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上超過兩成學生「拒絕上台發表」──我在法國大學與「焦慮新世代」共處

回家後我開始思考:是不是我太嚴苛了?學生很可能有一些心理問題,應該讓他們能夠單獨考試才對?但是,一旦這次答應了,未來還有誰願意上台發表呢?
班上超過兩成學生「拒絕上台發表」──我在法國大學與「焦慮新世代」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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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台灣層出不窮的大學生輕生事件,顯現出年輕世代的心理危機。而法國雖然假期比台灣多、有著享樂主義至上的派對文化,以及重視生活多過於工作,卻不代表法國人心理承受的壓力就一定比較小──就我在這裡的長期觀察,反而許多人似乎是以上述這些思維,來逃避生活中面臨的陰暗與痛苦。

我是一位在法國大學教中文的老師,近來發現一個令我震驚的事實:現在法國大學生心理焦慮的比例,高得驚人。

學生拒絕上台發表,老師該允許嗎?

「Madame,」心雅(註)嚥了嚥口水,以細微但清楚的音量對我說:「我能不能⋯⋯私下跟您一對一考試?」看到我有點不明白所以的眼神,她不安地左顧右盼,抿著嘴低下頭說:「因為我真的沒辦法在全班面前發表,這讓我感到非常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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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他們的期中口考,輪到心雅的時候,她忽然這樣跟我說。當時是我第一年在法國當老師,還真的不知道在這裡,老師們一般會怎麼處理這樣的問題。

心雅是一位非常害羞的女生,也因健康問題時常缺課。我能體諒,用外語在別人面前發表當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論誰都會恐懼在眾人面前出糗,回想起我學法文的時候,上台時何嘗不是邊抖邊發表完法語口說?

但是,他們身為中文系的學生,我仍希望大家從大一開始習慣「上台用中文發表」這件事,且由於學生們是初學者,發表主題僅是自我介紹,過程中並無問答。面對心雅的問題,我猶疑了 5 秒,還是搖搖頭,溫和地鼓勵她:「妳能試試看嗎?我會幫妳的。」

沒想到,她竟然猛力搖頭,說什麼就是不願意上台。全班的氣氛就這麼僵著,我頓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要求她上台來,畢竟大家都是成人了,我也不希望把場面搞得難看。

顧及時間,我最後終究是讓她下課來找我單獨考試。一對一考試的時候,心雅回答地比較慢,也很沒有信心,程度不是非常理想,但看得出來是有努力過的。

回家後我開始思考:是不是我太嚴苛了?學生很可能有一些心理問題,應該讓他們能夠單獨考試才對?但是,一旦這次答應了,未來還有誰願意上台發表呢?如何判斷學生是害怕、想逃避,還是真的有心理上難以克服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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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恐慌並非特例,而是常見狀況⋯⋯

經過這次事件,我原以為這個故事就這樣落幕了。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這只是「第一個心雅」,在往後於法國教書的日子裡,還有「千千萬萬個心雅」等著我。

同年大三的課堂上,我遇見了「第二個心雅」,她是一位總是穿著一身黑、性格低調的女孩子,敏婭。

第一堂課見到敏婭,她是哭著進來的,「老師,對不起,我今天不太好,不能來上課。」我看著她淚眼汪汪,比她還慌亂,馬上說:「好啊!沒關係,妳下次再來就好。」

後來,敏婭每次上課老是哭泣,或是不願意回答問題,我也就盡量不點她。但既然是「口語課」,總還是得讓每個人都說些話吧?有一次我試著讓她參與看看,點她回答問題,沒想到她突然崩潰大喊:「拜託您能不能別再叫我回答問題了?」接著大哭衝出教室。當下我愣住了,課堂倏地陷入一片寂靜,學生們也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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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同學們對於這位同學的反應似乎不太見怪,沒有人多說什麼,我便也就強壓住內心的紊亂思緒,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繼續上課。

事實上,我心裡實在很震驚,久久無法平息。下了課回家後,我馬上打電話請教同事,才知道這位女孩長期以來都有恐慌症,也有在服藥,過去於口語課常是這個樣子。

老師內心的天人交戰:怎樣才能真正幫助到學生?

我於是開始請教法國同事們,面對心理狀況有問題的學生,應該如何應對、解法是什麼?同仁們的建議都是:「就讓他們一對一考試吧!」

D 教授嘆嘆氣,對我說:「法國學生一般都比較習慣這樣跟老師單獨考試,畢竟在法國,弱勢學生的比例太高了,要是他們申訴,老師們會有很多麻煩的。」

去(2021)年,我在另一所學校教大一生,期末考要求他們上台發表自己最喜歡的一部電影或影集。這間學校很大,學中文的學生相對也多,一班大概有 50 位。

我在線上群組公告了本次考試的要求後,直到考試當天以前,算來竟然有超過 10 位學生寫信問我「能不能一對一考試?」也就是說,有超過 20% 的學生,表示他們感到焦慮、無法在眾人面前發表,並試著與老師協調不要上台。

對於這樣的現象,我實在太詫異了。10 年前的我,在台灣的大學當學生,老師要求上台發表是家常便飯,班上從來沒有人拒絕過老師的課堂要求;10 年後的現在,我則思考著:在台灣,也有這麼多人敢跟老師協調不要上台考試嗎?這是東西方文化的差異,還是各國年輕世代共同面對的問題?

