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訊看診、遠距醫療,醫生怎麼想?──疫情之下,我在英國診所的實習經驗

COVID-19 疫情的確放大了遠距看診的需要和可能性,但在普及到更廣泛的大眾之前,還有如資安、科技載具使用率、醫師診斷安全性等挑戰,需要被更仔細地檢視。
視訊看診、遠距醫療,醫生怎麼想?──疫情之下,我在英國診所的實習經驗

對於醫生而言,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熟悉不同的看診方式,實為一大挑戰(圖非當事人)。

Photo Credit:Karolina Grabowska@Pexels

撰文:譚森/換日線校園大使

「下一位病人會是實體看診喔!」

當時是 2020 年 11 月,剛入冬,氣溫逐漸下降,英國甫從夏天才鬆綁的防疫政策中開始復甦。

疫情上半場才正趨緩,精疲力盡的醫療人員還來不及喘口氣,就必須馬上投身下半場的戰鬥之中。等待著各醫療機構的,是先前受困於疫情而無法就醫的無數患者。

在倫敦郊區的基層診所實習

疫情爆發之際,醫學生的實習訓練戛然而止,考試也被取消,許多應屆畢業的準醫生們被趕鴨子上架,投入對抗疫情的行列中。在英國(勉強地)度過疫情高峰後,各年級醫學生才終於能再度湧入醫療場所,繼續累積重要的臨床經驗。

我當時在倫敦郊區某間基層診所的一般診間裡,這種地區型診所是英國能完整落實分級醫療制度的關鍵之一。這些診所專門負責處理常見的疾病、追蹤慢性病患,以及依照疾病嚴重程度,判斷病人是否需要轉診到該區域醫療網絡中的其它醫院,以接受更專門的治療。

這些基層診所為了回應該地區包羅萬象的醫療需求,醫療人員的專業背景、職責組成都十分多元,通常包括物理治療師、專科護士、一般護士,以及全科醫生等。

我在英國實習過的基層診所,與我在台灣就醫的印象十分不同──這裡聞不到台灣醫療場所一定會充斥的藥味,空氣和氛圍也不太令人感到冰冷,我被派往的這間診所打在牆上的燈光,甚至是溫暖的鵝黃色。

疫情爆發,實體問診機會大大減少

疫情之下的英國,許多診療過程都變成了線上進行。圖/Edward Jenner@Pexels

「他是一位 20 多歲的男性,每隔一陣子就會因為肚子痛來看診,我們做了好多檢查卻找不出原因。你等一下可以跟他聊聊,說不定會發現一些我們沒注意到的事情。」

坐在我對面的 GP(註),一邊看著電腦上的病人資料,一邊暗示我應該開始思考會造成肚子痛的疾病有哪些,才不會在病人出現以後不知道要問什麼──但其實真正令我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這將是我實習的 3 個星期以來,遇到的少數「實體病患」。

疫情前,據我所知,英國大多數病人仍是以面對面看診的方式就醫;疫情爆發後,基層診所的醫生們最擔心的是如何維護一般大眾就醫的機會,尤其是必須定期追蹤的慢性疾病、需要被即時診斷的疾病(如癌症)。

不過,為了減少大眾非必要地前往可能造成染疫的醫療場所,許多診療過程都變成了線上進行。

遠距看診在英國日漸普及?

根據一份基層診所的調查,其實英國遠距看診的比例早在疫情前就已逐步上升,其中以「電話看診」的方式居多。

相較於在台灣許多地區較不為人知的遠距醫療服務,疫情前,英國 Bristol(布里斯托)地區已有高達 3 成的日常看診量,是以電話問診的方式進行;2020 3 月,當疫情在英國爆發,在政府「Stay at home, protect the NHS, and save lives」的呼籲下,該地區遠距看診更是從 3 成迅速成長為 9 成。

研究分析,英國醫療體系能如此迅速地轉換成遠距方式,原因之一是原本政府政策的支持,遠距看診所需要的基礎軟硬體設備都已備妥,針對不熟悉科技載具的病人,也會支援電話問診的功能;原因之二,是疫情爆發後政府迅速投入資源,用於升級基層診所的電腦等設備。

