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灣立法院有立委質詢衛福部關於推廣餵母乳的政策，「盲目追求純母乳哺育率」，反而造成新手父母跟醫療人員的壓力，必須檢討。
這個議題在我腦中已經徘徊許多年。我是公共衛生博士，也是 3 個小孩的媽媽，經歷了 3 次親餵母乳的經驗──前兩個小孩各親餵一年，現在還在親餵未滿一歲的老三 （寫作本文時，常因餵奶而被打斷思緒）。在生第一胎之前，我花了許多時間研讀關於懷孕及餵奶的學術論文。老二跟老三餵奶期間，我正好在台灣，因此也擁有在台灣（台南）餵奶的經驗。最近因立法院的新聞，我研讀了台灣衛福部跟國民健康局的一些相關文宣。透過我的專業背景，加上實體經驗，想跟讀者們點出一些關於餵奶常見的迷思，並且分享我最終仍決定要親餵母乳的理由。
迷思一：過於誇大母乳對嬰兒的好處，強調母乳的優點遠勝於配方奶
有關懷孕、生產與哺乳等衛教資訊琳瑯滿目，其中提出許多對孕產婦身體的限制。幾年前，美國布朗大學艾蜜莉・奧斯特教授（Professor Emily Oster）做了一件造福許多美國媽媽的事情：他用科學方法研究並撰寫了一系列關於懷孕生產以及小孩出生後的學術論文。仔細研讀發現，許多常聽到的「餵母乳的好處」不一定有科學根據。我歸納了書中兩章針對哺乳的討論，整理出下表供讀者參考，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再去深入閱讀。
學過統計的人都知道，我們常犯的錯是把數據相關性（correlation）誤判為因果（causation）。在哺乳系列的研究中，的確我們會看到餵母乳的嬰兒在身體健康方面展現較好的指標。但仔細研讀數據卻會發現，這個現象通常源自於餵母乳的媽媽／家庭比較有錢、居住環境佳、受高等教育等等，所以在他們小孩身上觀察到較佳的表現，多數跟他們的社經背景有關，研究人員無法回溯到餵母乳這個行為。也就是說，即使沒有餵母乳，這些小孩及媽媽本來就跟其他家庭不一樣，所以呈現出比較好的結果。
附上的表格，左欄是我們常常聽到母乳的好處。奧斯特教授仔細閱讀並評斷每個論文的實驗及統計方法，去除掉一些品質不佳者後，剩下的就是右欄。
| 常聽到母乳的好處 | 奧斯特教授整理的科學期刊證據 | |
| 對嬰兒健康的短期好處 | 降低感冒感染、過敏性皮疹、腸胃道疾病、壞死性小腸結腸炎、嬰兒猝死綜合症（SIDS）的機率 | 降低過敏性皮疹、腸胃道疾病、壞死性小腸結腸炎的機率、（或許）減少耳部感染 |
| 對嬰兒健康的長期好處 | 降低糖尿病、兒童特發性關節炎、兒童癌症、腦膜炎、肺炎、尿道感染、克隆氏症、肥胖、過敏氣喘 | 證據不足 |
| 對嬰兒認知發展的長期好處 | 提高 IQ | 證據不足 |
| 對母親的好處 | 免費避孕、減重、與嬰兒更親密 (bonding)、省錢、抗壓、更多睡眠、更好的友誼（跟其他媽媽）、降低癌症、骨質疏鬆症、產後憂鬱的機率 | 降低乳癌機率 |
資料來源：Oster E. Cribsheet: A data-driven guide to better, more relaxed parenting, from birth to preschool. Penguin; 2020 Apr 21。由本文作者翻譯、整理。
讀者會發現，左欄列出的種種好處，在經過嚴格檢查後，到了右欄所剩無幾。以目前科學所知，母乳對嬰兒和母親的確有些好處，但是沒有大眾認知、甚至政府宣傳的那麼多。總體而言，母乳對嬰兒健康的好處主要為降低輕微疾病的機率，對母親本身的好處則是減低媽媽 20-30% 罹患乳癌的機率。然而，這些有證據的卻往往不是政府或公衛團體宣導的重點。大眾最常聽到的「喝母乳的小孩會變聰明」、「不會變胖」、「未來不會有三高」，其實證據不足；也就是說，研究上要不是沒有證據，要不就是研究品質不佳。奧斯特發現，許多論文都沒有正確的排除掉社經地位、父母教育程度等可能會影響結果的因素。一些學者為了排除這些因素，研究了同父母的兄弟姐妹，一個喝母乳、一個吃配方奶，結果發現他們的種種數據都難分軒輊。
