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共兩篇,上篇:南韓「南營洞」(上)電刑、水刑、只進不出,專門逼供的拷問密室如何打造?
(警語:本文涉及殘酷刑求手法,讀者可斟酌是否繼續閱讀)
誕生於此處的「魔警」李根安
然而,除了南營洞對共分室建築設計,不只嚴重阻斷了人的時間感與空間感外,最讓人窒息的,恐怕是其內的「對共要員」的拷問手段。說到這裡,我們不得不提一位拷問專家,即「技術顧問人員」的李根安(이근안,1938-),他也曾駐館於南營洞內。
綜觀許多談論南營洞不堪過往歷史的文獻,歷經過當時威權政治時代的南韓國民,曾有「沒有李根安,反共調查就無法進行」此褒貶說法,足見李根安於南營洞的地位。此外,我們透過本是出身基層巡警的李根安,能於短短 14 年間便晉升為警監等人事紀錄(註一),更可見其「績效」非比尋常。
而李根安之所以能夠領先同輩、官運鴻達的成功秘訣,也在 1987 年起的南韓轉型正義民主化歷程中,遭外人紛紛揭露──那就是他於此處,施行多樣且慘無人道的「刑求」手法。
提到李根安的刑求招式,可說是眼花繚亂、「目不暇給」,小至長達多天不讓囚犯睡覺,頭昏腦脹地接受要員質問、逼寫陳述書,抑或不給食物吃,或突發奇想地灌炒碼麵給餓了好幾天的受刑者的「鼻孔」進食等肉體精神虐待手法外,他更常指派一些戰警入室內,面對不合作者,就是一頓棍棒連打,而這些都可謂是對赤色親共份子、異議成員的基本招待。
另一方面,大至駭人聽聞的電流電器,抑或五花八門的「七星板」(칠성판;把人五花大綁的綁在大木樁上,進行旋轉、拷打)等拷問工具,也在當時李根安的「巧思」下問世,甚則不讓外人察覺囚禁者外傷的「拔關節」、「折翅膀」(大綁反手姿態的刑求人,施加壓力,讓其手臂關節脫臼),也是李氏得意的刑求之招。
廣為後人熟知的是,李根安讓要員,簡單地利用內室的一口裝滿水的浴缸,就足以讓一位年僅 21 歲的大學生朴鍾哲,失去寶貴生命的水刑拷問。

除此之外,就我目前看到的拷打文獻,還可以補充的是,李根安最讓男性受害者,自述刑求最痛苦的手段,即是李氏會將原子筆筆芯插入刑求人尿道之舉。
眾所皆知,男性的尿道構造比女性長,如果男性尿道遭原子筆筆芯等外在異物猛烈插入的話,除了會造成下半身敏感處極大痛苦感外,由於尿道出血,傷口容易引發感染,進而導致尿道腫脹,也會導致排尿困難、膀胱內壓上升,更有可能因內壓逆流,引發起要人命的腎臟衰竭等病狀。
由此可見李根安刑求手段偏執之殘忍,而不少受害者迫於李氏拷問下,在那時皆成「無罪變有罪,小罪變大罪」口供的犧牲者了。
一言以蔽之,誕生於此地的魔警李根安,再加上完美刑求空間的南營洞,讓「南營洞對共分室的建築物本身,就是賦予來到此處的人極大恐怖感而建造起來的,更是讓對共要員可以肆意進行拷問等極端手段,來讓人們崩潰之處」(註二)等後人評價,不失為真實描述。
深陷「愛國」意識形態的幫兇
當然,事過境遷,隨著當地南韓 1980 年代晚期的民主化運動開展,曾讓誕生於此處、紅煞一時的李根安,也為求自保,趕緊離開南營洞,遠走他地躲避他人眼目,一時之間人間蒸發,眾人遍尋不著。

