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非典型、不華麗,但卻真實無比的紐約故事──專訪台灣旅美演員李昶翰

還記得電影《La La Land》裡,在好萊塢奮力追夢的女主角嗎?電影道盡了「星夢」的浮沉與艱難,但即便如此,仍有無數年輕男女,前仆後繼地來到「La La Land」尋夢。李昶翰的紐約故事,也有相似的開場。只是場景從西岸的洛杉磯來到東岸的紐約,而比起許多立志在此燃燒青春的人而言,他的「青春」又更有限。紐約故事太多了,但往往只有「苦盡甘來」的才會被書寫、被記得。於是,我們往往很難想像,又或刻意忽略了在紐約求存的真實面貌。這一次,李昶翰開口說自己的故事──不那麼完美、充滿不確定,但卻是千萬紐約故事的縮影。
一個非典型、不華麗,但卻真實無比的紐約故事──專訪台灣旅美演員李昶翰

Photo Credit:李昶翰 提供

採訪、撰文:王新茜/換日線編輯部

到紐約逐夢的故事,尤其是藝術家的,我們聽多了。

是小說家林懷民成為編舞家的紐約;是李安苦等 6 年機會的紐約。隔著螢幕,我向坐在另一端的李昶翰提起舞者許芳宜的經典紐約故事──她光是練習怎麼點肉桂葡萄乾貝果加咖啡,就試了好多次才說出口。他哈哈大笑地回:「那我比許芳宜厲害耶,我常在學校旁邊的餐車買早餐!」彼時是美國東岸時間的晚上 8 點,紐約剛第一階段解封。他坐在他布魯克林南區的房間裡,拿著一張充滿藍色字跡的筆記,換他向我說自己的「紐約故事」。

圖/李昶翰 提供

故事的起點:年近 30 才知心之所嚮

李昶翰懷抱著演藝夢,出發前往紐約時已年近 30,此前並無任何正規的表演訓練,演藝經驗更是屈指可數──這點和很多及早立定志向、全心衝刺紐約的戲劇系留學生,或已有幾年經驗、盼能出國尋求突破的表演工作者,經歷大相逕庭。

從小就愛看電影的李昶翰,升大學時,心目中的第一志願是臺藝大電影系。不過,他並沒有想要當導演或是編劇,只是單純愛看而已。他細數自己因為餅乾附贈旋風卡愛上的《星際大戰》,更一一道來欣賞的金城武、李奧納多狄卡皮歐等演員。但他不知道怎麼說服父母讓自己學電影,乾脆照著成績填志願,最後進入了中央大學法文系。

說起在法文系的那幾年,他並沒有悔恨。原來在法文系,他反而有機會看到更多電影,就此愛上法國新浪潮與導演楚浮(François Truffaut);其後讀的法國文學、小說節選,也都讓他印象深刻,更意外為他往後的表演訓練做足了人文鋪墊。

不過,李昶翰並非一畢業就知道自己想當演員,和很多新鮮人一樣,他嘗試過各種不同的工作:當過孩童才藝班的烏克麗麗老師,甚至賣過吉他,更曾在誠品敦南店當過店員,但都未能找到熱情。

直到 2013 年,他輾轉到金枝演社劇團當志工,因緣際會下成為劇團的藝術行政,開啟了他對職涯的全新想像。從劇團幕後一覽表演工作,讓他慢慢地對演戲產生了興趣,也曾跟著玉米雞劇團參與臺北藝穗節演出。即便時間短暫,但他切實的發現自己「很享受跟大家一起合力把演出一起做完的感覺!」他形容這種「感覺」是「把整個身體投進去,沒有在在意結果」般──此時,李昶翰終於確信這就是他未來想做的事。

任職劇團期間,他靠著工作坊、講座,以及實際演出經驗「成為」了演員。但抱著想要更進一步的心,從未接受過科班表演訓練的李昶翰,決定要去紐約接受扎實又完整的訓練。他選擇來到李・斯特拉斯伯格戲劇和電影學院(Lee Strasberg Theatre and Film Institute,以下簡稱 LSTFI)進修,正式踏上紐約這塊土地。

