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篇書摘截自《阿富汗文件：從 911 反恐開戰到全面撤軍，阿富汗戰爭真相揭密》之第五部分，時間落在 2011 至 2016 年。
歐巴馬總統曾向人民承諾會在任期內結束阿富汗戰役，而為了兌現此承諾，美方與北約組織官員於 2014 年 12 月 28 日在喀布爾的軍事總部舉辦了一場典禮，紀念戰爭已告一段落。
典禮上，一個由多國人員組成的旗隊隨著音樂響起，開始在會場裡行進，隨後一名四星上將結束致辭後，在嚴肅的氛圍裡小心地將一面綠色旗子捲了起來。這面旗代表著由美軍為首的國際安全援助部隊，自阿富汗戰爭爆發以來，這面旗就一直在空中飛舞著，當天總算是功成身退了。
以負責任的方式畫下句點？
歐巴馬在聲明中表示，那一天「對我國而言是個巨大的里程碑」，還稱美國在經歷了 13 年的戰役後變得更安全了。「我們在阿富汗的作戰任務即將結束，而且我國有史以來打了最久的戰爭也將以負責任的方式畫下句點，這都要歸功於我們勞苦功高的軍事人員，以及他們所付出的偉大犧牲。」
時任美軍與北約軍司令的 57 歲陸軍上將約翰‧康貝爾（John Campbell）對於所謂「作戰任務」的結束表示歡呼，還藉機誇大了一些戰績。他聲稱，自戰爭爆發以來，阿富汗人民的預期壽命平均增加 21 歲，並表示：「我們為阿富汗 3 千 5 百多萬人爭取了 7 億 4 千 1 百萬年的壽命。」最後康貝爾也不忘指出，阿富汗人民的預期壽命之所以能獲得顯著改善，那都是美軍、北約軍與阿富汗軍的功勞（註）。
那是多麼具有歷史意義的一天，但有趣的是，整個典禮卻低調得讓人覺得不對勁，像是總統根本就沒出席典禮，而是在夏威夷度假時發佈了書面聲明。另外，典禮在體育館舉行，與會來賓都只能坐在折疊椅上觀禮，而且典禮上對敵方隻字不提，更不用說正式接受敵方的投降文件，因此典禮上根本聽不到任何歡呼聲。
姑且不論阿富汗戰爭是否將「以負責任的方式畫下句點」，實際上那時候戰爭距離進入尾聲還差得遠，而美軍在接下來的好幾年也將繼續在戰場上陣亡。這種說辭不但厚顏無恥且與事實相反，可謂美國國家領袖自開戰 20 年以來最惡劣的欺瞞行為之一。
儘管歐巴馬在過去 3 年裡試圖減少美軍在阿富汗的軍事行動，卻無法讓美國真正脫離這場泥沼般的戰役；截至典禮當天，仍有 1 萬 8 百名美軍駐守在阿富汗。這與美方增兵時期所達到的最高人數相比已減少了 90%，而剩下的 10%，歐巴馬承諾除了將有少數美軍留在阿富汗維護美國大使館的安全之外，其餘將於 2016 年底前完全撤軍。屆時，歐巴馬的第二任期也剛好要結束了。
以「假象」誤導美國民眾
歐巴馬深知大部分美國民眾已厭倦了這場戰爭。戰爭爆發前期，有高達 90% 的美國人民表示支持開戰，但根據《華盛頓郵報》與美國廣播公司新聞網（ABC News）於 2014 年 12 月聯合進行的民調結果顯示，時隔多年，認為阿富汗戰爭打得值得的民眾卻只有 38%。
儘管如此，美國國防部與國會鷹派議員仍希望美軍留守阿富汗，並為此向歐巴馬施壓，只因歐巴馬曾採用了相同的分階段方式來結束伊拉克戰爭結果卻適得其反。那時候美軍於 2010 年結束在伊拉克的作戰行動，並在一年後完全撤軍，不料很快就讓敵人有機可乘了。
美軍撤離伊拉克後，由蓋達組織衍生出的恐怖組織「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席捲了伊拉克全國上下，還占領了幾個重要的城市，而美軍訓練的伊拉克軍隊根本無從抵抗。為對抗伊斯蘭國並避免伊拉克土崩瓦解，歐巴馬即便有千萬個不願意，最終還是命令美軍返回伊拉克抗戰。2014 年 8 月，美國發動了一系列空襲行動，隨後又將 3 千 1 百名美軍派遣至伊拉克。
歐巴馬不希望阿富汗步入伊拉克的後塵，因此他必須為美軍爭取多一點時間，以把無能的阿富汗軍隊變得更強大，才不會像伊拉克軍隊一樣一擊就垮。歐巴馬還希望阿富汗政府會因此有更多籌碼與塔利班談和，並且結束戰爭。
為執行此計劃，歐巴馬只能先製造假象來誤導民眾，讓人民以為那些還留在阿富汗的美軍不再加入作戰行動，而是擔任從旁輔助的角色。國際安全援助部隊的旗子在 2014 年 12 月於喀布爾舉行的典禮上逐漸下降，歐巴馬政權底下的軍官也紛紛強調，此後阿富汗的國家安全將由阿富汗軍警全權負責，而美軍與北約軍則會扮演教官和顧問等「非戰鬥性」角色。
然而，在五角大廈的安排下，所謂「非戰鬥性角色」卻自帶許多例外情形，實際上與戰鬥性角色幾乎沒兩樣；美軍的戰鬥機、轟炸機、直升機與無人機仍在進行空中作戰攻擊塔利班分子。2015 與 2016 兩年裡，美軍發射飛彈、投下炸彈的次數高達 2,284 次，雖比往年來得少，但平均每天仍有 3 次空襲事件。
