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陳品融
鄧仲謀的語速很快,一開口,像是有源源不絕的點子和故事要說。小時候,因為不敢一個人上廁所,他編造奇幻故事,騙得弟弟心甘情願陪著他;再大一些,他創造一隻戴墨鏡的卡通老虎,將課本密密麻麻畫上各種笑話;如今,44 歲的他將愛說故事的自己「賣」給一個更大的夢想──人生中第一部劇情長片《售命》。
《售命》概念源自於日本文豪三島由紀夫的小說《性命出售》,描繪一名上班族尋死不成,決議上網來個「清倉大拍賣」,將性命出售,卻意外被捲入一連串離奇遭遇⋯⋯。本片由金鐘視帝傅孟柏、曾之喬、蔡淑臻等人主演,在荒誕、驚悚的劇情中,欲帶領觀眾反思生命的「存在感」。

嚴肅的生死議題,卻披著如此不按牌理出牌的外袍,導演鄧仲謀究竟在想些什麼?
回顧鄧仲謀的成長時期,得慶幸他天馬行空的思想沒有被升學體制磨平。1994 年,因為不適應台灣教育環境,父母將中學的他送往美國奧立岡州求學。上了大學後,他先是唸了一年 marketing(行銷) ,後因志趣不合轉到歷史系,「其實後來真的進到電影產業,我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喜歡歷史,因為歷史裡面有千百萬種人物、千百萬種故事。」
依循對故事的渴望,是鄧仲謀數十年來專注實踐的事。而美國,成了他踏入電影世界的開端。
美國經驗:Script Reader 在做什麼?
歷史系畢業後,鄧仲謀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洛杉磯的發行公司負責「看腳本」。
「這個工作在好萊塢叫做 Script Reader,是個滿專門的工作,因為片商、電影公司老闆都很忙,所以必須要有一群人幫他們看腳本、寫故事大綱,比較資深的還要對腳本提出評論。」他解釋。
第一年,鄧仲謀一週得看 7、8 份腳本,並整理成故事大綱,有時還得翻譯成中文;第二年,公司發現他寫得不錯,開始讓他評論腳本,並從市場角度預測票房。與此同時,他也透過自學,持續鑽研分析腳本的角度。
到了第四年,鄧仲謀開始出沒在柏林、坎城等國際影展間,進入前端選片環節。出席各種光鮮亮麗的場合,讓身旁友人羨慕不已,卻也在此時,鄧仲謀萌生了想離職的念頭。
「我一直在看很多人的故事,也自己在研究腳本,當時就有一股衝動,覺得不想再看別人的故事了,我想要寫自己的故事。」鄧仲謀說道,「大家都覺得我瘋了,怎麼想把這麼好的工作辭掉,但當時義無反顧,決定辭掉工作、去唸電影。」
看遍無數故事、出席各大場合,他選擇回歸「說故事」的初心。2005 年,鄧仲謀進入 AFI(American Film Institute,美國電影學院),展開碩士生涯。

進入 AFI 美國電影學院
在十分注重實戰經驗的 AFI 求學,讓從未受過正規電影訓練的鄧仲謀吃盡苦頭,「第一年真的非常、非常累,平日在學校上課,但週末都在拍片,不是別人幫你拍,就是你去幫別人拍。」當時的同儕多半都已有工作經驗,缺乏技術能力的他靠著自學、交流,總算才彌補了「中途轉換跑道」的弱勢。
我好奇,除了實戰經驗外,AFI 帶給他最大的影響是什麼?「說故事的觀點。」鄧仲謀回答。
當時,他們每拍完一部片,就得放在學校的大銀幕上播放,台下坐滿老師、學生,每一次公開播映,都宛如一場「批鬥大會」。「他們常常會問你,你這個鏡頭是什麼意義?你這個鏡頭在講什麼?這場戲是誰的戲?運鏡要有目的性,只是為了漂亮的話,就會被撻伐。」
成就感被一次次重挫,也等同一次次被逼著反思「觀點」的呈現。而後,「說故事的觀點」這個關鍵字,貫穿了後半的採訪過程。

為何返家?為何回台?
2009 年,碩士畢業後一年,鄧仲謀離開居住時間與台灣等長、卻從未被他視為「家」的美國。
鄧仲謀說著「台灣」兩個字時,最能聽出明顯口音,但急切的語氣中,掩藏不住當時對於歸鄉的渴望。這種既疏離、卻又滿溢的情緒,大抵就像他說的:「當你失去的時候,你才知道有多可貴。」
從台北搬到美國生活後,他才發現自己有多著迷於台灣的氛圍。夜晚台北的街道、又陰又暖的路燈、生鏽的鐵皮屋、錯落的頂樓加蓋⋯⋯,這些過去覺得醜陋的市容,都成了記憶中「亂中有序的美」。
「我喜歡的故事一直是無國界、比較 universal 的,但我很喜歡台灣的質感和氛圍,也喜歡台灣的視覺和觸覺。」鄧仲謀説,「所以我一直很想在台灣講故事,不一定要講台灣的故事,但我真的想要在台灣講故事。」

