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台劇總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新題材出現，於去（2021）年在金馬影展首映、上週五（7/29）上架串流平台的《我願意》，主打著首部以「邪教」為主題的台灣影集，似乎要繼《咒》所開啟的本土驚悚旋風後，繼續以神秘手勢、儀式與符號所鋪排出的宗教觀，打造毛骨悚然的觀影體驗。
不過，實際觀賞影集《我願意》後可以發現，比起以小眾宗教作為驚悚或懸疑的類型包裝，本劇其實花了更多篇幅描繪心靈成長團體的信眾組成、運作，此一團體便是由本生老師（姚淳耀 飾）所帶領的「幸福慈光動力會」。
或許我們可以說，《我願意》透過深度刻畫不同信徒接觸該團體後的心路歷程，對現代社會進行了一場又一場的寫實考察。
也因此，與其說《我願意》的主題是「邪教」，不如借用宗教社會學的觀點，將其題材歸類為「新興宗教」，意即那些在這個世俗化的社會裡，藉由發展出符合現代人需求的信仰型態，而蓬勃發展的非主流宗教團體。
筆者目前觀賞了前半部劇集（12 集中的前 6 集），有許多支線雖尚未明朗、處處仍暗藏伏筆，但對於新興宗教的組織運作、修行儀式、成員刻畫已顯露細膩的描繪，因此本文希望由「宗教社會學」的觀點，分析《我願意》中「幸福慈光動力會」的設計，如何展現由吳洛纓率領的編劇團隊扎實的田調基礎。
世俗化理論與「宗教商品」
在古典社會學的脈絡中，多數理論都預測隨著現代社會崇尚理性、個人主義的精神興起，以及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傳播，與之相違背的傳統宗教信仰會逐漸退場，不只無法複製如過去基督教對西方社會、政治所擁有的影響力，整體人民的信仰比例也會下降（註一）。
然而，正如我們在日常生活或新聞報導中所見，宗教信仰仍在現代社會扮演著重要角色，而且相對於「宗教即是迷信、過時」的刻板印象，其實無論是傳統或新興宗教，其信眾組成依然有著高比例為受過高等教育、屬高社經地位的人，又或是擁抱進步價值者。
為了解釋這樣的現象，部分學者提出了「宗教市場理論」，他們認為過去的世俗化理論雖然說明了社會世俗化的過程，卻忽視了宗教也可能在面對現代社會時，做出逐漸入世的調整，以將神聖的信仰融入現實世界（註二）。
因此，這些學者認為我們應該把宗教團體看作一個自由市場上的賣家，為了吸引有著不同需求的顧客，而發展出各種各樣的「宗教商品」，以解決現代生活裡五花八門的問題（註三）。
《我願意》中的多角色、多支線設計，則充分說明了新興宗教如何吸引有著不同煩惱的人們。從喪失重要他人而陷入悲傷的偶像歌手費慕淇（吳庚霖 飾）、在學校因臉上胎記而遭受霸凌的李蓮心（王渝屏 飾），到因為丈夫出車禍而使家庭陷入財務困境的嘉美（吳奕蓉 飾），都面臨著人生巨變。
而「幸福慈光動力會」的本生老師或師兄師姐（鄒承恩、高慧君 飾）則趁虛而入，儘管上述挑戰觸及死亡、人際、物質等不同層面，動力會有關「愛與幸福」的核心教義卻都可以如變形蟲般重新詮釋、包裹問題，而後進一步將其吸引入教。
另一方面，「幸福慈光動力會」將組織包裝為心靈成長團體、將活動包裝為課程，亦將項鍊包裝為象徵等級的證明，讓剛開始接觸的信徒不至於因門檻過高而難以親近。
在一對一輔導時可以「因材施教」的教主，於眾人皆可報名參加的公開講座中，則會將內容導向更普遍的現代問題，例如對電子產品的過度依賴、逐漸疏離的人際關係等等。一旦投入，學員們便甘願花費越來越多的金錢、時間和心力，報名更加昂貴的進階課程、購買等級更高的啟靈石，並在過程中逐漸強化對教義與教主的認同，直到難以與團體脫離。
東方新興宗教的「個體化」現象
如果說《我願意》的首兩集，是在鋪墊角色們如何因心理創傷而受到宗教吸引，那麼從第三集開始，影集則深入描寫成員們從入門的三天兩夜課程、到進階的「極限課程」，如何在封閉的希格瑪莊園中進行逐漸極端的修行活動。
這段過程中，除了透過精緻細膩的美術設計，極具說服力地呈現了一個融合傳統禪社與現代工作坊、同時卻又處處暗藏神祕元素的奇異空間；劇本也循序漸進地鋪排動力會與「希格瑪教」的宗教觀、特殊儀式，逐漸逼近背後真相。
這些在希格瑪莊園內進行的集體活動──從第三集無傷大雅的個人經歷分享，到第六集裡如果見報必將遭受輿論批評的矇眼挑戰、窒息體驗──其實是知識體系背景可能尚未成熟、容易受大眾輿論攻擊的新興宗教，快速取得信眾認同的關鍵。
事實上，東方宗教存在著不同於西方社會的「合一教」傳統（即四教合一：儒、釋、道、民間信仰），使得新興宗教難以避免從既有的宗教主張中擷取部分元素，加以拼貼而形成新的教義，卻又可能因此面臨來自傳統宗教的批評。