那時正好離爸爸說的「如果要出國,30 歲是門檻」沒剩多久。

圖/李昶翰 提供

表演學校的寶貴一課:演戲,也要「做自己」

LSTFI 以教授「方法演技」(method acting)聞名,並曾培育出一群你我都熟悉的知名校友們,像是蘿拉鄧(Laura Dern)、芭芭拉史翠珊(Barbera Streisand)、克里斯伊凡斯(Chris Evans)、女神卡卡(Lady Gaga)、安潔莉娜裘莉(Angelina Jolie)等人。

LSTFI 沒有等級分班,因此一堂課裡,往往既有還毫無頭緒的菜鳥,也有已經練習兩年的學長姐,對於當時初來乍到的李昶翰,可說是「震撼教育」。他經常拿自己跟別人比較,看到別人的訓練有了成果,或是課堂呈現優秀,便會更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不足,信心大打折扣。

然而,在某次學校邀請演員 Vincent D’Onofrio 開設的 4 天密集課程中,他卻開始有了不同想法。D’Onofrio 告訴李昶翰:「你一定要做你自己,你要很真誠的做自己。你如果不做自己,你除了是對自己撒謊,更是對這世界撒謊。」

但是當一個演員是在演別人,要怎麼做自己呢?

李昶翰解釋,「做自己」的意思是:「用自己的方式扮演角色,演出自己的風格。」

「學校的訓練方式是由內而外的,老師相信,你一定要先好好認識自己,用自己的方式代入角色,跟觀眾說故事。舉個例子,每一個人演的哈姆雷特都不一樣。如果演中文版的話,金城武演的一定跟梁朝偉不一樣,他們不可能複製對方的演技,也沒有誰比較厲害。你一定要用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才能,為觀眾說出這個故事,你才算是用自己打動觀眾。」

作為一個演員,必須思考「我有哪些人生經歷是可以放在這個故事情境裡面,這樣你的表演才會更寫實,因為是用自己的身體說故事。你還要找到自己跟角色的連結。你如果可以跟角色找到共鳴,那是更強烈的。」

D’Onofrio 的教學方式,便是先讓學生用自己的方法演,之後再到舞台後面告訴你,其實你可以怎麼做,而這樣的教學方式,能夠觸動學生的生命經驗。像是 D’Onofrio 當時就跟李昶翰說:「你先想一下你的媽媽。想像你媽媽在你眼前,你心裡面是不是對她有很多感到抱歉的事?當你回到舞台上說這段台詞時,想像成你在向你媽媽說對不起。」

經過 4 天「直入內心底層」的練習後,李昶翰說,D’Onofrio 不僅把他的潛力激發到另一層次,更讓他深刻體會:「我知道如果我把自己的身心投入到一件事情上,我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堅強。」

圖/李昶翰 提供

參演作品上架 Amazon Prime,卻未獲片酬

D’Onofrio 的教學,還真的在畢業後,被李昶翰實踐到了演出中。

他最近參演的作品《十二星情》(Eighty 12)甫上架 Amazon Prime Video,全劇共 7 集,圍繞在代表 12 星座的 12 個高中學生的成長故事,而李昶翰飾演的是以天秤座為雛形的 Libran。

他是一個拿獎學金來美國當交換學生的高中男生,還在適應環境,心裡面更掛念著生病的奶奶,但知道家人希望他在這邊可以好好的實踐夢想。即便李昶翰是天蠍座、即便高中時的自己根本沒有留學夢,但如今隻身在紐約追夢的他,對於角色離鄉背井,獨自到異鄉打拚的經歷頗有共鳴,並用這份同理詮釋角色。

不過即便這部作品獲得了「成功」──上架了美國主流戲劇平台,送到了眾多觀眾眼前,李昶翰演出這部作品並沒有獲得片酬,而他說這在獨立製片中可能是常態。「對我們演員來說,你有作品就是一個曝光的機會。」因此,在紐約的他仍需身兼多職──在外燴公司打工、在派對現場當服務生。