回台的決定,除了對家鄉的思念外,也和亞洲電影產業逐漸起步有關。留在美國接案一年,鄧仲謀深刻體會好萊塢人才濟濟,「不管怎麼樣,我就是個外來者,這邊到處都是很厲害的導演、很會說故事的人,我可能要多花一倍的時間,才有機會講自己的故事。但也許在亞洲,機會會比較多。」
初遇三島由紀夫──對於「觀點」的思考
帶著 AFI 給予的養分返台,鄧仲謀先後製作過動畫短片、微電影、紀錄片,同時持續搜羅想說的故事和喜歡的「台灣元素」。某些睡不著覺的夜裡,他常常騎腳踏車出門街拍,那些帶點生鏽感、詭譎色調的事物令他著迷,比如小水窪中偶然的倒影,或是還沒拉下門的修車廠,「裡面很多雜七雜八的東西,但某種角度、燈光拍下來,就覺得好美喔!」
2014 年,他偶然在誠品書店看見三島由紀夫的《性命出售》,像是兩個同樣不按牌理出牌的靈魂相遇,一拍即合。「非常前衛的一本書,裡面有吸血鬼、間諜、黑幫,那是三島由紀夫在二戰後寫的書,但在讀的時候,覺得好像是昨天才被寫下的。」
三島由紀夫筆下的主角是個高富帥,又在廣告公司擔任高階主管,堪稱人生勝利組,看似沒有任何一點要自殺的理由。某一次,他在公車上看報紙時,上頭所有的字變成蟑螂散落,但重新拿起後卻又回歸原狀,就是在這幽微的一瞬間,主角忽而體悟:原來生命一點意義和價值都沒有。
「哇!好有畫面感,就是一種荒謬,但又有種無奈。」鄧仲謀回憶 8 年前讀到的文字,還是不禁讚嘆。一個人想尋死,不是因為貧窮、不是因為不得志,而是因為看穿了生命的虛無,「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現代病,當大部分人每天打開冰箱都有東西吃、不用為隔天的生活煩惱時,你就會開始問:我為什麼要起床?為什麼要去工作?為什麼要這麼努力?」
鄧仲謀開始思考,什麼樣的觀點可以讓觀眾一起反思:一個人該怎麼死?又該怎麼活?

我們其實每天都在賣命啊!
於是,他創造了阿良(傅孟柏 飾)這個角色──體認到生命的虛無,卻又數度尋死未果,最終選擇上網「賣命」。不過,電影中並未明說,其實阿良是個憂鬱症患者,「我不想給他貼標籤,讓觀眾覺得他是因為憂鬱症而尋死,然後就不關他們(觀眾)的事了。」鄧仲謀說,「每個人都會感到憂鬱,所以回到觀點這件事,我一直希望大家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來,看到一個憂鬱症患者的世界觀。」
鄧仲謀想讓觀眾共感的,不只是憂鬱者的世界觀,也包括「賣命」這回事。在腳本完成前,為避免受到三島由紀夫的影響,他暫時將書擱置一旁,下筆創作後,他開始覺得「性命出售」這個概念一點都不前衛、也不奇怪,「我們其實每天都在做這件事情啊!可能你不是跟阿良一樣『一次出清』;但可能為了賺錢,把自己的 5 年賣給一家公司,或像我用了 8 年性命換來這部電影,可能是『分批出售』而已。」
至於下一步,又想將命「出售」給什麼樣的電影題材呢?「還滿多的。」一如鄧仲謀給我的第一印象,似是有源源不絕的故事要說一樣,在可見的未來,一切有趣的、荒誕的、離經叛道的,大概都會被他抓住。
採訪最末,鄧仲謀和我聊起父母對《售命》這部片的評價:「他們覺得很自責,覺得為什麼會拍出這麼黑暗的東西,是不是小時候有虧待我?」
他也曾反覆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生性樂觀,為什麼這麼喜歡黑暗題材、類型片?「後來覺得,我是喜歡在黑暗中找光明,這樣好像比較有趣啦!」
創造一個黑暗的地方,但無論如何都能找到光,還有哪裡找不到呢?
《關於作者》
陳品融
1999 年生於台中,政大新聞系大四生。中學時期開始寫作,曾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等,目前正在傳播學院持續探索各種說故事的方式。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