於是，新興宗教在如此的背景下，逐漸發展出「個體化」的傾向──它們多半還是融合了諸多既有教派的教義以吸引民眾，但為了避免被嚴格檢視而發現其邏輯破綻，同時順應社會中個人自主意識增強的趨勢，這些宗教不再堅守傳統形式或向外傳播教義，反而更加鼓勵信眾透過具體的修行，追求個人內在心靈的昇華，來「做」而非「說」、對「內」而非對「外」實踐其宗教信仰（註四）。
許多台灣的新興宗教透過教授瑜珈、打坐、咒語、氣功等門檻低的個人修行方式，作為逐步領悟教義、達成更高境界的手段，並且強調信徒自身所體會到的靈驗效果，來增加「內在可信性」（註五）。
在動力會遭受社會輿論批評後，本生老師決定撤回希格瑪莊園、退掉租借的會館，專注於少數參與度最高的信眾。在極限課程裡，並沒有同學們坐在教室內研讀經典的畫面，因為在背後知識體系還未健全的新興宗教中，透過實際的行動帶給參與者最直接的身心體驗，再進一步將其與宗教的神聖性連結，才能快速建立起新興宗教的可信度。
同時，這也是新興宗教在面對外界質疑的聲浪後，由原本「向外傳教」以接觸更多群眾，轉而追求「內部成員」自我心靈昇華的常見轉向。
卡里斯瑪支配：本生老師的個人魅力
至於能夠讓宗教商品連結日常經驗、讓個體修行連結宗教教義的重要橋樑，則是本生老師的卡里斯瑪（charisma）魅力。這個在韋伯提出後，成為政治社會學、宗教社會學繞不開的分析工具的重要概念，是在法治型、傳統型之外，第三種能夠解釋為何一領袖或組織可以透過賦予正當性來支配特定群體、使對方自願服從的權威類型。
新興宗教的創辦人，必須具備一定的卡里斯瑪魅力，才能在制度化的組織尚未建立、傳統的權威還不具效果時，以個人特質吸引信眾追隨。
在《我願意》令人印象深刻的開場中，即平行剪輯了費慕淇的演唱會與本生老師的演講，將宗教領袖的魅力與偶像歌手對比，使得觀眾更能體會新興宗教信徒的狂熱原因。
韋伯對於卡里斯瑪型支配的描述，還包括了領袖如何透過啟示或奇蹟的講述，來建立追隨者的信任；以及藉由創新手段來打破僵化的組織規範，以吸引注意力。我們也可以在姚淳耀出色的演出中看到這些特徵：他忽大忽小的音量總能在下一秒驚嚇信眾（與觀眾），或者砸壞手機、用力跺腳等舉動，也為他的演講增添驚喜。
而在劇情設定上，遲遲未解的希格瑪教的重大謎團，更與本生老師專屬、無可取代的能力緊密連結，舉凡閱讀「希格瑪檔案」或者畫「靈畫」，都是信眾只能聽說、卻遲遲無法見證的傳說。
台劇中的少見嘗試
宗教元素其實從未在台灣的影視作品中缺席，無論是以邪教作為恐怖片的敘事背景，或者以傳統宮廟習俗為主題，都是常見的創作路數。然而，作為將鏡頭瞄準新興宗教，以刻畫現代人生活困境的作品，《我願意》可說是少見的嘗試。它更善用影集的篇幅，設計多支線的敘事，企圖勾勒出一幅眾生相。
本文從宗教社會學的角度來分析「幸福慈光動力會」的設計，無論是在商品化的宗教定位、個體修行的實踐、領袖的卡里斯瑪魅力上，《我願意》在劇本上都展現了對相關現象的深厚研究，也有出色的製作水準，集體演出更是錦上添花。
至於動力會的修行要如何與懸疑的開場支線匯合、演藝圈與宗教圈暗藏著什麼連結，則有待下半部劇集揭曉了。
註一：Berger, Peter L, 1990 (1967), The sacred canopy: Elements of a sociological theory of religion New York: Anchor.
註二：Shiner, Larry, 1967, "The concept of secularization in empirical research." Journal for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 207-220.
註三：Warner, R Stephen, 1993, "Work in progress toward a new paradigm for the sociological study of relig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98(5): 1044-1093.
註四：丁仁傑，2003，〈文化綜攝與個人救贖：由「清海無上師世界會」教團的發展觀察臺灣當代宗教與文化變遷的性質與特色〉。《台灣社會研究季刊》 (49):135-200
註五：丁仁傑，2014，〈當代台灣新興宗教的信仰體系及其「可信性」：五個新興宗教團體的考察〉。《新世紀宗教研究》12(3):1-36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