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柏翰，目前在新加坡萬態保育集團（Mandai Wildlife Group）野生動物營養中心擔任經理，兼任野生動物營養師。大學主修動物科學，以經濟動物（牛、雞、羊和豬等）飼養管理為主，研究所鑽研生態與保育生物學，以野生動物的覓食生態做為碩士研究主題。
我在研究所畢業後，進入臺北市立動物園擔任動物保育員，並於飼料調配中心服務；以飼料採購和倉儲管理為核心業務，並支援食譜營養和人工哺育等任務。又於 2017 年，在動物營養師前輩的引薦下，進入新加坡萬態保育集團（前身為新加坡野生動物保育集團 Wildlife Reserves Singapore）野生動物營養中心擔任組長，並於 2021 年正式升任經理並兼任野生動物營養師一職。
動物營養師，亞洲動物園罕見的角色
對於領域外的大眾來說，「動物營養師」不是一個很常見的職業，在動物照養界最被一般人所知的職業是獸醫，或是動物保育員（飼養員），而動物營養師則正好是在這兩個職業的『中間人』，需要以兩方提供的資訊做出適當的營養建議。
放眼世界上的動物園／水族館，其實有全職野生動物營養師職位者少之又少，大部分都仰賴獸醫的建議來解決臨床上的營養問題。亞洲動物園及水族館中，聘有全職動物營養師的，更少於五根手指頭。相對重視營養的動物園，即便有人專職處理飼料採購和營養事務，但通常只雇用一名經理來管理所有業務，實際上能夠著手處理日常食譜管理及營養研究的時間相當稀少。
然而，當我們參照世界動物衛生組織福利標準，在動物擁有的五大自由之中，其實清楚列出了：「動物有免於缺乏營養、飢餓與乾渴的自由。」由此可見，「營養」在維持良好的動物福利中佔有舉足輕重的角色。
新加坡萬態保育集團是亞洲前幾個動物園／水族館成立專職野生動物營養師職位的公司，並於 2016 年將「動物中央廚房」（Animal Central Kitchen）轉型成立「野生動物營養中心」（Wildlife Nutrition Centre），並在動物營養師的帶領之下，提供食譜營養諮詢與建議、動物飼糧採購與管理、動物飼糧製備與運送、食物品質控管以及營養研究。
這樣的改變其實不單單是名字上的變更，更核心的意義是動物園本身對動物營養的重視，因為傳統上「動物中央廚房」或是「飼糧調配中心」更像是物流中心，主要著重在食物採購、品質控管、食物調配以及運送為主。營養服務則通常由獸醫或具有營養背景或經驗的人員「兼任」，往往較難發展營養相關研究，並無法針對個別動物營養問題給出較精細的建議。
動物營養師的日常
自野生動物營養師一職從飼料採購及廚房管理獨立出來之後，我在這裡的營養師日常工作也逐漸明確——以動物食譜營養管理、動物營養發展研究以及改善與食物相關動物福利業務為主。
「動物食譜管理」顧名思義就是建立每個物種的食譜，並針對動物的狀態修正，以最大化動物的表現（如生長與繁殖），並盡可能地降低動物面臨的潛在營養相關疾病。而動物食譜管理最常面臨的挑戰是：要在許多的未知摸索，並找出當下適合動物的最佳方案。由於很多野生動物營養的研究尚未完善，因此很多時候都必須仰賴營養研究較為透徹的物種，如寵物（貓、狗）或是經濟動物（牛、羊、雞）來作為營養需求基準，再進一步發展。
以穿山甲為例，在野生穿山甲營養研究尚未完善之前，人為飼養環境之下的穿山甲初期皆以「狗」當作營養需求的參照物種，即便我們都知道穿山甲在野外的主要食物爲螞蟻或白蟻，與狗以肉為主食相差甚遠，但現實就是手邊可用的資訊太少，只能以「沒魚蝦也好」的模式作為食譜雛形的架構。