兩難的是,如何站在最中立的角度,判斷學生心理問題的嚴重性?倘若要求他們出示醫生證明,對於真正心理健康有問題的學生,何嘗不是一種傷害與不信任;但讓這些人單獨與我考試,對其他同學來說,公平性可能也是個疑慮。

那麼是否乾脆改成全班都一對一跟我考試?但如果真的如此,不就等於讓他們永遠在溫室裡,無法練習以外語和其他人對話?

思考與掙扎良久,我採以柔性勸說的方式,希望他們試試看,並且表示如果當下不行,我一定會提供幫助,不會繼續強迫──但前提是「至少要先嘗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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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試當日,我比學生們更緊張,因為萬一有恐慌發作的狀況發生,我也得負起一些責任。可是,最後單獨與我私下考試的學生,除了一名因為聽力受損、早已得到學校官方聲明能一對一口語考試的山銘,僅剩兩位在我「剛柔並濟」的要求下,仍堅持他們無法上台面對人群的學生,我讓他們在最後與我單獨考試,同時也告訴他們必須諮詢心理醫師,並且在下學期想辦法試著上台。

至於其他的學生,一一成功在台前發表他們的口說;那些曾經和我表示自己做不到的,近乎全部都做到了。我一方面是鬆了口氣,另一方面也替他們感到驕傲,並覺得我當初的決定是對的。

全球憂鬱之冠

每一個人感受壓力的程度一定不同,而我也明白,一定有好多人是壓抑著我無法量測的恐懼,才能完成這樣的任務。但他們在這樣的過程中,不僅可以給予自己一些自信,也更能面對下一次類似的考試。

對於身為老師的我而言,這已經不是單單在促進學生「語言程度」上的進步,而是更進一步地為同學們未來邁入社會、職場,事先做些準備。

與在大學工作幾十年的 C 教授聊天談到此事,她也無奈地跟我說,「其實法國這 10 年來,學校身心障礙辦公室諮詢人數總是爆滿;這兩年來,可能也有 COVID-19 的關係,我覺得學生有越來越脆弱的趨勢。封城那段時間,一整年都線上上課,學生們的社交出現問題,而且遇到困難就容易想放棄,焦慮、恐慌問題都很嚴重。」

事實上,法國早在 10 年前就曾被稱為「全球憂鬱之冠」,法國重度抑鬱症病患比例曾為世界最多,高達 21%,而調查中的亞洲國家均低於 10%,直到 2015 年,法國仍然保持這個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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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以前,2016 年的《世界報》就指出法國大學生有接近 6 成感到「壓力很大」,接近 4 成的學生有憂鬱傾向。疫情爆發後,封城帶來影響,更是讓法國年輕人心理健康亮紅燈,達到史無前例的最高點,服用抗憂鬱藥物的人數激增。

此外,2021 年一份調查顯示,法國有超過 6 成大學生表示「悲觀、憂愁」;超過 2 成的學生「有憂鬱現象」;接近 4 成的學生「焦慮」;超過 5 成則感到「孤獨」。

教師的難題:必須理解、包容,卻也害怕過度保護

儘管依照我的經驗來看,法國人似乎心理問題發生的比例比台灣人高,但事實上,除了考量到封城帶來的衝擊,還得考量法國人比台灣人更早視心理健康問題為平常,且對承認心理問題較不感到羞恥,而從小的教育也相當重視心理感受、情緒抒發與表達等。

在重視人權主義的法國,大學裡也設置了較為健全的系統,來保護這樣的學生。而東方壓抑與害怕社會眼光的文化影響下,心理問題較常不被重視而未就醫,加上權威式的教育,選擇勉強自己而不告訴老師、或不被師長理解而繼續忍耐,此類狀況所在多有,如同近期發生的台大生自殺遺書事件,社會上應有更多潛藏的比例。

不可諱言,心理健康問題是不分國界的,應當被當今文明社會極力重視、去污名化。然而,另一層面所延伸出的思考,則是教學現場如何在「過度保護」反造成學生濫用、與出於「理解包容」以設定適合學生的解方之間,找到一個真正能幫助年輕世代的平衡點,這才是身為教師最棘手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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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本文事件皆為真人實事,為保護當事人,姓名均以「中文化名」呈現。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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