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在法國教「開飛機」,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軍民混合的航空生態
當朋友聽到我赴法國受飛行訓練時,都以為在「空中巴士」總部──土魯斯。其實不然,我只有模擬機或是研習時才會過去。土魯斯雖是空中巴士總部和最後組裝線,但是小飛機的訓練並不適合在那邊進行。
由於飛行速度和任務特性相差太多,我們不好每天和各種民航機擠在同一個地方搶空域。所以我受訓的地方其實在土魯斯往北數百公里遠的一處小鎮:安古蘭(Angoulême),說出來應該也沒人認識,但附近有一個世界知名的城市叫干邑(Cognac)。

干邑白蘭地真的很讚,干邑鎮上除了無數的酒莊外,法國空軍官校也坐落於此。那這又和民用飛行訓練有甚麼關係?我又不是開戰鬥機的。
這要從開訓的那天說起,我原先以為自己在民航學校受訓,但從那時開始我就發現:電腦的桌布是幻象機,辦公桌上擺著各式戰機模型,牆上還掛著幾幅一群身穿飛行連身制服大叔的合照。某天我終於忍不住好奇心而開口詢問,才發現這裡和台灣一樣是空軍和民航分不開的社會。
法國是飛行員數一數二多的國家,空軍的質與量在歐洲是領先地位,自然會有大量軍用飛行員在民間。我的老師們許多都是前幻象兩千、超級軍旗(海軍戰機)、特技小組或是運輸機隊的飛行教官。
過去台灣社會對軍退教官的印象多半以嚴格著稱,所以我在得知這些消息後其實有點擔心,深怕受訓時一個做不好就會被罵到真的「飛天」。但事實證明多慮了,他們多半都是上飛機之後安靜地看我做,真的做不好才會開口用「好好講」的方式來說明。至於提到軍旅往事時,人人的話匣子都停不下來。
這就是法國航空業的軍民合一概念:當初校方在選址時找到了安古蘭機場的維修中心,其負責修法軍的訓練機,而我們的機隊恰好和軍方同款,所以訓練中心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落腳在一個大家都想不到的地方。而我們的飛機雖然披著民用機的塗裝,但事實上會穿梭在各大空軍基地內。
高性能飛機 Grob,專做「不正常飛行」訓練?
提到機隊,除了基本款外,我們還有德國產的高性能機:Grob G120。Grob 機型是雙人座,配有可收放式起落架和高馬力發動機,就像一台超級跑車。這怎麼看都不像民用機對吧?沒錯,它就是法軍的初級教練機,地位相當於高雄岡山空軍官校的 T-34C。我們用它執行「不正常飛機姿態預防與改正訓練」,英文簡稱 UPRT (Upset Prevention and Recovery Training)。

近十年前,曾有飛行組員因為操作錯誤,而使一架空中巴士 A330 與近兩百名乘客掉進大西洋。這使航空業意識到民航飛行訓練中的不足,畢竟習慣相對平穩的飛行環境後,飛行員會漸漸失去在各種大角度轉彎,或是俯衝等異常狀況下的認知與處理能力。這就是 UPRT 的由來,所有飛行訓練都要外加這一項。教練會讓飛機陷入各種十分不正常的狀態,像是垂直俯衝、螺旋下墜或頭上腳下等,再交由學生控制而恢復正常的水平飛行。
受惠於 Grob 兇猛殘暴的性能,我們都在它上面有著奇特的回憶。對某些人來說,這份回憶還要加上點嘔吐味。
飛 Grob 時由於各種暴力操作的危險性增加,如果飛機完全失控,機組員必須跳傘逃生。所以我們要揹降落傘上機。傘包是一件類似大坐墊的方塊,上飛機時要用肩帶和腿帶把它固定在身上,開傘引張帶則扣在座椅上方,飛行員跳機逃生時會拉開而自動開傘。座艙罩上有快速釋放手柄,聽到棄機指令時拉下它,座艙罩會被氣流吹掉,機組員再各自往左右跳出。
我的帶飛教練是法軍前任特技小組成員,簡報時,我們討論到過去是否有相關經驗,我回想過去在澳洲的另一次特技飛行經驗後吞了吞口水,他則是滿臉笑容地遞上一個嘔吐袋。我前前後後上過這架飛機四次,每次都是以肅穆莊嚴的氣氛打開座艙罩,只差後面沒有多擺一台音響放佛經。
Grob 起飛!
Grob 並不會讓我們單飛,畢竟上去的訓練主題就是「不正常姿態處理」,所以一律是教官操作系統,我大部分的時間手放在桿子和油門上。從關閉座艙罩起,我馬上體會到了進入軍隊模式的法國人是怎樣開飛機的,口中唸著唸著 1、2、3、4,雙手飛快地在各個電門和按鈕間移動,短短一分鐘內就什麼都做好了,這應該就是空軍出任務的手速吧。
這架飛機的發動機非常強,起飛時含住煞車再推一半油門,駕駛艙在引擎的怒吼中猛烈抖動。放掉煞車後推到全馬力,整個人都被壓緊在座位上,滾行到升空只是幾秒內的事。爬升離開本場後,我們沿著高鐵路線往南進入相對無人的空域。
過去在澳洲時,我曾經被某位特技飛行員玩到癱在座位上,所以對大角度爬升下降、大坡度轉彎和簡單失速改正等操作早已免疫,一路上玩著玩著好不快樂。可能是適應得很快吧,教官決定進入「原汁原味」空軍模式。

