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移工讀懂 3 千年前的象形文字,為何重要?──專訪故宮科長康綉蘭,談博物館教育

從移工與新移民經驗發想策展活動,故宮科長康綉蘭拉出兩大方向:文化經驗、語言學習。
讓移工讀懂 3 千年前的象形文字,為何重要?──專訪故宮科長康綉蘭,談博物館教育

康綉蘭與故宮教育推廣團隊始終在思考:公有的文化資源,如何能讓每一個國人都看見?

Photo Credit:林彥廷 攝影,One-Forty 提供

國立故宮博物院與 One-Forty 共同設計一份中文學習單,介紹象形文字概念,讓移工在故宮的鐘鼎器物上,找到出現在課本裡的一個個中文字。探索指認的過程中,學習語言不再是枯燥臨摹,有了更多遊戲樂趣。

本文專訪這次合作的幕後推手──故宮教育推廣科康綉蘭科長。近年為不同少數族群策劃活動教案,康綉蘭與故宮教育推廣團隊始終在思考:公有的文化資源,如何能讓每一個國人都看見?

「不被看見」的國寶

訪問當天正值故宮鎮院三寶特展,范寬、郭熙、李唐三人的千年水墨畫,睽違 10 年合體展出,帶來故宮近期訪客量高峰。館內熱鬧擁擠,我們在隔壁闃靜的行政大樓,聽康綉蘭談及故宮面臨的困境:「我們知道,故宮展出的文物有一定門檻,不是任何一個人進來,都可以看懂范寬的畫、看得懂青花瓷。假日想去博物館,大家可能會想到去科博館、科教館、北美館……,很少人會想來這裡。」

「台灣人跟故宮的關係,其實非常疏離。」

要理解、欣賞故宮文物,仰賴足夠的漢學與藝術資本。即便是帶來大量客流的鎮院國寶,對大部分人來說依然陌生而遙遠。故宮統計每年參觀人次,國人訪客只佔兩成。故宮藏品數十萬,每次僅展出一小部分,然而文化資源再豐富,如何跟國人締造連結?怎麼讓台灣觀眾開始真正欣賞珍貴的文物?

這樣的問題,說明了康綉蘭與教育推廣科在故宮的重要性。作為一個公務體系,康綉蘭與教育推廣科團隊反覆思考的是,如何讓這些國家資源獲得最大的利用、賦予它們最大的價值?「我的任務,就是把故宮文物做一些轉換調整,提供給不同背景對象的人,去接受認識這些文物。」

故宮【航向天方】特展,展出中國伊斯蘭文物,也與移工的宗教文化產生連結。圖/林彥廷 攝影,One-Forty 提供

近年來故宮致力於數位化、年輕化轉型,康綉蘭也不斷融入新的展演與互動形式,讓台灣大眾在接近文物時享有更多樂趣。前陣子故宮推出實境解謎遊戲,將擺滿古文物的展廳化成一個等待探索的遊樂場;「院藏清代歷史文書珍品」展出時,故宮小編的社群文案抓住其中一份刑案文獻,將特展包裝成「清代 CSI 犯罪現場」,在臉書上得到 3 千多讚、6 百多則轉發。

展品與觀眾的距離遙遠,或許是故宮作為一個博物館的侷限,而教育推廣科不斷挖掘新的話題與形式,賦予文物新的目光與價值。

故宮【航向天方】特展,展出中國伊斯蘭文物,也與移工的宗教文化產生連結。圖/林彥廷 攝影,One-Forty 提供

兩年前台灣刮起 Podcast 旋風,康綉蘭在長官的支持下主動推動故宮 Podcast 節目,截至 2021 年底,已經產出整整 3 季。某一集節目她親自擔任來賓,介紹自己的工作角色,不只一次笑稱自己是「無所不用其極」將故宮文物推給大眾。

綜觀 60 多集的節目,除了貼近當代話題的企劃主題(情人節特輯、古代健身……),更邀請到 KOL(Key Opinion Leader,關鍵意見領袖)如唐鳳、啾啾鞋合作。點進任一集,主持人的互動熱鬧歡樂,不知情的人可能以為誤闖某個閨蜜閒聊頻道。而這或許正是康綉蘭希望翻轉的印象——在持續的創新中,故宮不再是安靜肅穆的存在;專業深入的同時,它可以有趣,也可以生活化。

當「翠玉白菜」成為伸展運動

訪問過程中,讓康綉蘭介紹地最興奮的,其實是故宮為年長者、偏鄉孩童等特殊受眾設計的一系列教案。「故宮作為政府預算百分之百支持的單位,人民會對我們有期待:故宮不應該只服務主流受眾,更要去觸及更多元的少數族群。這是博物館人員的使命。」所謂少數,包括地域上遠離台北、不方便近用故宮文化資源的偏鄉;也包括年齡上,不適合故宮館內觀展體驗的長者、思覺失調等等。