陸軍也在五角大廈的指令下得以執行「反恐行動」，也就是針對指定的目標人物展開襲擊。美軍特種部隊還獲准針對蓋達組織與其「相關人物」展開追捕或追殺，只不過「相關人物」的定義實為廣泛，既可指塔利班、也可指其他叛亂分子。此外，所謂「例外情況」還包括在阿富汗的重要城市面臨淪陷等危機時，美軍得以挺身而出助阿富汗部隊一臂之力。簡單來說，美軍將繼續在這場戰役中扮演核心的角色。
然而，13 年以來美方的政策都沒能讓阿富汗的局勢好轉，也難怪有許多美國官員對於美國的實際戰績心存疑慮，並質疑歐巴馬的新政策是否會跟之前一樣成果不佳。一名曾在阿富汗擔任非軍事人員的美國高級官員在一次「記取教訓」計畫的訪談中坦言，大家很快就發現歐巴馬的增兵政策是錯誤的決定，與其讓 10 萬名美軍在阿富汗駐守 18 個月，還不如只派十分之一的人馬，再讓他們在阿富汗留守到 2030 年。
那名高級官員表示：「花錢和僱用新兵可以換來穩定沒錯，但問題是，撤軍後還能維持下去嗎？我們來去匆匆想要一步登天，但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阿富汗領袖學會良政善治，根本就不合理。」
兩國之間信任蕩然無存
2015 年，曾在小布希政權底下擔任南亞與中亞事務助理國務卿的包潤石（Richard Boucher）在一次「記取教訓」計畫的訪談中做出了精闢的分析，說明「重建阿富汗家園」這個美國史上最大規模的建國計畫是哪裡出錯，才會以失敗告終。
包潤石表示：「回首 15 年的歲月，我們大可在 15 年前就把 1 千名阿富汗小學一年級──不，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送到印度受教育訓練，15 年後再把他們接回阿富汗跟他們說『阿富汗就交給你們治理嘍』……這總比讓一群美國人揚言說『重建家園的事就交給我們吧』來得強。」
歐巴馬因政治考量想要結束阿富汗戰爭，然而他的時間有限，看局勢塔利班也不可能會投降，因此歐巴馬急需阿富汗政府承諾會接手作戰行動，這樣美軍才能撤軍回國。
2009 年，阿富汗舞弊多端的總統大選告一段落，卡賽以不當的手法得以連任。事後美國外交人員開始拉攏卡賽身邊的助理，並說服他們在卡賽就職演說的文字稿裡提到阿富汗部隊將依據特定的時程全權接手保衛國家的重責。最後卡賽承諾，阿富汗部隊將在 5 年內（也就是在卡賽卸任前）主動帶頭「保衛阿富汗全國的安全與穩定」。
然而到了那時候，卡賽原本對美方的信任以及兩國的良好關係已蕩然無存。他不但不願意與歐巴馬政府合作推動兩國的軍事交接，還極力反對兩國簽署一項讓美軍可以在 2014 年以後繼續留守在阿富汗的安全協議。
美方希望在阿富汗保留小部分軍隊，繼續訓練阿富汗安全部隊並針對蓋達組織展開反恐襲擊行動，但是卡賽想要禁止美軍在阿富汗民間突襲當地人的住家，這是他長期以來的痛處。此外，卡賽也對安全協議裡一項能讓美軍在阿富汗免於法律責任的條款表示反對。
然而歐巴馬政府就這兩項訴求都堅持不妥協，還誤以為卡賽會先讓步， 因此他們威脅卡賽若不在 2013 年底前答應他們的要求並簽妥安全協議，美方就會把駐守在阿富汗的軍事基地都撤走並完全撤軍。不料，卡賽絲毫沒有動搖；他似乎看穿了歐巴馬只是在嚇唬他，並認為美方不會真的那麼做。
事實證明卡賽是對的，因為美方之後就不再咄咄逼人，而是選擇等到卡賽卸任後再採取行動。2014 年，美國終於等到卡賽的接班人阿什拉夫‧甘尼（Ashraf Ghani）總統簽署這份安全協議。
註：許多美國官員都會引用數據以證明美軍在戰爭中有所進展，但這些數據往往都遭嚴重誇大，而康貝爾所提出的估算也是如此。2017 年，經阿富汗重建特別督察長辦公室（SIGAR）審計發現，康貝爾就阿富汗百姓預期壽命所提出的數據根本不屬實。據世界衛生組織估計，阿富汗男性的預期壽命增加了 6 歲，女性則增加了 8 歲，而並非康貝爾所說的 21 歲。
《關於作者》
克雷格．惠特洛克（Craig Whitlock）
美國《華盛頓郵報》記者，現居華盛頓，負責報導五角大樓和國家安全議題，尤其是 2001 年起的全球反恐戰爭。2019 年他的阿富汗戰爭封面專題報導，陸續獲得喬治．波克（George Polk Award）的軍事報導類獎、斯克利普．霍華德（Scripps Howard Award）的調查報導類獎、調查性新聞記者與編輯組織（the Investigative Reporters and Editors）的資訊自由獎、羅勃．甘迺迪新聞獎（Robert F. Kennedy Journalism Award）的國際新聞獎。他共採訪報導過 60 個以上的國家，並三度入圍普立茲獎決賽名單。
註：本文摘自克雷格．惠特洛克的《阿富汗文件：從 911 反恐開戰到全面撤軍，阿富汗戰爭真相揭密》，由黑體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