由這個例子可知，野生動物營養研究在許多物種上十分缺乏，而隨著研究人員對於不同物種有更深入的了解之後，我們對於營養的觀念也持續在改變。
動物營養師的苦：精心調配卻不吃！
作為動物營養師，最常面臨到的問題是：每當認為已經以手邊所擁有的資訊（相關營養資訊或參考文獻）調配出最符合這個動物的營養需求時，動物不吃自己調配出來的食物。
這與以「人」當作客戶的營養師不同，因為畢竟人可以透過溝通，吃下建議的營養食物。但當客戶換成「無法溝通」的動物時，牠們絕對不會吝嗇讓你知道，你調配的食物牠們不愛；而通常越健康的食物，也比較不「可口」。也因此，動物營養師時常要和飼養員一同與動物鬥志，讓「不可口」的食物與「較可口」的適當混合，或是將動物不太喜歡的食物當作第一餐，讓動物感覺接下來的健康食物好吃一些。
一群松鼠猴就讓飼養員傷透腦筋，一直不願意吃猴飼料（一種內含濃縮營養物質的食物），飼養員嘗試用蜂蜜加水，並將猴飼料泡水也無法讓牠吃下，最後必須要拿出殺手鐧——混合新鮮水果，才讓其吃下。
如何找到對的食材？
野生動物營養師除了要面對動物偶爾「絕食」的問題之外，最常需要絞盡腦汁的，還是思考該如何尋找適當的替代食物。顯而易見的事實是，在人為照顧之下的「野生」動物，我們基本上不太可能去餵食該物種在原生地所能獲取的食物，很多時候便要在資金和條件的限制下，盡可能找到替代食物，且能符合該物種的營養需求。
以生活在非洲的非洲獅為例，牠們在野外以斑馬、羚羊等有蹄動物為主食，但在人為環境下不太可能獲取斑馬或羚羊等商用肉類品項。因此，我們照顧的肉食動物則以牛肉、鹿肉、羊肉和雞肉等為主食，並輔以營養添加物確保營養均衡。
如果要說動物園內食物品項最特別並最具挑戰性的，當屬「穿山甲」了！穿山甲為食蟻性物種，因此螞蟻在食譜中佔有很重要的成分。動物園是否能夠獲取螞蟻並混入食物裡，將會影響穿山甲對食物的接收程度。以新加坡夜間動物園為例，我們就採購螞蟻蛋來混入馬來穿山甲的食譜當中，讓牠們能夠享受天然又符合營養需求的食物。
心理建設：通常是「有問題才會來」
其實大多時候收到飼養員或獸醫的資訊或來信時，通常都是動物已經出現營養相關的症狀，例如體態過瘦／過胖、脫毛、精神不濟、毛色不佳等等，基本上都不是什麼能讓人開心起來的事情，不過這也是這份工作深具挑戰和富有成就感之處。
印象最深刻的一個案例是，有兩隻斑哥羚羊長期出現軟便和消瘦的問題，飼養員也發現動物有嚴重挑食的狀況。在去現場與飼養員和獸醫討論過後，決定針對斑哥羚羊的主食下手，以樹葉來作為食譜調整的核心。在經歷好幾個月提供不同樹葉讓斑哥羚羊測試，並配合飼料和乾草的餵食後，終於在幾個月後體重回覆、體態也明顯改善，整個照養團隊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結語：值得更受重視的動物營養
最後，如前文所述，在動物園擔任動物營養師仍然是非常少見的，也因此，能夠一同分享案例並合作討論的同事不多。在很多地方，特別是亞洲，野生動物營養還是時常被視為「不是那麼重要、只要動物會吃就好」而不受重視的專業。
但很多人沒有意識到的是，如果動物的營養均衡，其實很多與營養相關的疾病都是可以避免的。「動物營養如同預防醫學」是我們動物營養同仁喜歡強調的——如果我們把動物營養顧好，很多苦痛是動物不需要也不必要經歷的。
期待這篇文章能讓動物營養的意識更深植人們心中，台灣的動物園也能有更多像我這樣的角色出現。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