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本日（7 月 8 日）在奈良市進行演講時，突遭 40 多歲嫌犯山上徹也用手槍從背後攻擊。NHK 記者表示，當時聽到兩聲槍響，安倍即流血倒地，心肺停止。嫌犯當場遭警方逮捕，並扣押其槍枝。安倍經緊急由直升機送往橿原市奈良醫科大學醫院急救，惟仍不幸於當地時間 8 日下午 5 時不治身亡。
這位曾是日本最年輕的首相，在 2020 年 8 月 24 日打破他外叔公、前首相佐藤榮作（註一）紀錄，以 2,799 天創下自 1885 年以來，連續在任時間最長首相的紀錄；然而，他卻突然以宿疾「潰瘍性大腸炎」惡化為由，宣布辭去首相一職。這位號稱日台斷交後「最友台」的日本首相，於第二任期以來的 7 年 8 個月中，對於台日關係起了什麼影響？以下，本文將從歷史的視角一一細數：
自民黨「友台派」濫觴：安倍家族的友台歷史脈絡
要完整地理解台日關係，我們必須從過去整個東亞冷戰格局切入──從戰後初期至 1960 年代末，日本政府的對台政策取決於兩個主要因素：第一是日本的政治與經濟利益需求；第二是冷戰格局中，美國在東亞戰略和台海政策的走向。
國防安全與對外關係上強烈依靠美國的日本，對台政策主要依從美國，鮮少展現其自主性。然而隨著日本的經濟持續增長、外交自主性增強，在積極配合美國台海戰略的同時，日本也逐漸加強其在台海問題上的自主影響力。這也就解釋了為何從戰後的吉田茂內閣以來，日本會對台海兩岸採取「政經分離」的路線。政治上（至 1972 年為止）日本既承認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卻也保持與中國的民間貿易，而且越來越密切；直到 1972 年 9 月 29 日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並同時與中華民國斷交。即便如此，日本對於兩岸的政策依然不離「政經分離」的手法。只是，1972 年後從原本的「政治台灣、經濟中國」對調成「政治中國、經濟台灣」。
安倍晉三及其家族與台灣的淵源，可從前首相、安倍的外祖父岸信介（註二）說起。岸信介當年堅決反共的立場，與蔣介石一拍即合，也因此成了自 1952 年台日恢復邦交後，首位任內訪台的首相。他在訪台期間與蔣進行了 3 次會談，並一起發表「日台共同聲明」，支持台灣反攻大陸。日本政府也明確針對 1960 年 1 月 14 日美日簽訂的新《美日安全保障條約》（以下簡稱《安保條約》）中的「東亞條款」作出說明，明確指出其範圍包含台灣，展現出保衛台灣的立場。
在新《安保條約》簽訂後下台的岸信介，依然扮演自民黨內對台關係的重要角色。1964 年執政的佐藤榮作也是繼岸信介後，最後一位在任期間訪台的日本首相。佐藤在 1969 年 11 月 21 日訪美時，與美國總統尼克森進行會談，發表承諾返還沖繩的「美日共同聲明」時，在共同聲明第 4 點說明「維持台灣地區的和平與安全，對日本安全而言是極為重要的因素」。這是戰後日本政府首次明文規定參與保障台灣的安全。
311 前的台日關係：《海角七號》阿嘉對友子的「單相思」
然而，1972 年日台斷交後，台灣彷彿從日本媒體及社會中憑空消失。台灣人對於日本人的情感彷彿是電影《海角七號》裡阿嘉對友子的感情一般的「單相思」（片思い）。相對地，過去廣大的日本民眾對台灣的認知和理解，仍然停留在民主化之前的國民黨威權統治印象。對於蔣介石、國民黨、國共內戰、反共基地、或是東亞冷戰前哨這樣典型地把國共內戰遺緒和大中華民國框架加諸於台灣的刻板印象揮之不去；彷彿過去日本統治 51 年的歷史從未發生過，而對於同時經歷戰爭和戰後時代的台灣人和日本人產生了所謂「歷史的斷裂」。
