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大師伍迪艾倫,親筆自揭「呈堂證供」:與其活在大眾心中,我寧可活在我自己的公寓裡

你真的對歷史地位沒有半點興趣嗎?關於這點,我先前曾被引述過,我會這麼說:「與其活在大眾的心中或思想中,我寧可活在我自己的公寓裡。」
電影大師伍迪艾倫,親筆自揭「呈堂證供」:與其活在大眾心中,我寧可活在我自己的公寓裡

美國著名電影導演、編劇、演員伍迪.艾倫。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編按:本文摘錄自《憑空而來:伍迪.艾倫回憶錄》,第一人稱為伍迪艾倫。

到目前為止,除非有一些美國代理商願意在國內發行,否則美國觀眾看不到《雨天.紐約》。幸運的是,其餘的世界還能維持理智,它在世界各地上映,而且很成功。看到自己的影片在世界各國放映,除了美國之外,這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讓我們這樣來看:如果我拍的片很爛,觀眾不可能會受騙上當,把辛苦賺來的錢花在一個蠢蛋身上;從另一方面來看,若我的電影是他們喜歡的,他們卻沒有機會看到。不論何者,他們都會活下去。

不可否認這件事在我腦中產生一種詩意的幻想,一個藝術家的作品無法在自己的國家呈現,因為不公不義的理由,他被迫只能擁有國外觀眾,這讓我想起亨利.米勒(Henry Miller)、D.H.勞倫斯、詹姆斯.喬艾斯。我看到自己昂揚不屈地與他們比肩而立。就在這個節骨眼,我的老婆把我搖醒說,你打鼾了。

眾多演員拒絕合作

《雨天.紐約》之後,我著手下一部電影,但是發現非常難找演員。男女演員接二連三地拒絕與我合作。有些人真的認為我就是一個性侵者(我還是無法理解為什麼他們會這麼堅信不疑);很明顯地,有一些演員自認為拒絕在我電影中演出的機會,是一件高貴的事情。

如果我真的有罪,他們的姿態是真的很有意義,但因為我不是,他們的做法只是迫害無辜,並將狄倫(編按:狄倫.法羅,伍迪.艾倫與米亞.法羅的養女)被植入的記憶予以強化確認,不知不覺中他們成為米亞(編按:米亞.法羅,伍迪.艾倫的​​前女友)的幫兇。

米亞.法羅。圖/Shutterstock

然而有一些演員私下向我保證,他們曾經仔細地追蹤這個案子,並了解我遭到很不公平的對待,他們斥責這是一件血腥的誹謗罪,並將之與希臘悲劇米迪亞(Medea)、馬克馬汀(McMartin)幼兒園性侵誣告案、薩科和萬澤蒂(Nicola Sacco and Bartolomeo Vanzetti)誤判冤死案相提並論,只差沒提及莫斯科公審。

然而,儘管他們認為我所遭遇的對待極不公平,他們卻不能和我一起工作,因為強烈的社會反彈會導致他們必須到勞動部失業辦公室排隊。有一些人告訴我,「這是我等了一輩子的電話,如今我卻不能接受這份工作。」我同情他們,因為他們真的相信會有被列入黑名單的危險。實際上,那些挺身而出的人可以告訴他們,沒有任何風險。

私底下,我想像會有更多同儕支持,不是什麼聲勢浩大的遊行,也許是一些有組織的抗議,也許是一些憤怒的同事手勾著手遊行,一點小暴動,也許是幾輛汽車被燒毀。畢竟,我是創作社群中信譽良好的成員,並且相信我的遭遇會激怒我的工會兄弟們和藝術家朋友。一場由數百名獨立公民小心籌劃的支持我的遊行未能實現,因為當天的天氣太適合海灘嬉戲。

關於新作《里夫金的電影節》

當茱麗葉.泰勒對我提到華利.蕭恩(Wallace Shawn)這個名字時,宛如天籟響起。我一直很喜歡作為演員的華利,覺得他很真、很風趣、辛辣,帶著知識份子的氣質,正好適合演出我籌劃在西班牙開拍的電影的男主角。

即便在最理想的環境下,要拍製一部像樣的電影都會遭遇數不盡的地雷,尤其當遇到額外的障礙時,目標更是會變得遙不可及。除了我一貫的小預算之外,如同我所形容的,很少演員願意把運氣投注在一個霉運當頭的人身上。很幸運地華利不是這樣的人。我還是在西班牙拍片,西班牙的稅法要求我必須使用相當比例的歐盟演員,他們其中有許多人非常優秀,但是很少人的英語好到像林迪大飯店那傢伙一樣可以表演脫口秀。然後我又深陷於和亞馬遜集團的法律訴訟中,加上媒體不斷報導我,彷彿我真的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一樣。

華利.蕭恩。圖/Shutterstock

引述向來理性與冷靜的《紐約時報》的報導,我是一個「怪獸」。卡夫卡正在某個地方微笑。無論如何,馬鞍上被放了這麼多鐵桿,比賽還能公平地進行嗎?意思是,一個被誹謗、心煩意亂的導演,又不是像柏格曼這麼厲害,又被這麼多人圍剿,可能拍出一部令人滿意的電影嗎?突然間,製作電影的挑戰變得更加刺激了。

