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記錄》是《正常人》（Normal People）作者莎莉魯尼（Sally Rooney）出版於 2017 年的處女作，繼《正常人》影集大受歡迎之後，《聊天記錄》也被改編登上螢幕，近期在串流平台推出。
如果說《正常人》是青少年由高中時期初嘗性愛，在慾望和愛情之間顛簸成長，在自卑與防衛之間學習相愛，直到步入成人世界的故事；那麼《聊天記錄》在某種程度上像是先寫完的「續集」，描寫的是 20 出頭的大學生，充滿理想卻毫無頭緒，以為成熟卻生澀膽怯，在成人世界裡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在不知名的劇碼裡扮演某個角色，偌大的世界裡不知何去何從。
（以下含部分劇透，請自行斟酌閱讀──雖然故事很簡單，知道劇情大綱好像也不會影響觀影樂趣。）
一段 20 與 30 世代的「四人行」
大學生法蘭希絲（Frances) 和玻碧（Bobbi）高中時期曾是同性情侶，分手後維持好友關係，在酒吧裡搭擋朗誦詩作。某次表演後，兩人結識攝影師兼作家梅麗莎（Melissa），後者邀請兩人到家裡晚餐。玻碧和梅麗莎相談甚歡，內向的法蘭希絲和梅麗莎的演員丈夫尼克（Nick）由客套搭話到互有好感。幾次相見後，玻碧和梅麗莎越走越近，法蘭希絲和尼克則展開地下情，4 人之間的關係因為這樣，逐漸產生了質變。
相對於《正常人》兩個主角的成長，《聊天記錄》是大學時期的斷片，法蘭希絲和玻碧處於少年與成年之間的灰色地帶，對他人生活充滿好奇，卻連自己都還不認識；對各種關係都躍躍欲試，卻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對扮演成人十分熱衷，卻總是抓不對入場時機。在她們涉世未深的想像中，婚姻與經濟都是難以理解的機制，她們既批判質疑，又心懷嚮往，藉由與已婚中產階級來往，似乎成為了他們婚姻的一份子，也彷彿晉身另一個世界，得以一窺究竟。
30 多歲的尼克和梅莉莎過著令人稱羨的生活，各在專業領域裡小有成就，也在藝文界有一席之地。然而郎才女貌的結合與光鮮亮麗的形象，只是讓婚姻裡的背叛與情緒上的低潮更加不可告人。梅麗莎的出軌、尼克的憂鬱症、要與不要孩子的抉擇，和所有婚姻裡瑣碎無趣的部分，讓夫妻兩人逐漸不同調，曾經的愛情彷彿一潭死水，兩人的生活顯得過於寂寥。
在這個時間點，法蘭希絲和玻碧成為排遣寂寞的對象，4 人的相遇與交往看似純屬巧合，但是動機或許從來不那麼天真：梅莉莎與年紀相差一大截、幾乎沒有共同點的兩個女孩交朋友，和玻碧遊走在朋友與情人的邊緣，放任氣質相近的法蘭希絲與丈夫獨處──這段「友誼」處處顯得刻意，彷彿一場精心策劃的棋局。身為演員的尼克自覺或不自覺的照著妻子的劇本走位，有意無意地扮演「寂寞人夫」的角色，身體的出軌是那麼理所當然，情感的搖擺也只是順其自然。
梅莉莎和尼克比法蘭希絲和玻碧年長，經濟與人際都穩定，卻不必然幸福快樂；比她們深沉世故，卻不見得更加成熟。4 個主角各有性格情感與道德上的瑕疵，所屬的 20 與 30 世代也各有各的茫然，他們以 Email 與簡訊閒聊和調情，沒有說出的話比傳出去的訊息多，隱藏在螢幕後的真心若即若離。圍著餐桌喝著紅酒，談論文學戲劇和形而上的話題，一切都那麼文明那麼容易，實際上沒有人真正了解自己，也並不真正了解身邊或對面的那個人。
成長經驗的普遍性，廣獲 Z 世代認同
法蘭希絲雖然是故事的靈魂人物，但是和其他小說的女主角相比，她像是暈開的素描，帶著混濁的灰白，沒有鮮明的形象和性格。在某種程度上，她反映了一個年輕女孩初入成人世界時的模樣，是後來遇見的人與發生的事，才慢慢地給予她線條與稜角。
成年後的前 10 年，其實也只是青少年時期的延伸，學習怎麼做一個「成人」，學習怎麼在嶄新的環境裡和陌生的人相處，學習怎麼愛人與被愛。或許 10 多年之後，她會擁有梅麗莎那樣的犀利與淡漠，但是不改其本質。她必須先經歷注定拖磨的愛情，忍受不知緣由的疼痛，擔憂意外懷孕的可能，負起照顧父親的責任等等──這些難以承擔卻又無法逃避的現實，是成人世界給她的震撼與考驗。
