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琬婷/換日線校園大使
5 月 9 日,杜克大學學生媒體《The Duke Chronicle》披露,前一日杜克大學畢業生代表的典禮致詞與哈佛大學 2014 年的畢業生致詞稿「高度雷同」;5 月 11 日,哈佛大學學生媒體《The Harvard Crimson》跟進報導了此事件。之後,這則新聞延燒到《華盛頓郵報》、《華爾街日報》、《波士頓環球報》等各大媒體,引起美國社會對於抄襲的廣泛討論。
5 月 16 日,Shiney James 在校方展開第三方調查後,辭去了波士頓大學的迎新主任一職。學校公告指出,該調查是源於學生媒體《The Daily Free Press》(FreeP)對 James 違反勞動法、濫用職權相關指控的調查報導。
這些例子讓我開始思考:美國的學生媒體、新聞報導,為什麼可以產生這麼大的影響力?

在美國的學生媒體工作,是怎樣的體驗?
美國學生媒體帶給我的震撼和成長,其實不亞於職業媒體。
以一篇 658 字的政策快訊為例,我為了這篇文章約訪了波士頓市長、市議會會長、市長辦公室主任、市府專案管理員、社區倡議組織主任、非政府組織主任、麻省理工學院相關學程的副主任,以及受影響區域的居民──光是精華筆記就超過 10 頁。
採訪前的準備,包括閱讀政府長達 300 多頁的政策報告、熟悉政府氣候安全地圖的各圖層,並閱讀氣候平權議題的相關研究文章。
而這篇報導從拿到題目到截稿,編輯只給了我兩天時間完成。

在另一篇關於學生住校費用的調查報導裡,我查找了官網歷年的歷史頁面,從中提取表格資訊,平行整理成數據庫,以檢視每年費用變化的比例;我還查詢了大波士頓地區所有中等規模、大規模高等院校的住宿費用,以及波士頓各區各房型的平均房價,來和學校的費用做對比。
除此之外,我還採訪了波士頓大學的公關發言人,也跟波士頓大學、麻省理工學院的住宿中心進行電話和郵件諮詢。我同事也從各宿舍樓找了 4 位學生做訪談。
而這篇報導,我們只有一天時間可以完成。
在這些文章的撰寫過程中,我們需要附上所有訪談的錄音檔、逐字稿連結,在每一個事實後面標註可信的來源依據,並在關於受訪者的部分註明訪談中對應的段落,甚至要精確到「分秒」。而編輯在審核文章時,會一個一個點進去核實(fact-check),還會對記者提問、要求補充資料,過程壓力並不亞於畢業論文答辯。
這些經驗也讓我認識到,在美國,學生媒體並不只是一次容錯的「嘗試」、或履歷裡的「多一條工作經驗」而已,若不拿出 100% 的態度、熱情和努力,是沒有辦法繼續做下去的。
學生媒體如何「盯著」校方和師長?
曾任《The Daily Free Press》(以下簡稱:FreeP)總編輯的 Colbi Edmonds 和 Jean Paul Azzopardi,在分開的訪談中不約而同地提到「獨立性」。
Edmonds 表示:「因為 FreeP 是獨立媒體,不拿學校贊助,所以我們擁有發表文章的絕對自由。我們非常歡迎學生提供 tips(消息)給我們,也用長久以來認真負責的新聞態度跟學生群體建立了信任。」
除了獨立性,Azzopardi 認為,波士頓大學優質的傳播學程──尤其是全美第三名的新聞系──培養了學生做「好新聞」所需的各種能力。他笑著跟我說:「雖然我們的監督會給學校壓力,但他們非常肯定我們的工作。這就是媒體的本質。」