所以我在西班牙拍攝的《里夫金的電影節》(Rifkin’s Festival)結果將會如何?天曉得?但是我確實知道,拍片很愉快,很高興聽到華利說我的台詞。我想,這件事情的教訓是,有人可以在壓力下茁壯成長。我當然不是這樣的人,如果電影最後拍得不錯,那將是個奇蹟。

如今在世界各國放映的我的「黃金盛年」的作品,是否獨獨無法在我的母國放映?我可是一個誠實、正直,並合理節稅的公民。天曉得?誰在乎?我不會,觀眾更不會了,反正有足夠的好電影可以娛樂他們。

「伍迪.艾倫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故事。」

夏天來了,我和我的爵士樂團到歐洲各處對可愛的樂迷演奏,每一場都爆滿。不要問我為什麼,因為我沒有答案。這是紐奧良的音樂,這麼多年來,我沒有什麼進步,但是依然有數以千計的樂迷一晚又一晚地來聽我們演奏,我們幾乎無法下台。如果過去有人告訴我,我會站在 8 千名粉絲之前演奏〈麝鼠漫步〉(Muskrat Ramble),我會懷疑他們的精神是否正常。

伍迪.艾倫與其紐奧良爵士樂團在西班牙巴賽隆納演奏,攝於 2008 年。圖/Shutterstock

然後我繼續前往米蘭,我在那裡導了一齣歌劇,或者我應該說,我重演了我為洛杉磯歌劇院成功製作的普契尼的作品。同樣地,當我在伏拉特布希兩條下水道打高彈力球時,若有人告訴我,有一天我會在斯卡拉大劇院演出普契尼並向觀眾謝幕,我會把他和說我會演奏〈麝鼠漫步〉的人放入同一家精神病院。

隔天我前往聖塞巴斯提安(San Sebastian),在那裡待上數個月拍電影,在那個迷你天堂和華利、吉娜.葛森(Gina Gershon)、伊蓮娜.安娜雅(Elena Anaya)、路易.卡瑞(Louis Garrel)一起工作到勞動節。我的兩個女兒都在片中工作,宋宜每天四處遠足觀光,在平均氣溫華氏 72 度的夏天。

同時《雨天.紐約》在全歐洲和南美洲的放映都相當成功,很快就會在遠東地區上映,刺激了美國國內對這部電影的需求,就像福特推出埃德塞爾(Edsel)汽車時一樣。宋宜、孩子和我一起飛回令人愉快的巴黎布里斯托酒店,壓馬路、逛林蔭大道,就像歌舞片中的美國人一樣,事實上是我的愛人們去逛街,我留在旅館處理《雨天.紐約》的宣傳。

所以,關於這本書我還有什麼可以說的?這本書對大眾讀者來說就像阿曼達.麥克基特里克.羅斯(Amanda McKittrick Ros)的巨作《艾琳.艾德斯利》(Irene Iddesleigh),或斯托克(Bram Stoker)的《白蛇傳說》(The Lair of the White Worm)一樣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書。

我很後悔必須花這麼多篇幅陳訴這樁誣告案,但是整個情況對作家而言是很有利的,因為它給原本規律無聊的生活增添了迷人的戲劇元素。對於一個每天生活的高潮就是在上東區散步的人來說,聳人聽聞的小報醜聞肯定會讓腎上腺素飆升。我很同意佛朗辛.杜普萊西克斯.格雷(Francine du Plessix Gray)在多年前訪問我之後寫道:「伍迪.艾倫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故事。」

工作讓我無須面對世界

伍迪.艾倫步行於紐約。圖/Shutterstock

對我而言,校對此書最令人享受的部分是我的浪漫冒險,以及書寫那些令我深深著迷的傑出女人。我已經涵蓋了我職業生涯中所有有趣的事情,這些事情進展得太順利了,無法產生許多光彩奪目的傳聞軼事,我沒有涉及我拍片時的一些技術層面的細節,因為我覺得那些很無趣,而且現在我對於燈光與攝影的了解沒有比剛入行時多到哪裡去,因為我從來就沒有足夠的好奇心來學習。我只知道在拍東西之前要把鏡頭蓋子從相機取下來,我的專業技術能力就到此為止。當我導片時,我知道我要什麼,或者更重要的,我知道我不要什麼。

對於電影科系的學生,我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可以提供。我的拍片習慣很懶散,沒有紀律,就是一個被當掉、退學的電影主修者的技術。至於寫作,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起床吃過早餐之後,習慣手寫在擱置於床上的黃色筆記本上。我整天工作,通常一個星期中至少每天花一部分時間工作。這並不是因為我是工作狂,而是工作讓我無須面對世界,這是我最不喜歡的場域之一。