圖/李昶翰 提供

爭取演出機會,必須了解自己的「市場價值」

對紐約大量渴望成名的演員而言,想要實現夢想,方法無他,就是不斷地試鏡、尋找演出機會。在李昶翰看來,想拿到角色,主動是必須的,而「除了硬闖,也要聰明一點。」這裡說的「聰明」指的是「除了參加甄選試鏡、上課精進自己之外,也要理解自己是什麼類型的演員、可以演什麼樣的角色和故事,要先做功課理解自己的市場價值。許多選角導演和經紀人等業界人士都提到,演員不能只會演戲,還要有自己創作的能力,像是演出自己編劇的短片、有自己的 Podcast,自己創造自己的演出機會,才更容易被人看見。」

過去,非白人演員在由白人主導的美國演藝圈,經常有代表性不足、機會受限等問題,
但李昶翰並不覺得自己的機會比別人少。他提到,當社會上對 " Diveristy "(多元)的討論越來越多,相應地,演藝圈中也越來越多以亞裔角色、故事為題的作品上演。因此李昶翰說,「大家無論種族都在找演出機會,我目前並不會覺得因為自己的身分、種族,導致自己演出的機會比別人少。」但他也坦言市場仍有進步空間,「其實好萊塢講直接一點,就是白人直男在主宰,他們審核作品就多以他們的口味為主。」

圖/李昶翰 提供

紐約求存大不易,但他不願「逃走」

在紐約生存,不容易、不浪漫。除了演出機會得要奮力找、為了無法維持收入打工掙錢,還有更實際,但常被忽略、少被訴說的難題──簽證。若少了它,紐約故事只能黯然拉下布幕,鞠躬再見。李昶翰最近就正身處「紐約夢」的中場,為簽證煩惱。

當初拿著學生簽證待在紐約的他,眼見政府給的 OPT (美國留學生在校外臨時工作許可證)快到尾聲,便開始著手申請 O-1 簽證。他誠實的說這陣子壓力很大,心情難免受影響。曾經羨慕同學握有綠卡、學生簽證甚至是公民資格,所以可以在新冠肺炎肆虐時回臺灣「避難」,離開最危險的紐約,而不必擔心往後回不來。

不過羨慕之餘,李昶翰對自己的決定仍然堅定:「我留下來是因為不想要 OPT 就這樣結束;回去的話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留在這裡也是有點固執。」

他在美國充滿變化之時來到紐約──川普上台、移民政策緊縮,如今又經歷新冠疫情爆發、非裔平權抗爭⋯⋯在一波又一波的變化中求存,沒有讓李昶翰退卻,反而學到「不要把自己的困境放大,好像只有自己在承受,其實每個人都在經歷過渡時期。」

在截稿前,美國國家過敏與傳染病研究院(NIAID)主任佛奇示警美國若不積極防疫,接下來可能迎來一日新增 10 萬例的未來;百老匯宣布繼續停演;紐約城市芭蕾舞團也宣布今年取消自 1954 年起,每年 12 月都會上演的胡桃鉗舞劇,早在 6 月就跟觀眾預約 2021 年再見。彷彿今年已經結束,沒有人確定劇場裡的布幕何時會再升起。

那李昶翰的下一步呢?當紐約停擺,他要走向何方?他說:「我自己會覺得如果我是因為疫情變嚴重,就選擇先回臺灣避難的話,好像是逃走了。雖然曾經一度想說是不是不要申請了,(因為)不知道今年(美國總統)大選會怎麼樣、市場會不會恢復,但我不想要讓疫情打亂自己原本的計畫,簽證就是先申請看看。」

「我想把這段旅程走完,不管結果如何。」

這就是李昶翰的紐約故事,不全然美好,充滿著不確定──而這也正是千千萬萬紐約故事的真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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