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台灣的新聞上，看到了一個新名詞「類火車」大量出現。上網查詢後才知道，原來它指的是火車停駛後的「替代方案」──說得更直接點，就是用遊覽車來做接駁車，取代原有鐵路覆蓋網路的應急措施。
了解之後，實在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澳洲雪梨的「類火車」行之有年
我所在的城市澳洲雪梨，目前有三個不同「年齡段」的軌道類運輸系統：
最年輕的系統，是部分還在建設中的「捷運」（Metro）；再來是邁入「中壯年」、新舊線路都有的 「輕軌」（Light ail）；最後還有百年歷史，如今仍在持續擴張的「火車」（Trains）。
而上述三種軌道運輸，都有完善的「類火車」備援系統。
當中發展最久、最完善的，當然是百年歷史火車線的備援計畫。這個在澳洲當地稱為"rail replacement bus service"的系統發展至今，更幾乎已到了「隨時可以上線應急救援」的地步。
顧名思義，Rail replacement bus service 指的就是「用巴士代替火車的服務」。它或許聽起來簡單，但其實是個複雜度很高的規劃──到底這完整的「類火車」方案，要包含多少條件和配套規劃才能運作順暢？
本人剛好也是這個計劃的備援司機之一，因此接下來可以分別從「乘客」和「工作人員」的角度，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觀察與心得。
乘客視角：習以為常的罷工、維修下，「類火車」已臻成熟
大雪梨地區的鐵路系統，是覆蓋整個城市最全面的系統──共有 12 條火車線，網絡總長超過 2000 公里，車站有 300 多個。至今仍是多數通勤者使用的主流大眾交通運輸方式。
然而，雪梨的火車網路，也因下述各種因素很不穩定，經常讓通勤者咬牙切齒：
首先，它是擁有百年歷史，又還在不斷改建、擴增的網絡，因此在這裡你會看到全新完工的車站、也有百年歷史的老車站。隨著城市人口不斷增長，原有規劃下的舊車站也需要不斷改建或擴建，甚至還要連接新的捷運系統──隨之而來的，就是各種大規模的停運、各種照表操課的保養維修，以及各種不按牌理出牌的故障⋯⋯。
大白話就是：這個老系統，經常要面臨「穿著衣服改衣服」的窘境。
還有時不時上演的勞資衝突、勞方罷工：幾個月前，暴雨加上罷工，真的就是通勤者最害怕的地獄──周一早上下著大雨，5 點到火車站撲個空，打開網約車 app 價格馬上暴漲 6 倍⋯⋯。
澳洲是個相對重視勞權的國家，工會體制更是成熟，換句話說搞罷工時，可不是開玩笑的：例如澳洲時有組織精密的「突襲式串連大罷工」，凌晨 2 點半決定、4 點鐘就開始罷工，殺得資方（和通勤者）措手不及。
但實在必須說，雪梨「類火車」備援方案的成熟度，也不遑多讓：即使遇到前述突襲式罷工，鐵道救援方案大概只需 4 個小時就能上線救援。
這還是周一早高峰時，大部分巴士公司都已正常派車完成後，措手不及時的救援，整體看來，這整套方案算是非常優秀的。
從乘客的角度觀察，雪梨的「類火車」制度有以下特點：
首先火車軌道系統除了運量大外，另一個特點就是運行按照「時間表」循環，因此雪梨的「類火車」制度重點，就是盡可能讓巴士在載運量有限的前提下，模仿火車的兩個特殊性。
那該怎麼做呢？就是擅用巴士無需鐵軌的「高靈活度」：例如可以「截彎取直」、走高速公路，規劃快速到達大站的直達車，並在線路中熱門站點設立區間車，再搭配站站都停的全線覆蓋車，各種班車並以經過精算的發車輛、補足火車運量的需求。
這裡面最難的一點，是直達車、區間車、站站停三種巴士的交疊運行，這對巴士排班的規劃是非常大的考驗。
