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開始，面對這長長的假期，大家會如何規劃與安排？剛從高中音樂班畢業的黃冠霖，在他去（2021）年即將升上高三的暑假，選擇「大膽走出去」，展開了一場長達兩週的獨自環島之旅，並在過程中用音樂記錄所見所聞，感受島嶼上不同文化的洗禮，譜寫屬於自己的「環島記」。
黃冠霖為何想展開這個如此有挑戰性的計畫？旅程如何改變了自己？曾經待過音樂班和普通班的他，對於台灣的音樂班教育體系又有什麼觀察？
在高中暑假剛展開的日子，我們想藉由本次專訪，和讀者分享這位學生作曲家從他的雙眼、雙耳感受到什麼，以及如何用爵士、原住民音樂及台灣在地曲調，碰撞出絢麗的「音樂顏色」。
為何決定一邊環島、一邊作曲？
黃冠霖是我的高中隔壁班同屆同學，曾耳聞他對作曲和爵士鼓頗有研究，在學期間卻未曾與他交談、深聊。這位同學的外表看似靦腆內斂，但專訪開始後，我看見他眼神中對音樂的熱愛，關於音樂的一切都能滔滔不絕、侃侃而談。
「高二算是我學音樂的一個轉捩點，」談起開始環島的動機，冠霖這麼說，「我從國二開始學古典音樂，但一直到高一其實都還聽不太懂，通常是老師叫我做什麼音樂性、我就跟著做。」
冠霖分享，高二時他突然發現自己開始可以聽見音樂裡的細節、情緒、表現，但也發覺自己仍難以演奏出想呈現的聲音，因此決定透過「環島」、增廣見識，來磨練演奏的技巧。
談到這裡，我的腦中浮現了作家謝哲青在《穿越撒哈拉》裡所言，他踏入廣大無邊的沙漠，穿越風沙星辰，只為探尋啟示與答案──兩人的壯遊好像都試著尋找某樣東西。冠霖的旅程，怎麼聽起來如此浪漫、勇敢？
「作曲家可能會寫出一段段旋律，演奏者則需要在腦中創造畫面，有時甚至只能憑空想像。如果能實際經歷過、體驗過，我就更能感同身受這些氛圍，演奏出的音樂也會更有感染力。」
至於為何在獨自環島的兵荒馬亂之下，還要同時「作曲」？原來除了想為申請大學的作品集做準備，也是因為在學校音樂老師的「世界音樂」課堂上，他認識到了南美洲有作曲家在旅行中創作音樂的紀錄，因此想著手學習，試圖結合「環島」及「作曲」。
聽到冠霖這樣大膽的想法，我腦中突然閃過一段記憶──好像曾看見冠霖分享，他嘗試過在清晨從家中走路 3 個小時到學校上課。而我認為這樣子的「走」，和這次的環島似有異曲同工之妙，「其實走路的過程不會累，因為可以留心很多不一樣的東西，腦中旋律會隨時冒出來，能夠運用在作曲上，而且看到的畫面，也能連結到演奏時的畫面。」
不過，比起從家裡走到學校，他這次的環島計畫當然大膽、困難許多。
「生理上最累的，就是我帶著 MIDI 鍵盤、筆電，還有自己的換洗衣物，必須揹著兩個很重的後背包，肩膀上還綁著 GoPro。我記得在前兩天就已經受不了，因為實在太重了，至少有 20 公斤，每天又要揹著走好幾個小時，天氣還會飆到 34 度。但我當下會在心裡告訴自己：都已經開始了，而且這是一個很酷、很熱血的行程，我一定要走完！」
難以被定義、多元碰撞的環島音樂
在冠霖的環島音樂作品中，可以聽到相當特別的中西音樂元素碰撞：爵士和弦的配置，加上五聲音階的東方味，佐以原住民古調的吟唱──這樣的創作好似台灣的多元族群文化，充滿驚喜卻意外地和諧。
冠霖的音樂專長是爵士鼓、爵士樂，因為打爵士鼓而接觸到爵士樂的他，當初為了準備實習音樂會的演出，開始聆聽了大量的爵士樂作品，「爵士樂最吸引我的部分就是『即興』，好像每個人都在創作。」他說道。
談到這裡，我問冠霖同不同意電影《樂來越愛你》中，男主角賽巴斯汀（萊恩葛斯林 飾）在爵士酒吧對於爵士樂的講解：爵士樂是那樣地衝突緊張，每個人都在作曲、重新編曲──冠霖直點頭。
