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年華》(Sublime)為阿根廷導演馬里亞諾比亞辛(Mariano Biasin)的第一部劇情長片,入選第 72 屆柏林影展新世代單元,也在 2022 第九屆台灣國際酷兒影展放映。
電影描述 16 歲的曼努和菲利普從小一同長大,他們一起組樂團、討論年少的青春瑣事;當菲利普傾訴對某個女孩的愛慕時,曼努卻發現自己似乎對菲利普也產生了一些情愫……

通俗劇、同志、藝術電影,在拉美的匯流
「通俗劇」(melodrama)作為發展已久的電影類型之一,它經常有挑起觀眾高強度情緒反應的特色,這種情緒又常因故事主人翁追尋著某種「不可能的愛」而造成,於是主角面對強大的社會、自然力量的阻力,所形成的高度戲劇張力,就是此類電影情感的主要來源。
而受苦的主人翁經常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的痛苦,因此在表演上多透過肢體或表情,再搭配戲劇化的配樂向觀眾傳達情緒,如此特色作為經典通俗劇的樣貌,在近代也成為許多「同志電影」的模式。
同志在社會上常因性向遭遇偏見與挫折──這點與通俗劇主角要面對強大外在阻力的敘事模式不謀而合,因此同志角色與其戀情經常需要歷經社會壓力與歧視,繼而使角色痛苦,最後亦難有皆大歡喜的結局。而即使有正面的結局,也通常帶有高度的偶然性。
另外,通俗劇也被所謂「藝術電影」良好地納用,常常融入藝術電影的肌理之中。近年同時包含通俗劇、同志電影、藝術電影基因的經典案例之一,就是由陶德海恩斯(Todd Haynes)執導的《因為愛你》。

有趣的是,通俗劇類型、同志電影、藝術電影三者在拉丁美洲區域也匯流了起來,並在結合激進的性別政治與歷史反思之下,可以說是發展得相當蓬勃與精彩。
舉例而言,來自智利的《關於艾瑪》透過舞蹈想像了某種「非一般」家庭的存在;巴西的《螢男本色》以色情表演者的角度出發,重新衡量了同志身分、愛情及土地故鄉間的交錯關係。類似的例子還有《戀你在他方》、《未來海岸》、《煙硝禁戀》等等(如果以拉丁語系討論,可能還得加上西班牙的阿莫多瓦),族繁不及備載。
在酷兒電影獎項上,拉美作品也受到了不少關注。過去 10 年來的泰迪熊獎(柏林影展專為影展中各單元反映 LGBT 題材的電影所設的獎項),就有 6 部由拉美電影獲得;酷兒獅獎(威尼斯影展表彰放映片單中「最佳 LGBT 主題和酷兒文化電影」的獎項)則有兩部。
從《愛情的模樣》到《青春年華》
因此,筆者認為拉美同志電影競爭狀態是相當「擁擠」的:區域內的同志電影已經非常多樣,該如何在擁擠的市場中推展出全新的空間,是創作者必須面對的問題。
以巴西的《愛情的模樣》為例,本片即可被視作開拓拉美同志電影樣貌的重要作品,並在影迷圈獲得廣大的正面迴響。觀察該片的樣貌,會發現這部電影與其他作品的不同之處在於,它更傾向類型、更靠近市場,同時也削弱了激進的性別論述,是一部「小清新」電影,在市場反應上相對討喜。
因此,筆者認為《青春年華》就是順著《愛情的模樣》脈絡而來的電影,它清新自然、青春洋溢,甚至較《愛情的模樣》更具「大眾緣」,因為它同時還有好聽的流行樂襯出角色的成長和情感,無疑是一部好看、好聽的「小品」。

解除「可憐」樣板,另尋戲劇張力
《青春年華》最有趣的亮點不只如此,它更是巧妙重組了上述幾種類型電影的交互關係,不再純粹屬於「藝術電影」的範疇,少見長鏡頭和靜止鏡頭,片中多遵循古典敘事模式,確保一切都在一般觀眾熟悉、可理解的狀態之中。
另一方面,《青春年華》雖仍保留通俗劇特色,對於同志角色的呈現卻有了轉變──同志在電影裡已非常見、刻板的「受害者」形象,且不是受制於社會壓迫之下的「可憐」角色;甚至,主角曼努的父親並非我們在過去電影中常看到的「父權」象徵,反而願意傾聽且帶來暖意。
不過,它對同志的正面描繪便產生了一個問題:同志通俗劇的戲劇張力要如何產生?原本「社會壓迫」往往作為此類電影的重要衝突來源,如今已非本片所特別關注的題目,那麼主角所追求的「不可能的愛」若要成立,原因需有其他。
片中菲利普一角的異性戀設定,就成了該通俗劇戲劇張力的燃料;換句話說,電影透過「異男忘」(即男同志愛上異性戀男性)補足通俗劇戲劇性衝突的需要,於是主角曼努還是糾結於「說與不說、愛與不愛」之間,通俗劇好看的地方仍然被保留了,但觀眾看到的同志生命軌跡,不再只有因社會壓力而感到痛苦的樣板。
再者,電影也並未落入「直男被掰彎」的情節設定之中。此類情節雖在其他影視作品中偶有發生,惟現實中該情況發生的機率不但極低,放在路線偏向寫實與自然的本電影中,更可能顯得突兀。電影很巧妙地避開此點,但結尾時也讓主角在這段「不可能的愛情」中,得到甜蜜且合理的收束。

音樂性的發揮也在本片有著重要的作用。當主角還在釐清自己的感情,而無法清晰地言語自己的情愫時,兩人組團玩音樂的設定也成為男主角最適切表達內心情感的場景。在電影末段,這也成為整合電影的關鍵,不禁令人想到近幾年的音樂題材青春劇總能貼切捕捉角色情感,本片的表現也毫不遜色。
限制與發展
仍然稍嫌可惜的是,電影削弱了較為本土性的色彩,意即本故事似乎在「任何地方」皆可以發生,因而未能展現出拉美電影對土地或歷史反思的特色,但這個決定似乎也可以從該片「面向觀眾」的角度看待,並無不妥。
本片能觸及、打動世界上不同角落的觀眾,除了敘事方式的可近性以外,或許正是因為電影中描繪的異男忘「在任何地方皆可能發生」,因此曼努的私人故事具有公眾性,觀眾得以藉由銀幕上的曼努,反身找到自己的生命經驗。因此,本片具備前進國際市場的潛力,對筆者而言,本土性的淡化是可以被接受的妥協。
《青春年華》表面上作為一部暖心的純愛同志小品,實質上則緩緩重整通俗劇、同志電影、藝術電影與拉美電影的多方關係,看似簡單、卻處處皆是精心設計。最後,它對同志生命經驗的描繪,也不過度關注社會的壓力與歧視,這些對同志身分的自然描繪,象徵了同志角色在電影產業中「主流化」的跡象。
《青春年華》雖然作為一部類型片、小品電影,但在大銀幕上讓一個同志能心無旁騖地、單純地喜歡著他的直男朋友,從來就沒那麼簡單。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