更別忘了，澳洲是十分重視勞工權利的，巴士替代停駛火車，不代表巴士駕駛和站務人員們的勞權就可以被侵犯。
在必須顧及旅客權益，又不能侵犯到另外一群勞工的權益兩大框架下 ，雪梨地區這套「類火車」備援系統磨合了數十年，才有今天的完整度。
工作人員視角：三大類備援人員，執掌分工清楚明確
雪梨的整個「類火車」計畫，包含了三大類工作人員：火車站的工作人員、巴士司機 ，以及現場調度員（Marshall）。
臨時站務人員與後勤規劃
火車站的工作人員，負責規劃出一條明確的路線，引導通勤者們從火車站到巴士站，不至迷路。這其實是頗考驗人的工作──因為當遇到突發狀況時，乘客們難免「兵荒馬亂」，尤其在多個路線交會的繁忙大站，更容易出現萬頭鑽動的景象。
換言之，除了站務人員本身的專業度外，如何用「清楚」、「一致性高」的標示讓乘客可以快速辨識，順利找到自己所要搭的「類火車」，也需要後勤單位（站方）事前就有的完整規劃與應變能力。
例如：火車站外的臨時巴士站牌（很多外站還規劃了臨時的遮陽 / 雨帳）、巴士臨時停靠區的路牌設置，專門工作組沿路設置和（之後）收回種種臨時設施的動線規劃；更包括（臨時）巴士路線的命名、路線的規劃、路權的申請、交通號誌的更改⋯⋯等等。這些事項都不可能在「意外發生時」才開始進行，因此事先的通盤規劃非常重要、也需要按照現場情況預留臨時應變的空間。
如何讓 11 米長的巴士，安全穿梭在雪梨百年前規劃的老城區、又要盡可能貼近火車原本的路線與運量，真的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
現場調度員（Marshall）
在前述的每一個臨時巴士站點，還會配有至少一位負責調度這條線路車輛的「現場調度員」。
這應該是三大類工作人員中裡最特別的工作：「類火車」司機一到現場，巴士的運行就完全歸現場調度員的指揮。
如今已經 2022 年了，為什麼不用「中央指揮中心」的方法，直接利用通訊科技遙控各班巴士司機呢？（澳洲的公車， 幾十年前就是全面覆蓋無線電了）
這是因為面對意外，往往只有現場專業人員，能夠扛起責任、並做出輕重緩急合宜的決定：好比臨時有車拋錨了，誤點導致脫班怎麼辦？交通意外導致路線壅塞，乘客開始在月台堆積時，要不要調整班次間距？要不要加開直達車？如何機動調整巴士時間表，讓班距能和人流一致⋯⋯？
就算事先規劃得再縝密，計畫畢竟是死的，難以顧及種種大小突發事件，加上隨時風吹草動就變化的路況，再強大的演算法都難以預知。因此我覺得「現場調度員」這個職務（通常由資深運輸業工作者擔任），是非常聰明也值得學習的設計。
順道一提，若「類火車」司機因為塞車等原因晚站，從來不會被指責，而是調度員的責任──因為調度員是「現場指揮官」，他必須隨時了解路上發生了什麼事、並即時做出應對處理。
巴士司機的勞權保障
最後，是人數最多、也擔負一線運輸重任的巴士司機：除了駕駛資格等基本條件外，擔任「類火車」備援司機，最重要的是完整的訓練。
雪梨 12 條火車線，各線替代區間車、直達車等等加總起來共有至少 30 條路線，沒有任何一個巴士司機可以把所有的路線都背下來。因此每條線路都會有「一整本」教育資料：從出發點開始每一個左轉、右轉都寫得清清楚楚，尤其在一些複雜轉運樞紐站、例如雪梨的中央火車站，說明更是詳細。
網路上（見下圖），也有每條線路專用的代號，有完整的線路圖讓司機在訓練過程中可以做參考，也可以讓乘客規劃行程，精確到雪梨每一個公車站都有自己的六位數代碼，最後也要提供資料給各類的交通 app 做更新。
簡單來說，替代方案的資訊越方便、透明，就越能夠縮小原本線路更動產生的不便。