Edmonds 告訴我,報導爭議性事件和一般事件的步驟其實差不多,只是編輯的要求會比一般新聞還要高。
在收到關於迎新主任的匿名消息之後,時任記者的 Edmonds 和同事 Cameron Morsberger,與多名迎新活動的學生工作者進行訪談,同時也跟校方以及 James 本人約了採訪。她們前前後後採訪了共 19 個人,而每一篇採訪裡只要有提到人物、時間、地點等,她們都必須一一核實。
回憶調查過程,Edmonds 告訴我:「妳能想到的學校有的處室,我們可能都聯絡過了。」她還說,這篇文章的編輯過程特別嚴謹,雖然當時因疫情採取遠距工作,但是在審核這篇文章的時候,兩名記者、兩位頻道主編、執行編輯和總編輯全都到了辦公室,以方便面對面回答問題。
Edmonds 說:「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討論,也花了很多心力檢查筆誤,因為這篇文章不能有任何一個錯誤。」
Azzopardi 表示,在學校因為 FreeP 的調查報導而對 James 展開第三方調查之後,FreeP 進行了越來越多調查報導,包括學生對無障礙服務中心主任 Lorre Wolf 的歧視指控,以及傳播學院助理教授 Christophor Cavalieri 的性騷擾指控。
這些報導的深度和廣度也不斷增加,以 Cavalieri 的性騷擾報導為例,這篇報導採訪了 51 個人,其中包含 35 位實名作證的學生。文章裡還嵌入了受訪者提供的錄音證據。

Azzopardi 表示:「身為編輯,要做出一篇調查報導『足以』發表(good enough)的決斷,需要看文章完不完整。我們要有大量的數據或證據、要查出完整的因果關聯、相關人員必須實名做出指控,還要有多個經我們核實的事件為這些指控提供佐證。」
從校園到社會,學生記者的監督作用
在美國,媒體最重要的角色是「看門狗」。
根據 Pew 研究中心 2022 年的最新統計,平均而言,學生記者占美國州議會記者總數的 11%。有些州甚至以學生為最大的記者群體,例如內布拉斯加州的 58%、密蘇里州的 51%、西維吉尼亞州的 29%,以及路易斯安那州、麻薩諸塞州並列的 26%。
可見,學生記者除了報導校園事件,還得對政府起到重要的「監督」作用。

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學校媒體的指導老師 Christopher Drew 認為,學生記者可以補充職業媒體在政治新聞方面的短缺。至今,他的學生已經和多達 89 個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的新聞媒體合作發表過文章。
Drew 說,「學生記者有很高的專業素養,而且很多報社都缺跑議會新聞的記者。這樣的合作是非常有助於社會公共利益的。」
波士頓大學(Boston University)州議會專題課程的指導老師 Jerry Berger 進一步解釋學生記者報導政治新聞的重要性:「政府政策時時刻刻影響著我們的生活。公民有權知道政府在做什麼事,但是政府卻非常缺乏監督。波士頓大學專題課程的學生居然是麻薩諸塞州議會裡最大的記者團。」
「報社因為資金、人員等諸多考量而沒辦法做的事情,就需要學生記者來填補這些空白。」

從美國經驗思考
可以發現,學生媒體嚴謹、負責的工作態度,以及社會對學生記者能力的肯定,是美國的學生媒體之所以能為校園和社會大眾帶來正面影響的重要原因。
如果大學生參加學生活動、學生組織的初衷,是純粹為了豐富履歷、或是三分鐘熱度的體驗,這類「為參加而參加」、「我還只是大學生」的態度,是很難達到理想的成果的。
美國的學生媒體教給我最重要的一堂課是:學生也可以完成職業工作者做不到的事情。因此,我們應該時時刻刻用最高的標準要求自己,用負責任的態度付出 100% 的努力,才算不負初心。
《關於作者》
黃琬婷/Artemis Huang
愛吃美食的臺南人,高中生看世界創辦人,波士頓大學新聞系研究生,在寫程式、建資料庫中漸漸禿頭。熱愛用文字和影像記錄世界,享受烹飪和旅行,喜歡在地鐵上跟陌生人聊人生。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