冠霖也表示，自己之所以會把原住民音樂和西方曲風結合，很大一部分是受到「Abao 阿爆」（阿仍仍）獲獎歌曲〈Thank You〉的影響，這首歌以福音音樂（Gospel Music）的形式譜寫，卻是唱著排灣族語。受到〈Thank You〉啟發，冠霖環島作品的第二段就安排了太魯閣族的古調吟唱，並搭配管樂與大提琴，想呈現海島的港口汽笛聲。
不過他也坦言，其實這一段音樂一直無法調整到他想表現的效果，「但我不可能就這樣把它刪掉或大改，因為這是我旅行經歷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於是他決定把創作過程中的「遺憾」，同樣保留、記錄下來。
經過兩週的環島、一個月的譜曲，以及 3 個月的後製，他終於完成這部彷彿「文化混血兒」的作品。
旅途上的文化觀察
除了談及樂曲中的不同文化色彩，我也好奇，在冠霖這趟「走」的旅程中，是否在台灣這塊土地上，觀察到俯拾即是的多元文化，甚至是異國、異文化的影響？
冠霖在旅行過程中第一次認識到許多原住民的傳統樂器，特別是「獵首笛」。樂曲首段，他原先計畫以中國笛描繪台中清水的風、稻田裡水的漣漪，以及樹葉飄動的畫面；但在環島至東部後，意外認識了獵首笛而決定採用，更為了配合樂器的特性，重新譜寫旋律。
原來，冠霖是在和部落裡的老師聊天後，「才知道以傳統而言，獵首笛是類似『法器』的，只有出草或重大時刻才能用，因此這次使用的獵首笛是另一版本，是平時能讓部落裡小朋友練習的樂器。」
就異國文化角度而言，冠霖也在旅途過程中放大感官，觀察到台灣土地上共存著的異文化線索。他舉例，在台南城市裡看到的老式住家，最上面常見到西式的三角形花紋，或許是因為這座城市的長遠歷史，曾有荷蘭人、日本人的足跡，因而匯集不同文化。
回顧這段旅程，冠霖印象最深刻的，除了東部居民的熱情好客，還有台南的鹽田「丟包」事件。
當時天色已暗，他在公車站揮手，公車卻視若無睹直接開走，「旁邊賣香腸的阿伯告訴我，要站出去揮手才行。」結果末班車來了，冠霖跑上前揮手，公車仍然不理他。當時旁邊還有 4 隻野狗在吠，情急之下，他等到了一對來自桃園的情侶，後來才拜託他們讓自己搭便車離開。
從高中生觀點，反思音樂教育
這些旅程中的困境、插曲，除了磨練冠霖的心智成長，也確實大大提升了他行前訂下的「增進演奏技巧」目標。回到學校後，老師都說他的演奏音樂性突飛猛進，連作曲風格也有了轉變，與過去的「強烈爭論」作風相差甚大。
不過，其實在暑假踏上旅程，拋下平日主修、副修樂器的練習，花 15 天進行環島，對冠霖來說是「風險極高」的決定，關鍵就在於台灣音樂班教育的期初、期末評量制度。
冠霖曾待過普通班、音樂班兩種不同環境，他認為，目前音樂班的考試制度讓學生壓力非常大，也因為考試的循環，常常對一首歌只能學到很淺薄的想法、演奏技巧，而且一整個學期、寒暑假都在練曲子，學習進度相當緊湊。
此外，音樂班非常重視「音感練習」，但冠霖則抱持著不同看法，他認為過度追求音感，只是聽到了「音」，但很多人其實聽不見音樂的「顏色」──也就是音樂背後的情感、創作意識，「聽到什麼音不是重點，聽到什麼顏色才是最重要的。」
環島之旅結束、順利從音樂班畢業後，面對自己的未來該如何上色、如何譜寫，冠霖希望能成為一位作曲、演奏並行的音樂家，就如同多數的爵士樂手一般。
「環島記」樂曲結尾，他以幾個和弦，留下對自己的問號、反思，希望自己能保持著愛好冒險的心，秉持大膽精神，繼續邁步前進。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