同樣是年輕女孩，玻碧的色彩相對鮮明，她比法蘭希絲還要知道自己要什麼，更勇於享受當下，但這並不代表她懂得更多，她只是以她的方式探索著一切。她的性向明確，與法蘭希絲介乎舊情人和好友，既想朝外發展，又緊緊牽絆，一方面裝作不在乎，一方面始終分不開。然而這樣的關係卻又不完全是同性戀情，比較像兩個小女孩在陌生環境中牽著手，從相知相伴到各分東西，面對未知卻感到萬分躊躇，於是回到彼此身邊尋求熟悉的安定與安慰。
有人說每個主角都是作者自我的投射，每個故事都是真實事件的重組。法蘭希絲和《正常人》的梅黎安彷彿不同時空的同一個人，尼克和康諾同樣受憂鬱症所苦，歐陸度假時的舊情復燃與暗渡陳倉也似曾相識。這樣的主角與情節可能是莎莉魯尼人生經驗的一部分，但其普遍性讓許多年輕讀者在書中找到自己的影子，這或許是她的小說如此受 Z 世代歡迎的原因。
年屆不惑，回望青春的模樣
坦白說，我讀《聊天記錄》這本書的時候，其實並不喜歡，大部分時候都對法蘭希絲的優柔寡斷和倔強寡言覺得不耐煩，對玻碧的裝模作樣與蠻不在乎覺得很幼稚，也對尼克與梅麗莎的婚姻狀態覺得莫名其妙。一本不怎麼厚的書拖拖拉拉斷斷續續的看了好幾個月才終於看完。故事本身的起伏不大，發展也不難料，感覺有點像法國藝術片，什麼都發生，也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切就在小圈圈裡不斷迴旋，轉不出新的漩渦。
讀完書後幾個星期，影集在電視頻道上檔。或許因為已經知道故事發展，看影集時我反而能夠用比較客觀的角度來看這個故事，也有餘裕去思考「主觀的不喜歡」背後的原因。我發覺我在法蘭希絲和玻碧的身上看見 21 歲的自己──情感脆弱卻裝作毫不在意，執著對錯卻總是恣意而行──那種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年輕氣盛，讓已屆中年的我莫名感到煩躁。我發覺我是以 40 多歲的成熟在看 20 多歲的青澀，因而抱著後見之明，把自欺欺人的言行和不知所以的堅持，批判得一文不值。
再回頭翻閱《聊天記錄》，書中有這麼一段文字：
“ Things and people moved around me, taking positions in obscure hierarchies, participating in systems I didn't know about and never would. A complex network of objects and concepts. You live through certain things before you understand them. You can't always take the analytical position. ”（人和事圍繞著我移動，在模糊的階級制度裡各自就位，參與著我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的體系。一個客體和概念構成的複雜網路。你經歷過特定的事情後才會真正了解它的意義。你沒辦法永遠站在分析的角度。）
即使身在所謂的不惑之年，這個世界在我眼中，依然是以神秘而難解的方式運作著，我依然無法理解我沒有經歷過的事，但是回頭看那些一度令我困惑的人事物，一切都清楚得多。我沒有變得比較聰明，只是習得的數據熟練的展開了分析的程序，即使答案不一定正確，所有發生過的事都能被解釋。這是逐漸累積、不得不然的世故，帶著風霜歷練的殘酷。看《聊天記錄》，像和 20 來歲的自己對話，有太多見解與忠言，說著說著覺得心虛。我已經知道，經驗不會讓腳步變得輕盈，歲月不會讓人生變得容易，只是用更多的已知，面對著更多的未知。
中文書名《聊天記錄》沒能傳達原文書名 ” Conversations with Friends “（直譯為《和朋友的對話》）的意義：這個故事始於法蘭希絲和玻碧的對話，終於法蘭希絲和尼克的對話，中間夾雜著各式各樣的對話，構成了複雜的人際網路與情感關係。這樣的關係有很多種形式，有時候對象不只一個人、一種性別。道德與否、性向為何，不一定有明確答案，也不需要刻意批判。那些曖昧不明的互動，跨越界線的嘗試，為了多愛一點或多被愛一點做出的妥協，在年輕的靈魂裡燃燒得格外炙烈。
最後一幕，法蘭希絲不知何去何從，終究走了回頭路。無論她是勇敢或是懦弱，愛那個人，犯那些錯，都是必經的成長；笨拙彆扭的姿態，恣意妄為的任性，都是青春的專利。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