而直到 1999 年 10 月 28 日,李氏才戲劇性地突然現身於水原地方檢察廳,坦承自己過往虐囚事件,為犯下的大錯自首。隔年 9 月,他獲判 7 年有期徒刑,2006 年刑求期滿。他出獄後,轉職為一位牧師,為他生平於南營洞內所犯下的罪過贖罪。
而現今李根安如何面對他過往於南營洞創下的「豐功偉業」?甚則當時他還被當局稱為「愛國者」,官運鴻達的經歷呢?在 2010 年接受訪問時,他語重心長地回憶到:
「(他人)問:你(指李根安)這輩子被稱為『刑求者』地躲躲藏藏地過日子。如果萬一時光可以倒流,你是否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李根安)答:不會。即使回到那個當下,我還是會做出一樣的事情。因為在那個時代,這樣做(刑求他人)就是『愛國』。愛國的任務不應推諉他人。
問:你對於被後人稱為『刑求者』,而你內心真實的想法是什麼?
答:我並不是所謂的『刑求者』。如果堅持這樣的稱呼,正確來說應該是『審問專家』。因為受刑人會據理力爭地為自己辯護,而我們的任務,就是在執行審問之際,為了打破受刑者這道防禦,同時必須絞盡腦汁與他們鬥智,而這是『選手之間』的對決。如果我們能以這樣的方式來理解,可以說審問是一門『藝術』。儘管當時的我,沒能好好地打點好這門藝術。」(註三)
這樣的訪談讓人辛酸,不論是對當時慘遭非人道手段刑求的無辜受害者,抑或深陷「愛國」意識形態的歷史幫兇,乃至重新回顧此黑暗場域的我們,真的難以想像,由當地名建築師所打造出來的建築物,被人如此濫用,曾有過這樣一段黑歷史。

現存南韓的不義遺址,還有 43 處
幸好,隨著時代進步、民主開放,南韓南營洞對共分室最終於 2005 年 7 月廢除,現在為警察廳人權保護中心入駐。
今日南營洞 5 樓,曾經拷問金槿泰的的「515」號偵訊室,被轉化成供民眾紀念民主化運動領袖空間。「509」號房(一說是「505號」)拷問室,也被後人設置成悼念朴鍾哲處,2 樓則改建成「朴鍾哲烈士紀念館」(박종철 기념관),收藏著他的遺物、親筆書信與其他相關媒體報導內容,供後人悼念,讓未來的子孫記住這段歷史。
但根據南韓人權聯大事務長吳昌益(오창익)指出,類似南營洞這樣的不義遺址,迄今全國還近有 43 個,值得後人繼續努力揭露發生於這些地方的不堪歷史真相。如此一來,後人才能避免重蹈覆轍過往的不公不義,真正的黎明才會來臨。
註一:韓國警職人員的位階,由下而上依序為巡警、警長、警查、警衛、警監、警正、總警、 警務官、治安監、治安正監到治安總監。而巡警出身的人,要爬上警監公職,機率微乎其微。一般而言,從巡警晉升至警衛,至少要10-15年時間;而10年資歷的警衛,大約只有15-20%的人,才能升上警監。故像李根安於短短14年間,一路從巡警高昇至警監案例,在韓國警察史上,可說是相當罕見「特殊案例」。有關於此官階與李根安刑求手段,請參閱:郭奎煥等人,《翻轉首爾》,顏思妤譯,臺北市:游擊文化,2022年2月初版。p.340。
註二:南營洞3D互動:https://interactive.hankookilbo.com/v/namyoungdong/index.html
此處對於南營洞對共分室之描述,請參閱吳昌益的〈南營洞對共分室的「灰色」大門〉一文,https://blog.naver.com/se00145/220370414653
註三:請參閱:郭奎煥等人,《翻轉首爾》,顏思妤譯,臺北市:游擊文化,2022年2月初版。p.339,再引用(而因行文流暢,筆者潤飾其譯文)。
註四:https://www.facebook.com/stevechung413/posts/1468287789986398/
南營洞當代面貌,請參閱:http://870114cheol-a.org/?ckattempt=1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