然而，311 大地震後台灣位居世界第一的捐款，成為了日本民間重新認識台灣的契機。從此之後民間和半官方的交流源源不絕；官方礙於對中關係無法做得太明顯，但由於安倍的上台，讓對台友好不再是日本政壇的禁忌。
與李登輝的交誼，反映安倍的政治性格
安倍可說是日本政壇上標準的超級政治世家後代（外祖父及外叔公為前首相、父親為外務大臣）。身為家族裡極少數非畢業於東京大學法學部的安倍，畢業於成蹊大學法學部政治學科後，到美國南加州大學政治系就讀，但並未完成學業。他於神戶製鋼所短暫任職後，即擔任時任外務大臣的父親安倍晉太郎的秘書官，正式從政；從此獲得提拔，官路平步青雲。
學歷和能力與其父祖輩相比堪稱「平庸」的安倍就任首相期間，甚至曾被媒體捕捉到答詢稿中，連發言過程中哪裡需停頓、停頓幾秒等議員們鼓掌、哪裡需要喝一口水都有明確標示，並且照稿「全程演出」而被許多民眾詬病。
然而，如果單以學歷判定一位領導者的成就的話，那帶領英國度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英國首相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照理說也不會是 BBC 全國調查中被評為最偉大的英國人了。比起愛看漫畫、屢屢失言、不太在意媒體及輿論批判的麻生太郎（母系的高祖父為「明治維新三傑」之一的大久保利通，外祖父為前首相吉田茂），和其他家世顯赫的政二代「公子哥」們，安倍堪稱非常用功地扮演領導者角色。他知道自己才能平庸，所以謙虛傾聽、並善用各領域專家前輩的意見和專業。其中，李登輝與安倍的師生情誼，便可說是突顯安倍政治性格的最佳寫照。
受過戰前日本帝國完整菁英教育的李登輝，為日本及安倍首相就「國家正常化」上帶來了啟示：李時常強調自己就任總統時如何帶領台灣從清領時代的「化外之地」「超克」（日本用語，意即超越、克服）中國所謂五千年歷史的皇帝（獨裁）制度，擺脫中國式的「託古改制」（參照古代而改革制度。然而歷史上從商鞅、王安石到戊戌變法等政治改革皆以失敗告終。最後淪為「託古不改制」）而蛻變成「脫古改新」──也就是利用推動「寧靜革命」進一步深化台灣的民主和本土化，使台灣擺脫一個中國的法統，成為一個具有主體性的民主國家。
這也可以視為「國家正常化」的工程之一，使得台灣避免落入德國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所批判的「亞洲停滯論」和魯迅所提出的「戲劇輪迴」（指中國歷來改朝換代這樣千篇一律的戲碼，基本上都是「易姓（換政權）而不改本質」。因為沒有成功的政治改革而造成了如出一轍的獨裁統治，如同戲劇般一次又一次重演同樣戲碼，讓政治上無法隨著經濟發展而改革成為民主體制）。
在修憲議題上，李登輝也提出，超過 70 年沒有修過一字一句的日本憲法是不合理的。李任台灣總統時進行的六次修憲，給了安倍鼓勵及借鏡，矢志修改戰後和平憲法第 9 條（包括放棄戰爭、不維持戰力、不擁有交戰權）的安倍，也希望藉由修憲來讓日本國家正常化。
（註一）佐藤榮作其父佐藤秀助本姓「岸」，由於是被招贅的婿養子，所以改用妻姓「佐藤」。
（註二）而佐藤榮作的二哥岸信介因為被過繼為其父本家的養子，而改稱岸信介。安倍晉三的胞弟，自民黨眾議院議員岸信夫舊姓為安倍，因被過繼給自己的舅父岸信和，而改姓岸。
「日台提攜」：安倍任期中的對台立場
安倍於 2006 年第一次擔任首相開始，即展現出對台親善的態度：在野期間也以眾議員身分數度訪台與台灣政要見面，更與時任民進黨主席的蔡英文有私交。視李登輝為導師，景仰其所保有的日本精神，安倍也將民之所欲長在我心、站在國民立場的奉公精神帶入第二次執政。
