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前所處的德國,二戰之後,由於基礎建設重建與經濟需求,當時的雇員每週工作時間為 49 小時,週六工作,也是非常正常的情況。
之後德國工會聯合會(簡稱 DGB,Der Deutsche Gewerkschaftsbund)在 1956 年以「星期六屬於爸爸」的口號,呼籲應該將每週工時較降為 40 小時。從那時候開始,每週工作五天,每天 8 小時就成為現在認定是標準的工作時間(註一)。
當然隨著個人需求與雇主的協調,現在多數的德國人幾乎可以擁有每週 36 至 38 小時工時的合約,以便週五可以早點下班,開始週末的行程。
週休三日潮的起源
到了 2019 年芬蘭總理 Sanna Marin(註二)在夏天時公開宣佈,她支持每週工作四天的想法後,這個模式就引發了各種討論。
Marin 說:「我認為人們應該花更多的時間與家人親人相處,培養或維持愛好,並且平衡生活的其他方面──比如文化。這才可能是我們工作生活的下一個進展。」

積極推動每週四天工作日的非營利組織「全球每週四天工作」(4 Day Week Global),認為現代人的工作模式,應該是在於能夠「更聰明地工作,而不是更長的工作時間」(註三),從冰島所做的每週四天工作計畫獲得所謂壓倒性的成功結果之後,比利時也在 2022 年初推動每週工作四天的計畫。
「全球每週四天工作」組織的創立者 Andrew Barnes 和 Charlotte Lockhart 在 2018 年就開始在 Barnes 的公司實施四天工作日。實驗結果非常成功,所以他在 2019 年寫下《每週工作四日指南》,認為其他公司也應該考慮減少職員的工作時數。
在這期間,他們也與牛津大學幸福研究中心合作,研究工作和職員「在工作中幸福與創造公司生產力」的議題。他們的目的就是找尋如何讓公司可以學會更好地善用人力、用更聰明的工作方式,而不是用工時來評斷工作是否具生產力,並且推出「100-80-100」的法則:100% 的工資,80% 的工作時間,和 100% 的生產力。
每週只工作四天,結果如何?
每週四個工作日自然考慮的不只是生產力的提升,也要考慮到職員是否獲得更高的滿意度和提升的生活品質。在 Barnes 自己公司中作的實驗,證實了這一點,他透過與奧克蘭大學(University of Auckland)的研究者和奧克蘭科技大學(Auckland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的觀測,在四天工作日的模式下,職員的工作生活平衡提升了 44%,工作動機提升了 27%(註四)。

為了說服多數西方國家每週四天工作日的好處,「全球每週四天工作」組織也推動各項小型實驗,使雇主可以在科學研究的陪同下進行實驗。
目前為期六個月的實驗,在美國、英國、冰島、澳洲以及紐西蘭都開始執行。實驗前六個月,就要開始準備資訊、專案註冊,並且讓公司、雇主接受團隊的培訓和預備研討會,與合作的科學家確定生產力的指標,這些過程以及實驗過程,都會受到監控,以確認每週四個工作天的影響。
在科隆西德廣播(WDR,Westdeutscher Rundfunk Köln)的文章中,德國也有一些顧問公司試行每週四個工作日的實驗,例如領先策略顧問公司(VORN Strategy Consulting),他們的總經理 Theresa Schleicher 和同事 Frieda Bellmann 認為:「對我們來說,每週四個工作天是我們文化的一種表達。我們高度信任人們的自主權,我們注意到員工更放鬆、更有動力,而且通常更清楚他們的個人問題。」
廣告公司數據鉅變(Digitaler Umbruch)也希望通過縮短工時為每日六小時,為員工創造更多閒置時間,以提高日常工作的生產力,數據鉅變說:「由於工作時間更短,因病缺勤和錯誤率更低,這反而有助於增加銷售額。」
這可能也是冰島實驗在那裡取得爆炸性成功的原因,因為那裡的全職員工平均每週工作 44.4 小時,包括加班時間,在德國加上加班則是平均 41 小時,在工時較長的國家中,對於週休三日就似乎更有感。
實驗過後,冰島的工會聯合會就開始依附屬協議進行談判,現在 86% 的冰島人擁有將工作時間減少 35 至 36 小時的合法權利。在護理輪班工作中,甚至是 32 小時(註五)。
週休三日適合所有人嗎?
但每週只工作四天真的沒有難處嗎?德國職業顧問公司 JUNGWILD 就訪問自家員工討論每周四天工作日可能遭遇的難題(註六)。
首先,他們認為這種模型只適合特定職業,如所有需要體力勞動(手工藝、護理等)或本身有特定時間安排的工作(如一般辦公室行政、客服),如果沒有適當的配套措施,可能對其他職業來說,無法或難以想像這樣的模式具有相同或更高生產率。