我打開抽屜搜尋記錄著我整年所累積的構想的紙條,如果這些點子在我思考過後都不合適,那麼我就強迫自己想一個故事來寫,即使要花上幾個禮拜的時間。這是整個過程中最痛苦的部分,因為意味著我會日復一日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或在房中踱來踱去,努力集中注意力,不能被性與死亡的思想分神。終於,一個靈感來了,或者更可能的是我整理出可行的前提了,因為意識到最好要振作起來,因為我就要時來運轉了。

我喜歡寫作甚於拍攝,因為拍攝是很辛苦的體力工作,在酷熱或嚴寒的天候中,在很不恰當的時間,而且需要對我很不熟悉的主題做一百萬次的決定。突然間,我必須對攝影機的角度、速度、女人的時尚、髮型,還有房子的家具,以及汽車、音樂、色彩等做決定。更不用說,電影一開拍之後,錢就一直在燒,大約一天要燒掉 10 萬到 15 萬,所以如果你的進度落後一個禮拜,你就是損失掉 50 萬美元。

最後,影片終於殺青了,這些日夜一起工作,非常密集地相處了好幾個月的夥伴,立刻各奔前程,讓人覺得悲傷和空虛;大家信誓旦旦地表示無盡的愛與再度合作的渴望。我通常以握手向演員道別,而不是比較浮誇的親吻臉頰,或者矯揉造作的雙頰吻。到了第二天早上,所有的情感和親密全都消散蒸發,有人已經開始在講別人的壞話。

我喜歡和剪接師坐在一起把影片接起來,而我最喜歡的是把唱片從唱片庫中挑選出來,把他們放進影片中,讓音樂把影片變得比原來好看很多。我喜歡拍電影,但是如果我從此沒有再拍任何一部,我也不在乎。我很喜歡寫劇本,如果沒有人要製作我的劇本,我會很高興寫書,如果沒有人要出版,我會很高興為自己而寫,我有自信如果這本書寫得好,總有一天它會被人發現並且閱讀,如果寫得不好,那麼最好不要有人看到。

如何為我的人生下結論?幸運!

在我離開之後,我的作品會被如何看待,和我完全無關。我死之後,我猜不會有什麼事讓我緊張,甚至是隔壁鄰居所製造的惱人的吹樹葉的噪音。對我而言最有趣的事情就是在「做」本身,我的報酬優渥,而且和才氣縱橫的魅力男人,與才華橫溢的美麗女人一起工作。

伍迪.艾倫(右)與妻子宋宜(左)於 2002 年連袂出席《好萊塢結局》首映會。圖/Shutterstock

我很幸運擁有幽默感,否則我可能會淪落為從事怪異工作的人,像是孝女白琴或馬戲團的怪咖。我認為自己的主要身分是作家,這是一種福分,身為作家你不需要仰賴受聘才有工作,而是可以自己選擇時間,生產自己的作品。有時候我會想要再度站上舞台表演獨角喜劇,不過後來這個想法消失了。

與此同時,我過著我的中產階級生活,練習吹我的喇叭(或者如同我母親說的,「他坐在他的臥室吹笛子,讓我頭好痛。」)我進入人生的新頁,寵愛宋宜,我給孩子們幾張 20 元鈔票好讓他們可以去看電影,這些電影大不如我從前花 20 分錢看的影片。

我要如何為我的人生下結論?幸運!我犯過許多愚蠢的錯誤,因為幸運而獲救;我最後悔的事?不外乎有人給我幾百萬元拍電影,而且我可以完全掌控藝術層面,但是我卻沒有拍出好電影。

如果我可以把我的天賦與其他人交換,不論活人或死人,那會是誰?無可匹敵──巴德.鮑威爾,雖然佛雷.亞斯坦也相距不遠。有史以來我最欣賞的人?《原野奇俠》(Shane)中的男主角,不過這是虛構人物。有任何女性嗎?我欽佩的人太多了,從最標準的愛蓮娜.羅斯福(Eleanor Roosevelt)和哈莉特.塔布曼(Harriet Tubman)到梅.蕙絲特(Mae West)和我的表姊麗塔。我最後要說,宋宜。不是因為我不這麼做,她會讓我跪算盤,而是因為她在 5 歲的時候就在殘酷的馬路上為生活奮鬥,儘管險阻重重,她還是開創了自己的人生。

我最嫉妒的東西?寫作《慾望街車》。我最不嫉妒的東西?在草地上嬉戲。如果我的人生可以重來,我會做什麼不一樣的事情嗎?我不會買電視上那傢伙推銷的神奇蔬菜切片機。你真的對歷史地位沒有半點興趣嗎?關於這點,我先前曾被引述過,我會這麼說:

與其活在大眾的心中或思想中,我寧可活在我自己的公寓裡。

圖/黑體文化 提供

《關於作者》

伍迪.艾倫(Woody Allen) 

美國著名電影導演、編劇、演員與音樂家。他曾經是脫口秀喜劇演員,是著作等身的作家,其作品備受肯定。他也是一位狂熱的爵士樂愛好者和忠實的運動迷。根據他的說法,他對自己從未拍過一部偉大的電影感到遺憾,不過他仍在努力。

註:本文摘自伍迪.艾倫的《憑空而來:伍迪.艾倫回憶錄》,由黑體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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