另外，一但備援巴士到現場提供服務，通常連續 12 小時都不會回到公司的廠站，必須隨時在現場待命。那麼從短時間的停車、中間要去哪裡上廁所；到長時間的用餐、休息時段，也都必須事先規劃好。一台巴士 11 米長，一條線上幾十輛巴士，幾條線加起來上百輛巴士出動時，不是隨便路邊一靠，打個雙黃燈就能解決的。
意思是，後勤方也必須事先規劃出大量的臨時巴士停靠站，讓巴士有合法的權利停車。同時還要顧及本來當地居民的權利──種種權衡之下找出最佳方案，是規劃裡面很重要的考量。
更重要的是權利保障：既然「類火車」是模仿火車的營運時間，代表備援巴士系統會從凌晨 4 點半就開始、直到隔日凌晨 2 點鐘為止──在這長達 22 小時的營運時間下，三類工作人員的權利都是要被保障的，工作時間跟休息時間的規劃，在計畫書裡面也需巨細靡遺地寫清楚。
專案清楚、不固定發包，避免弊端產生
就我實際觀察，每一次雪梨「類火車」的疏運專案，通常不會有任何一家巴士公司，大到可以把整個專案完整承包下來。就算是一家公司統包負責，該公司也會對全雪梨符合資格的巴士公司來徵調巴士。
經常遇到一個專案由十幾家公司一起完成，專案也會輪流由不同公司來負責──換言之只要是符合政府標準的巴士，有合格受過訓練的司機，都可以參加專案。當大家都有公平的機會 、巴士公司彼此競爭又合作時，就能降低種種弊端產生的機會。
最後附上一張我上個月參與計畫的工作表，至於前面提到的「路線計劃書」實在太冗長，我就不附上了。我所開的是「全線覆蓋車」，可以從工作表上看到，工作、休息、吃飯時間等等，都依約寫得清清楚楚。
借鏡雪梨：台灣是否有「未雨綢繆」的備援計畫？
查了一下， 台灣這一次「類火車」的規劃，個人覺得大致上的規劃方向都正確；但當然，我無從查證是否所有備援工作人員的勞動權益和工作時間是否合理，有賴大家協助補充。
至於實際執行起來的效果如何？就只能跟大家一起拭目以待了。
但當中有一點令我好奇的是：台灣的軌道大眾運輸，也有至少三大系統，包括高鐵、台鐵以及各地區的捷運──不知道我們有沒有準備好各自的備援方案，隨時可以上線？
假設電塔倒塌、高鐵班次受阻，我們可有一套完整的應變計畫？還是到時候「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趕快臨時增派巴士過去疏運就好了？
假設未來出現反應時間不到 3 小時的「突襲式罷工」，我們是早已備好替代方案，數小時後直接上線，還是大家吵吵嚷嚷怪員工怪政府怪財團怪乘客，同時間一起陷入交通黑暗期？
最後還想溝通一個觀念：許多台灣人眼裡，經常把所有服務業視為「裡所當然」，好比三大鐵道運輸網的運行，就理應是永不下線永不間斷。但意外總是會發生──無論天災或人禍皆然。因此適度的風險意識、以及未雨綢繆的準備，我想都是非常必要的。
更不用說目前台灣交通系統的後勤維修 ，幾乎都在大家「理所當然」的觀念，只能在半夜趕工，要不就是一邊運轉、同時部分施工──這在專業水電師傅眼中，是格外危險的「活水、活電作業」，一個意外就會弄成災難片現場。反觀如果有一套完整的備援系統，在後勤維修升級時，就能有更多兼顧方便性與安全性的選項。
去年太魯閣翻車換來的教訓，是非常沉重的。還好在台灣，事情總會慢慢往好的方向發展，至少現在，我們終於有了第一代的「類火車」備援方案。
期待日後大家能夠彼此少點指責、少點口水戰，而是多借鏡國際、截長補短，發展出一套更符合台灣大眾需求，又能兼顧一線勞動者權益的備援方案。
文末補充：
看完上面的文字介紹，大家可能還是對雪梨「類火車」有點霧煞煞，因此我用乘客的角度拍攝一段短影片，讓大家實際感受一下從火車站內到「類火車站」的體驗。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