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劉芳瑜/換日線校園大使
在上篇文章〈台大生搶下田?一堂拒收「公主、王子病」學生的選修課──專訪台大生傳系副教授闕河嘉(上)〉中,我們認識了這堂在台大開設已 8 年的「鄉村農業體驗」課。
但,究竟「鄉村農業體驗」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其實,這堂從在地出發的課程,並不是專屬於台大非農學院學生的課程,也未曾限縮這堂課所能觸及、接觸到的領域。例如,早在 2019 年,這堂課就已經與日本兵庫縣立大學淡路景觀園藝學校聯合上課,由日本方的 Hiroshi Takeyama 副教授領團來台觀摩,參與在宜蘭的援農課程。

再例如,即使學期已經結束,許多學生也會私下呼朋引伴、聯繫農友,再來一趟援農體驗;也有同學將這堂課的經驗帶回自己的人生規劃中,漸漸走出了一條有別於系上其他同學的路。
而這些改變,正是台大生物產業傳播暨發展學系(以下簡稱生傳系)闕河嘉副教授長年深耕,希望告訴社會的一件事:農業其實與我們息息相關,有時人們缺少的是走進農業現場的機會與行動。
本文將由專訪問答形式切入,與闕河嘉老師深入探討透過這堂課,實際上翻轉了哪些傳統的教育模式?又有哪些是身為未來公民、沒修過課的我們,也能從文中帶走的收穫?
問:「鄉村農業體驗」這堂課究竟在教什麼?想帶給學生怎樣的知識與視野?
這是堂具有大學通識教育特質的選修課,不是在教種田,談更多的是農業體系與食農認同。主要開放給非農學院的學生,建立他們與農業的關係,讓學生看見現在的鄉村發展。
過往上課時發現,多數學生都是來自都市的小孩,對農業議題頂多是國高中念地理課的知識。雖說這個世代的孩子開口就能說出某些基礎地方知識,例如宜蘭有三星蔥;但是知識都是從課本看來的,很不活生生。
當這個世代的人們和農業沒有親身接觸、沒有情感建立,那麼認同就沒有辦法達成。這堂課並不是讓學生和地方產生緊密關係、不是對單一地方的認同與情感,而是對農業的認同。
因為曾幫農夫做事、(疫情前)晚上住在當地石頭厝一起煮飯聊天。在有系統地蒐集資料後,進到現場,認識台灣真實的農業世界、知道農友們的喜怒哀樂,這樣才會產生學生與農業之間具有生命力與情感的關係。讓他們日後打開新聞,看到農業議題時會想要了解,而不是固守於課本曾經賦予的知識。

問:老師曾在論文中提到,這堂課運用了結合身體、空間和社會脈絡的「體現教學法」,請問這是什麼呢?
在「體現教學法」中,老師所扮演的是「觸發者」(Facilitator)的角色,負責創造機會,藉由帶領學生去體驗、感覺,讓學生去發問、自主學習,去和農夫交流,進而觸發學生改變自己認知的教學方法。
例如每次援農前,學生都要先向農友提出 3 道問題,目的是希望他們能「帶著問題進入農村」。當學生有了問題,到現場交流後又產生新的問題、獲得新的觀察與收穫,這些經驗都是無可取代的。
這樣的「體現教學法」,是開課 8 年慢慢調整出來的教學原理,雖說此教學原理國外已有,不過將之與食農素養結合的做法,這堂課,就算放到全世界也可以說是獨創的先例。
同時,也因為我的角色是觸發者,有很多後續發展和學生回饋,都是後來透過旁人才知道的。例如,曾有位學生的期末報告是在台大女五宿舍辦一場自煮廚房活動,課程結束後她還跑到宜蘭種田半年,後來又去師大繼續念營養相關系所。這也是後來我透過助教小鶹、學生主動分享才得知的。
另外,也有很多學生在參與完這堂課之後,變成了半農半工、半農半商;而這也是現在亞洲地區都在談的生活哲學。從這堂課學到的農業意識,也能讓台北的社群、公司能有更多這樣的機會發生。