2013 年簽訂的《台日漁業協定》，雖然有美國在背後主導，但安倍外交手腕和智慧也嶄露無遺。乘著 311 捐款讓兩國人民交流日漸熱絡的趨勢下，解決了與台灣的漁權問題、加強與台灣的關係，也避免讓尖閣諸島再次成為兩國摩擦的原因，讓安倍能無後顧之憂地處理對中關係（2012 尖閣諸島國有化事件為中日關係冰點）。
在台灣的幾次天災發生時，安倍均以首相身分在網路上發文慰問，更在國會答詢時，直接回應「台灣是日本的朋友」，並曾稱「台灣與我們有共同的基本價值觀，是重要的夥伴與友人」。2020 年 7 月 30 日李前總統過世，安倍隔天在接受官邸記者聯訪時，也發言悼念，種種發言都可見安倍對台灣的重視。
蔡英文執政後，進入「深水區」的台日關係
然而，儘管安倍與蔡英文有私交，但從 2016 年蔡英文執政後的台日官方關係，卻並非大家所想像的這麼熱絡。根據筆者 2019 年 9 月底在東京大學擔任訪問研究員期間，與松田康博教授對談的說法，台日之間經貿和政治議題能夠談判和解決的都處理得出不多了，接下來已經進入台日關係的「深水區」──也就是說，剩下的議題都不會是太容易達成共識或取得結果的，難度相對高上許多。
民進黨執政後給大眾一種安倍主政下的日台關係絕對只會更好、不會更壞的既定印象，但這往往會成為蔡政府處理台日關係上的盲點。以台灣對福島周邊五縣實行食品進口限制為例，從日本的角度來看：日本消費者現在都已能安心地購買、食用該產區的食品；台灣卻仍然以食安為由，禁止其進口，並且冠上福島「核食」的稱呼。
松田教授就表示：「如果是檢驗不合格的食品，日本消費者不可能、也不敢去購買。但既然已經通過了檢驗，台灣方面就不應該繼續在媒體上給社會大眾灌輸福島食品依然是『核食』的印象，這會使人誤解。」這也就解釋了為何看似熱絡的台日交流，會在福島食品進口卡關後陷入停滯的狀態。在台灣通過美豬牛進口後，近期內福島食品進口是否會成為接下來的處理事項，值得觀察。
「戰後日本最重要的領導人」
前白宮國安顧問波頓（John Bolton）曾在《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投書指出，是安倍把川普拉回現實。川普剛上任時要從日韓撤軍、去除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TPP）；是安倍牢牢「扒住」美國、強化美日同盟的同時，在 2016 年首先提出「自由開放的印度太平洋」構想──這與現在美國及其同盟提倡的印太戰略吻合。如果當時沒有安倍的努力，在政策上一向以自身利益考量為優先的川普，或許不會有此等大國戰略布局。換句話說，印太戰略是安倍發想的。
日本也在 2015 年主動加入「全球合作暨訓練架構」（GCTF），成為美台日平台。安倍的「地球儀外交」也使其成為任內舉行最多次首腦會談，和出訪最多（80 個）國家的日相，對於日本在國際的存在感發揮很大影響。總的來說，安倍在外交和國際大戰略上，值得波頓給予「戰後日本最重要的領導人」的高度評價。
在世俗眼中的政二代公子哥，能成為日本歷史上在任最久的首相，其不凡的政治手腕和成就，或許能從他過去的發言上看出端倪。2013 年 3 月 17 日在防衛大學畢業典禮上，第二度就任首相的安倍對著在場的畢業生這樣勉勵：「只會批評的人並不具任何價值。真正值得讚賞的是那些臉上沾滿泥巴、汗水、血漬，實際站在第一線的人。他們勇於努力，即便努力的結果是個錯誤或是沒有達到效果。」
7 年 8 個月的任期裡，有實現目標也有帶著未完成的遺憾的安倍，給了台灣政壇和民眾一個示範──不管政治立場是否相同，安倍是一個值得敬重的領導者，他的政治遺產也會在後安倍時代繼續影響日本和台日關係。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