不過,即便相較於其它許多國家,英國已擁有較完整的後勤支援,這裡仍有很多醫生提出反饋,認為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熟悉不同的看診方式,實為一大挑戰。

疫情爆發後,英國政府迅速投入資源,用於升級基層診所的電腦設備。圖/Los Muertos Crew@Pexels

有一位醫師曾向我這麼說過:

臨床醫學的訓練,是教導我們充分運用五感去做出正確的診斷,而遠距看診只剩下「聽覺」與「模糊的視覺」,對我們來說是一大限制。但危急時刻,好像也沒辦法。

個人認為,對醫生來說,評估遠距或實體看診,有點像是在網購與到店消費之間做選擇,需要學會判斷哪些情況適合線上、而哪些情況最好還是親自跑一趟。

看診方式大轉變,醫師的心路歷程

在我實習的共計 5 週內,我觀察到各個醫師都已能很熟練地運用加密簡訊軟體,幫助熟悉的病人開立請假單、處方箋,以及傳送與疾病相關的資訊連結。而透過疫情期間大量的刻意學習,許多醫師發現他們現在可以信任那些本來不相信能被遠距看診取代的業務,甚至大大地改變了自己原先看診的流程。

我曾在跟一個皮膚科門診時,遇過醫生興奮地把病人剛傳到加密系統上的照片打開給我看,並要求我迅速推斷哪些疾病可能造成照片上出現的病徵。

他看著我徬徨的表情,說道:「哇,你現場診斷的能力應該要再加強喔!現在病人基本上都會先上傳他們所看到的病徵,然後我們只要在同一個系統上開立處方箋,很多時候他們根本不用親自來診所,就可以在自家附近的藥局領藥了!」

雖說如此,但並非每位病人都如此幸運。

我想起有一例讓我印象深刻的電話問診。當醫生打過去,電話撥號的聲音在我耳裡「嘟嘟嘟」地響起時,醫生幫我補足了這位病人的背景資料。

「這位病人的狀況有些複雜,前陣子她兒子因車禍去世,丈夫也離她而去,所以我們這邊時常會關心她精神狀況的起伏。我們來看看今天能幫她做些什麼吧。」

電話接通後,這位病人訴說她家裡最近供暖水管爆裂,不僅在寒冷的冬天裡失去暖氣,漏水還把屋內弄得溼答答,在疫情期間卻找不到工人幫忙修理。在醫生細心詢問之下,病人傾訴了生活中所遇到的更多困境。

我靜靜地聽著病人不斷問醫生有什麼辦法能幫助到自己,醫生也只能重複地表示,「我們只能專注於我們能幫上忙的部分,真的很抱歉。」在這樣一來一往的溝通之中,病人高漲的情緒似乎在得到一些真誠的安撫後,逐漸安定下來。

「對,我知道你可能會感覺我們能給的幫助很有限,但這已經是我們在遠距下能做到最好的了,我想我過幾天可能會把她排入家庭訪問的行程,再好好了解情況吧。」醫生在掛上話筒後,這樣跟我說。

疫情上半場才正趨緩,精疲力盡的醫療人員還來不及喘口氣,就必須馬上投身下半場的戰鬥之中。圖/Jonathan Borba@Pexels

結語

COVID-19 疫情的確放大了遠距看診的需要和可能性,但在普及到更廣泛的大眾之前,還有如資安、科技載具使用率、醫師診斷安全性等挑戰,需要被更仔細地檢視。

身為醫學系學生、醫療從業人員,不管是哪一種看診方式,我們都希望攜手與病人合作,一起解決問題、度過艱難的時刻。

(為保障當事人隱私權,病人經歷經修改)

註:GP(General Practitioners)指的是「全科醫生」,相當於台灣的家庭醫生,是基層診所核心的醫療成員之一。

《關於作者》

譚森/Sen Tan ​ ​ 

目前在讀書、病房、煮飯、聊天中不斷打轉,但還是每天努力睡滿 8 個小時。同時致力於說服大家英國有好天氣也有些美食。期許未來自己的醫術能與李維菁的文字一樣精湛。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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