例如有些工作性質是需要與客戶約談,或者需要和不同部門多次討論,每週四天工作日反而會讓決定案子的截止日期或效率變得可能更困難。
此外,考慮到員工不同的性格,有些喜歡交際的人,他在辦公室中能夠通過與同事閒聊、開會或討論而獲得更高的生產力與效率。
也有一些心理學者對每週四個工作天保持懷疑:德國經濟研究所的 Andrea Hammermann 教授認為,兼職的工作模式也同樣給予員工生活平衡的靈活性;工作心理學家 Michael Kastner 則認為,相信一個人可以用更少的時間完成工作,可能最終會得到適得其反的效果,也許會增加員工的壓力。(不過他也認為這種模式之所以被提出,足見員工對於取得生活與工作之間平衡的看重。)
基本上,工時如何、效率如何以及所得到的薪資如何,是要針對每個員工不同的屬性和執行能力而有所分別,如果一個員工確實做到五天的工作能夠在四天內完成,那麼他要求同樣的薪水也是值得的。但是否要一概而論讓每個員工都每週工作四天,則還有許多要考量的因素。
古希臘的閒暇概念
其實週休三日這種生活工作平衡的觀念,在上述被提及是文化的一部分,早在古希臘時代就有其脈絡可循(註七)。根據哲學家尤瑟夫・皮柏(Josef Pieper)的見解(註八),不是努力、汲汲營營才能獲得所謂的生產力,許多精神創造活動,反而是在閒暇中誕生的,閒暇不是無所事事,而是靜觀、忘我和自我協調的狀態,並且從中獲得神馳的體驗。

例如古代人在慶典中、宗教儀式中、對自然的觀察中獲得體驗、靈感,而後形成文化、藝術、科學的發展。對於講究創意的當代人,這種具有閒暇的可能性,才得以給人類一種心無旁騖,自然而然地從事我們最熱衷的事,而達到忘我的階段,如同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教授後來所稱的心流(flow),從此產生的幸福感,無可比擬。
想像如果全人類都像被處罰的薛西弗斯(Sisyphe),每天推石頭上山,隔天石頭滾落,又得繼續推石上山,相信人類文明只有消失殆盡一路。
這種永無止盡的受難,其實也是當代職員的寫照。在《狗屁工作》中,人類學家 David Graeber 提到,當代社會其實有許多工作都是沒有意義的:
每天跟隨著朝夕令改的上層、上上層指令工作?不時要處理擺爛卸責、永遠說「我不知道」的同事的爛攤子?
或者與喜歡耍小聰明敷衍了事的同事共事?就算你可以忍受無聊的工作內容,但只要你稍微具有點責任感,人的問題隨時都可以讓你質疑你是否也在楚門的世界,人生導演設計幾個荒謬小丑來探探你的三觀底線。
Graeber 也指出,一旦人們將自己從事的狗屁工作和自身價值聯繫起來時,就會對個人心理產生衝擊,例如從事辦公室工作者,就往往認為自己比身體勞動者更聰明、更有價值。
AI 時代,人類更須思考工作以外的意義
最後,我們也可以聯想到歷史學家 Yuval Noah Harari 在《21 世紀的 21 堂課》中指出的人工智慧在全球化、生技技術和資訊網絡等背景下,對人類的挑戰。

過去我們問:人類與禽獸有何不同?現在我們則問:人類與人工智慧還有什麼不同?當重複性繁瑣的工作被人工智能、機器人取代後,這個時候,可能人類都可以不須要工作,也甚至不用討論週休幾日的問題了。
但人類還剩下什麼與人工智慧有所區別?倫理決斷?創意能力?哲學洞見?我們似乎最終回到追問「什麼是人?」這一老問題。
(即使我們是決定人工智慧如何決策的角色,但我們的理性是否又真能在實踐上一致?如 Harari 書中,有一個頗令人玩味的問卷調查:一輛自動駕駛的車輛,在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是應該撞上不小心衝出路面的孩子,還是轉彎撞上迎面而來的卡車?
在訪問中,多數人都認為要將自動駕駛的車輛,設計為保護小孩,犧牲自身選擇撞上卡車。但如果做為消費者,他們可不想買這輛車(笑)。)
結語:當工時減少了之後
回到本文主題,週休三日雖看起來是對當代工作模式的一種挑戰、一種觀念上的調整,但在考慮未來將會有更多工作被機器取代時,人類工時的減少或許也是必然的。
反而重要的是,我們如何在生活與工作的平衡中,發現自己更想擁有、更具有價值的一種工作/生活模式。
註一:德國職業顧問公司 JUNGWILD 評論「每周工作四天不可行!」
註二:芬蘭社會民主黨政治家,自 2019 年 10 月開始擔任芬蘭總理一職。
註三:4-Tage-Woche weltweit? Organisation „4 Day Week Global“ will es durchsetzen
註四:Andrew Barnes with Stephanie Jones, The 4 day week: How the flexible Work revolution can increase Productivity, Profitability and Well-Being, and Create a Sustainable future.
註五:4-Tage-Woche weltweit? Organisation „4 Day Week Global“ will es durchsetzen
註六:德國職業顧問公司 JUNGWILD 評論「每周工作四天不可行!」
註七:閒暇不等於懶惰 而是讓我們走出薛西弗斯死局的必要條件|謝宛真 | 香港 01
註八:《閒暇:一種靈魂的狀態》
*本文收錄於換日線 2023 夏季刊,更多深度分析,請參考《雙語教育 2030:借鏡新加坡》: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