問:曾經聽過、收到哪些來自學生的回饋,令您感到印象深刻?
除了前述例子,大部分學生的回饋都有提到:「沒有把這堂課當作『戶外教學』,而是真的感受到生命上不同的體悟。」
這堂課,就像是帶學生打破社會的主流價值觀,例如考上大學之後就該好好讀書、趕快選擇要走學術或進外商公司、人生就該如何如何……。在這堂課,學生能從農友的故事中看見,他們為什麼要放棄既有的都市生活、為什麼要選擇友善農業、為什麼可以過得快樂。
此外,大家也都會在心得中提到,在這堂課中感受到來自鄉村與農業的「療癒」。
近年的學生,可能受到疫情與其他因素影響,很容易感到焦慮,認為沒有學到東西就會不進則退,但因為在這堂課聽了農友的回饋,才發現原來生活還有不同的面向。
當中有位理工科的男生就提到,之前因為常上實驗課,很少有機會認識其他人,人和人之間的交流都很「理性」。但在這堂課裡,老師、助教小鶹、農友的聊天過程,讓他發現「人和人的對話竟然可以這麼溫暖」,也讓他重新開始反省什麼叫「理性」。
我也是在收到很多學生回饋後,才發現原來這堂課帶給學生的收穫,從前是了解在地、農業,現在還能讓學生了解自己。近年課程也持續調整,透過主題閱讀與引導,讓學生去了解這群農友們是如何邊種田、邊行銷,將斜槓人生的具體案例隱藏在課程當中。
這堂課帶給學生感受上的革新,不只有身體與都市、地方的互動關係,更是強調打開身體五感,去認識農業鄉村的人事物,重新建構生命、人與土地之間的價值觀。

問:根據您多年的授課經驗,不同世代的學生之間有怎樣的差異?
啊,每年都在變!不過,實際上到了別人的場域,學生反應的改變就比較沒有那麼大,行前我們也會一直強調「彎腰學習」,因此到了當地大家都會尊重農業、農夫。
關於世代差異這件事很難說清楚,不過最近這幾年,學生在期末報告的表現比較喜歡用影音、Podcast、桌遊等創意形式呈現。
這幾屆學生對地方認識比較充分,例如會知道宜蘭有三星蔥,可是這些都是很陌生的「知道」,腦中對知識、鄉村與台灣當代農業的認知也都是「想像」的。明明知道台灣農業面對到的國際情勢與困境,但當他們遇到農夫時,會不知道農友們真正的焦慮、注重的事情。
另外,在人際交往上,前幾屆的學生比較容易和別人打成一片,對新環境比較不會那麼害怕;反倒是這幾屆的學生會焦慮、壓力也很大。
例如到水田裡,第一次踩不好很正常,但他們都會很擔心沒有按照正確的方式做,萬一跌倒了也會感到很焦慮。這時我們就會引導,讓學生明白這很正常、不用緊張,就算跌倒了,笑一笑爬起來就好;不小心把水稻當稗草拔起來也沒關係,再種回去就好。
問:這堂重視「實際體驗」的課程,在疫情之下面臨哪些挑戰?
這堂課重視實作、情境,其實不論再怎麼調整,都會受到影響。例如過去我們會讓學生過夜,夜晚時間讓學生和農友深度交流,實際到當地的感受、觀察與收穫,都沒有辦法用線上取代。
不過具體來說,疫情後還是只能將某些部份調整為線上,例如這幾個學期的期末報告大多都是採線上進行,110 下學期就是請學生做一份報導。
一堂開給所有現代人的「鄉村農業體驗」課
在訪談最後,筆者向闕河嘉老師提問:
「在數位科技發展迅速、資訊爆炸式更迭的時代,社會上仍存在許多對農業極度陌生的學生與大眾。那麼這堂鄉村農業體驗課對他們來說,有什麼意義?」
當時,老師是這樣回答的:
「現代的數位與科技相當發達沒有錯,可是當我們身處其中時,卻只使用到手、眼睛,而沒有用到其他身體五感。如同『體現教學法』,我一直強調的是學習、生活中,要有生命上的體悟。」
「這堂課給你的『體驗』,不是娛樂性質的玩,也不是純粹充電的能量補給;而是去深刻體會土地的脈動、作物的生命力。將自己交給土地與農業的時候,你才會發現,在數據之外,人也是需要很多自然環境給予的心靈滋養。」

凡是修過這堂課的學生都知道,這裡的體驗一點都不觀光、不夢幻,因為要做的都是實打實的農務,聽到的也都是最辛辣、直接的農業現場資訊。
但是,當學生在水田中深蹲彎腰時,他們有了跳出城市、回歸田野,重新思考自我與土地關係的機會,所有的外務、煩惱與壓力會在一瞬間消失,你要做的就是好好面對眼前踏出的每一步(不然就會跌倒)。
在情境轉換中,學生們放開了焦慮。所以才會有很多人在心得中,不約而同地寫下「感到放鬆、療癒」;所以才能在抬腳、踏泥之間,被土地擁抱,與土地共鳴,才能在與農友對談間,突破了既定印象,照見農業真實面。
「這樣的『體驗』,是你還沒有去過之前會懷疑,去了之後就會發現很不一樣的改變。我們不需要學會當農夫,而是要學會農夫與農業的精神,不要只是把它當成大學裡的一門課,這是每個人都需要的一門課。」在訪談最末,闕河嘉老師如此說道。
《關於作者》
劉芳瑜
1999 年生的台中人,喜歡在雜亂的生活裡,看認真的人們做事。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