但是「並重並不意味著能做到平衡」，這當中有許多「失衡」的時刻，與隨之而來的落寞。
我也漸漸意識到，即便事與願違，但只要在生活中「活出意義」就是最大的值得。無法回到法院工作的我，選擇投入更多時間在我喜歡的《換日線》專欄創作，也在疫情期間以每年一本的排程出書。隨著目前疫情獲得控制，或許接下來我會因為其他事務忙碌，無法維持出書排程，但是我一定會持續在《換日線》專欄的創作。
過往十幾年的挫折教會我，人生必須做到「篩選機會」，回顧兩年前拒絕加拿大法院給我的職涯機會，我告訴自己的是：「對的事情在錯的時間出現，也是難以持續」。每個人對於人生中不同方面的優先次序不同，對我而言，我的 3 個孩子的成長過程是我最在意的部分。
此文是我書寫今年新書《克服倦怠》的書後花絮，內容多數沒有寫在書中。在此我想跟《換日線》讀者們分享我在自我實現過程中的痛楚與糾結，因為很多讀者們私下私訊，都誤以為我是人生勝利組，生活一帆風順。其實在我自我實現的過程中選擇以家人為重心，就意味著無法隨心所欲地實現自我期許。但是人生中的每一個事件都是特別的顏色，你如果把人生的「不如意」當成廢料，它就是廢料；但如果你把它當成特殊顏料，它就能創造出特別的色彩。不要忘記人在倦怠狀態當中，你能夠「改寫」自己的人生，勾勒出你獨一無二的人生色彩，因為你的人生畫作的顏色，可由你來掌握，這就是你克服倦怠的自主權。
註：這裡替讀者科普一下加拿大法律顧問（Paralegal）與律師（Lawyer）的差別。以我唸法律的時期，Paralegal 不能做「地產法」與「家事法」，其它各類法律雖然都能做，但是當中有項目與金額的差別。部分可執業項目舉例如下：
- 小額債法庭（適用於價值高達 25,000 加幣的案件）
- 交通違法行為（停車罰款、超速違章等）
- （仲裁法庭和委員會（租賃財產問題、工作場所保險和安全委員會）
- 簡易定罪（入店行竊、非法侵入、最高 5,000 加幣的罰款或 6 個月的監禁）
- 執照案件（酒牌法案件、車輛保險費、狗主人責任法）
讀者可以閱讀我之前的文章〈遇到金錢糾紛先「爆料」再說？不如善用「小額錢債法庭」保護權益〉，進一步了解加拿大法律顧問在小額法庭的案例。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