訪問當週,康綉蘭要趕赴多個不同單位上課。走出故宮、踏進社區,故宮積極主動地為不同族群規劃課程內容:「我們相信學習跟互動的過程有百百種,每個人的經驗與生活背景不同,也不會有一種絕對的理解方式。只要可以創造連結,任何方式都是好的。」

兩年前,康綉蘭受到在台灣高齡化社會的刺激,開始思考,故宮有沒有辦法為 65 歲以上的受眾做些什麼?從年長者的健康需求出發,她想到結合故宮文物,為高齡族群設計一套健身操。由職能治療師根據 8 件文物的形象設計動作:翠玉白菜對應到伸展、毛公鼎對應到深蹲……,故宮實際和士林健康中心、萬華仁濟醫院合作,編舞配樂、拍成教學影片,一整套 3 分多鐘的「國寶動動操」跳完,心跳速率可達每分鐘 125 下。

故宮康綉蘭科長向 One-Forty 團隊介紹「國寶動動操」教案。圖/林彥廷 攝影,One-Forty 提供

跳過體操之後,國寶意象深植腦中,故宮進一步推出「國寶動動操」導覽地圖,讓年長者可以在博物館內找到一個個對應的國寶,路線圖上更附帶路線長度與步數,都是以樂齡族群的健康訴求為起點思考的巧思。

「我們一直試著尋找『轉化』的可能:國寶要怎麼結合他們的生活?要真的讓他們感覺有用,他們才會用、才會來。我不去跟你講〈魁星〉有多厲害,你在運用的過程中先認識了文物,進來之後,我就可能有機會跟你講更多的故事。」對這些高齡者而言,〈嬰兒枕〉可能先是平衡運動,才是警醒乾隆清明勤政的精緻窯品。但沒有生活化的開端,文物背後的歷史與故事,或許也沒有被欣賞珍視的可能。

「很多時候我們會說,我們在做教育,但反過來說,這也是一種學習。」不同於單方面的傳輸、被動接納,康綉蘭與團隊所思考的教育推廣更接近於一個「概念」,怎麼讓博物館與觀眾兩端,能夠連結在一起。

打開門,讓移工走進來

2019 年首次跟 One-Forty 合作,故宮也抱持同樣的思索。從移工生活經驗中最熟悉的台北車站大廳出發,One-Forty 拍攝印尼語影片,介紹如何從台北車站搭車前往故宮博物院參觀。翌年再度合作,影片企劃進一步延伸到移工搭飛機經驗,介紹了幾款乘機適用的故宮特色紀念品,如「墜馬髻」頸枕、「本宮乏了」眼罩。

故宮透過 One-Forty 經營多年的移工社群,觸及更多台灣的東南亞族群,讓移工走進博物館;移工憑藉居留證,可以在故宮櫃檯免費租借印尼語導覽機,在台灣享有更豐富的文化資源。

當初為何接觸移工族群?康綉蘭回溯大約 5 年前,故宮體認到移工與新移民在台灣的人數漸增,已經成為國內不可忽視的客群;加上政府推動新南向政策,故宮也要在文化交流上開展東南亞觀眾。

然而故宮作為公務體系,過去沒有相關資源與編制,對於這塊受眾缺乏了解、也不知道從何開發。經過多方研究與取經,康綉蘭在網路上偶遇了 One-Forty 網站。作為一個新創非營利組織,One-Forty 的組成年輕、擁有不同領域的專才,又有足夠的彈性去募集資源、跨域合作,剛好可以彌補故宮作為公部門體制缺乏的機動性。從 2019 年開始合作,到 2021 已經邁入第三年。康綉蘭與 One-Forty 持續思索,如何發展更深度的合作?

從移工與新移民經驗發想策展活動,康綉蘭拉出兩大方向:文化經驗與語言學習。談到新移民的「文化經驗」,康綉蘭說起了郎世寧。郎世寧是出生於義大利的畫家,27 歲以傳教士身份去到中國,被康熙召進為宮廷畫家;雍正年間禁教,傳教士遭到驅除,但朗世寧以宮廷畫家身份繼續留在中國,直到 50 年後在北京過世。「郎世寧像是新住民的始祖,在 300 年前已經讓我們知道新移民是什麼樣的概念。」故宮濃縮了千年生活經驗的藏品,直到今日,仍持續提供無限連結與反思的可能。

第二個方向「語言學習」,則延伸到了故宮與 One-Forty 在 2021 年的合作。One-Forty 每年為全台移工寄出千份「好書伴」中文課本,讓全國各地的移工在家都能學中文。在這樣的背景下,故宮與 One-Forty 合作設計一份學習單,介紹 12 個出現在故宮鐘鼎上的金文圖像。

「其實象形文字的概念,也呼應到古代人如何教小孩讀書寫字。從最簡單的月亮、太陽這些跨文化共通的意象,他們可以很快地帶入自己的理解與想像。」學習中文之餘,移工在休假日前往故宮,找到毛公鼎、散氏盤上一個個對應的金文,也為學習帶來更深刻的印象與記憶。