「嗯,我們還有時間,來點不一樣的吧?」
失速螺旋(Spin)是一種非常不正常的飛行狀態,一般民航客機幾乎不可能碰到。它的作法是先讓飛機爬升,接著收小油門讓飛機減速。當空速降低太多,導致機翼無法產生足夠升力時,飛機進入失速。這時,再猛力將尾舵踏板往一邊踩下,從飛機尾部施加一個旋轉力矩。做得好的話,飛機就會一邊急速旋轉一邊下降。
我依樣畫葫蘆地做,看到空速愈來愈慢,直到失速警告響起的那一瞬間猛力帶桿,同時左腳往前踢踏板到底。整架飛機直接往左翻並開始下墜,眼前一片洗衣機般的世界,伴隨著電風扇般逆時針旋轉的高度計。改正(Recovery)時,先放鬆桿子再往反方向踩尾舵,轉個不停的飛機旋即恢復正常,輕輕帶桿就回到平飛。
另一個重頭戲是倒飛。這件事其實不難,Grob 的燃油系統在倒飛時可以維持十數秒的正常供油,不會有一般飛機因為供油不順而熄火的問題。但問題不在飛機上,而是頭上腳下很不舒服,尤其是前面已經飛過半小時特技,身體已經不怎麼能承受腦充血的時長。
另一件更大的問題是五點式安全帶,倒過來時換成是安全帶把人吊在飛機座椅上,對男生來說會有個隱藏的問題,而那個問題在操作倒飛時我才發現。
「救命!!要碎掉了!!!!」
在慘叫中改平飛又是一個畢生難忘的經驗。
所有特技,一次集滿
接著老師一時興起,又帶著我飛他以前在空軍時的科目,包含一個桶滾、垂直迴旋(Loop),和由四組破 S(Split S)組成,叫做「幸運草」的特技動作。後者在完美執行時,飛行的軌跡就像四葉幸運草般。我因為有過相關經驗,空戰類型的電玩也碰過不少,所以一氣呵成把三套動作一次做完。右座看完之後龍心大悅,笑著要我把飛機開去干邑,直接留在那邊加入空軍算了。
下午我們順著鐵路回航。那條高鐵路線連結巴黎到波爾多,是法國西邊的幹道之一。
「看!TGV 耶!」
油門推到底後,那天我了解「超車高鐵」是什麼樣的感覺。
回到本場時,教練仍然不想放過任何一個讓我體驗空軍生活的機會。在他的強烈建議下,我們做了「衝場落地」,這是用高速通過跑道頭,再帶大坡度轉彎畫圓直接加入落地航線的方式。
「這樣的進場速度沒問題嗎?」
「專心飛,保持高度航向,看到機翼尖端通過塔台時往左急轉彎,有問題我幫你。」
跑道頭用從來都沒經歷過的高速逼近,在通過塔台後,我們往左壓大坡度急轉彎,右座同時拉下機輪手柄。受惠於如此猛烈的動作和空氣阻力,我們在數十秒內就到達地面。衝場落地的問題是會在低高度下用大油門,對附近的民眾來說噪音會很大。這下我知道那些在機場評價那邊刷一星的人是怎麼來的了⋯⋯。
Grob 的操作手感比較重,但觸地時很容易就能做到很輕,落地減速時右座的教練開始拍手,他一路都很 High。
身邊有這麼一群人真的非常有趣,尤其是台灣有裝備幻象機隊、過去又有台法軍事交流,不少曾在相關部隊服役的法籍教官都知道許多故事。另外,由於軍隊會進行編隊飛行,要是剛好遇到帶飛的都是軍退飛官,就常常會出現編隊回航的畫面。法國飛行訓練學校的粉絲團像國防部一樣放編隊飛行照片,對我們來說算是司空見慣的事。
我一直對於自己長太高無法進入空軍而抱憾,沒想到兒時夢想竟在此實現。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