收到 One-Forty 學習單的移工學生,可以到故宮青銅器展區,找到文物上一個個課本裡的中文字。圖/林彥廷 攝影,One-Forty 提供

讓弱勢者享有博物館資源

關注弱勢、為少數著想的精神,其實跟康綉蘭年輕時的工作經驗深切相關。最初參與國家考試,她報考社會行政類科,進入台北市社會局社工室,儘管不是第一線照顧弱勢的社工,但在行政職的位置支援輔助一樁樁個案,還是對於社會的不公義有深切的體會:「我們會說自己服務的對象是從出生到死亡、老殘兒少。這些人甚至不懂得怎麼為自己發聲,他們連開口去要、甚至選擇的機會都沒有。在這樣的環境下,妳會很努力地去為他們爭取更多公平,不論是就業還是就學,讓他們擁有機會去爭取合理的權益。」

在社工室,康綉蘭一待就是 8 年。後來因緣際會下調任到北藝大藝術行政職:「一開始我不想,我很喜歡我原來這份(社工室的)工作、在當中去付出。」

「後來接觸藝術行政,慢慢發現,藝術也有可能改變社會,可以有機會去做些什麼。」在北藝大工作期間,她在職考了博物館研究所,也對博物館有更多的認識、發現更多可能:「博物館最大的意義在於,它可以透過展覽去跟社會互動,提供一個平台讓大家對話。」

發現了文化藝術所能發揮的社會影響力,康綉蘭知道想要為社會服務,不一定要在社會局。在北藝大期間,她在校園的社區策劃不同形式的藝術活動展演。加上過去在社工室工作的經驗,也讓她能夠秉持著開放的心,為更多元的觀眾服務。

來到故宮之後,她積極推動不同弱勢族群的教育推廣活動:樂齡族群、小孩、思覺失調患者……。她發表的論文〈文化平權在故宮〉,指出讓弱勢者享有博物館資源,能夠藉由資源的平均享有與近用,從而達到平等,並進一步推動少數族群的去標籤、去污名化。

從社會局來到故宮,擔任行政職的康綉蘭抱著社會關懷,跟著團隊推動博物館的文化平權。圖/林彥廷 攝影,One-Forty 提供

同樣的理論,也對應到近年的移工專案。作為語言上、經濟地位上的弱勢,許多台灣移工受到不平等的勞資對待,也蒙受相當程度的社會歧視。讓移工走進博物館,或許無法快速為移工處境帶來改善,但文化賦權(empowerment)的過程,也在無形之中慢慢改變移工在台灣社會結構中的位置。

「假如有三天光明」的啟發

推動博物館教育是一個需要長期經營與努力的過程。問到目前是否有階段性目標?康綉蘭說,就是希望服務的人數越來越多,甚至,「對我們來說最有成就感的是,一個孩子,我們從小服務到大。一個新二代,他在國小認識故宮之後,參加我們的志工培訓導覽,擔任小志工、參加親子活動、寒暑假營隊……,慢慢長大之後,又願意回來當實習生,我們就會覺得很棒。」

不只是讓客群更豐富多樣,故宮內部的組織架構,也都慢慢加入更多元背景的人員,能納入更多的視角與思考。「當我們在設計活動,也會常常問他們的想法、有哪裡不夠周詳。這些人作為新移民二代,比較能夠理解生活上、就業上怎麼跟臺灣人相處、在融入文化上遇到什麼困境。這樣的經驗對我們來說非常寶貴。」

對康綉蘭而言,一個博物館客群理想的養成,不是等候民眾來了解自己,而是主動去養成一個活絡的社群:「如果這些二代也帶他的同學、弟弟妹妹來認識故宮,我就覺得很棒。這種事情本來就是靠朋友推薦、慢慢往更多人擴散。即便我們的官網、臉書已經有很多公開的資源,但如果不是關注這個議題的人,其實不會點進來看。」康綉蘭心中的博物館,不應該是一個高大上的存在,而是打開門,成為一個生活圈中的朋友,讓更多人認識、接近,從而產生興趣。

訪問結束在一個故事。康綉蘭引述了海倫凱勒的經典散文〈假如我有三天光明〉。目不能視、耳不能聞的作家曾經許願,若能擁有三天正常人的視力,她將要花一整個白天,細細觀覽美國自然史博物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看見世界的演進、自古至今人類心靈的美。

將近一百年前的願景,成為博物館在文化平權推動上的重要燈塔:有沒有可能在未來的一天,每一位視障、聽障、乃至其他少數族群的朋友們,都能充分享有博物館的資源?和我們分享這個故事的同時,康綉蘭帶我們走過故宮友善移工的穆斯林祈禱室。博物館要無差別地服務每一個人,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透過一次次創新與策展,故宮已經穩健地走在這條路上。

圖/林彥廷 攝影,One-Forty 提供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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