我們再來比較台灣國民健康署提出的「母乳哺育的好處」跟奧斯特教授的證據：
| 國民健康署網站：對寶寶的好處 | 奧斯特提出的證據，加上我的分析註解 |
| 抗菌因子多，寶寶生病少：母乳含有Ａ型免疫球蛋白、生長因子、補體及運鐵蛋白等成份，可以增強嬰兒免疫力，嬰兒不易生病 | 的確有證據顯示一些疾病比較少發生，但是目前證據只針對比較輕微的感染，不可能涵蓋所有疾病 |
| 過敏風險低：不易致敏，降低過敏性疾病的發生 | 的確有證據顯示比較不會有過敏性皮疹，但是沒有證據提到其他過敏或氣喘 |
| 寶寶不易胖：哺餵母乳可以降低兒童肥胖的發生率 | 證據不足 |
| 促進下顎發育：寶寶吸吮是相當費力的動作，需要上下顎一起配合，才能夠有韻律地吸出母乳。因此，持續哺餵母乳，讓寶寶多做口腔運動，可以促進下顎發育，有助於寶寶語言發聲的發展；而上下顎的運動會刺激到腦部，具有活化腦部的作用 | 下顎發育或許是正確的（奧斯特沒有研究）。但是下顎發育對於寶寶「發聲的發展跟刺激腦部」、「活化腦部作用」，我抱持懷疑 |
| 保護腸胃道：母乳可促進寶寶腸胃道比菲德氏菌的增生，保護腸道；並且讓腸道維持在偏酸性，進而抑制病菌的繁殖。此外，母乳中的蛋白質和脂肪容易消化，所以寶寶較不會消化不良 | 理論應正確（奧斯特沒有研究），我無法評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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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人格正向發展： 1. 奠定人際基礎：寶寶出生後立即喝母乳，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所以透過哺乳，可以建立良好的親子關係，對寶寶日後在人際關係相處上都有加分作用 2. 培養信賴感：人際關係的基礎有賴互信和互愛。英國的動物學者德斯蒙德・莫里斯指出，出生後的嬰兒期，「好好抱住寶寶」，是父母把握親子互動、和孩子維繫良好依附關係的機會之一；而「哺乳」，就是建立信賴感最直接的方式 |
證據不足。從學術角度來看這個論點，最大的疑問是這種研究要怎麼做？「人格正向發展」如何評分？要在嬰兒幾歲時候衡量？哪個學術機構有錢跟時間去設計好幾十年的追蹤？光是提出這些問題，就可以知道「母乳促進人格正向發展」不是建立在科學證據上的。另外，「好好抱著寶寶」可透其他不是餵母乳方式達成 |
| 國民健康署網站：對媽媽的好處 | 奧斯特提出的證據，加上我的分析註解 |
| 產後出血少：正確含吸乳房、刺激催產素作用，有利於子宮收縮與恢復，減少產後大出血 | 理論應正確，實際上是否有研究證實我無法評論 |
| 維持身材好妙方：孕期儲備的脂肪是乳汁製造的原料，可以幫助母親產後身材的恢復 | 餵奶者平均一天會多消耗 500 卡路里，但是往往他們也多攝取 500 卡。有研究發現沒有餵奶跟有餵奶的媽媽在產後 6 個月的減重量相當 |
| 媽媽罹癌風險低：可減少媽媽罹患卵巢癌及停經前乳癌的風險 | 乳癌機率降低 20-30%，卵巢癌的證據奧斯特沒有分析，近兩年有研究結果認為哺乳可降低發病機率 |
| 自然避孕好：完全哺餵母乳 6 個月，自然避孕效果好。純母乳哺育，寶寶未滿 6 個月，而且媽媽月經還沒有來，3 個因素都符合者，其避孕效果和其他避孕方式一樣好 | 的確有證據指出餵奶期間，懷孕的機率比較低，但是「其避孕效果和其他避孕方式一樣好」這句話非常危險，不知道傷害了多少媽媽。奧斯特也提出，在哺乳期間再次懷孕的媽媽不少 |
然而，科學方法確實有它受侷限的地方。我們所能衡量的指標侷限了我們的知識。相較於小孩長遠的發展，將嬰兒時期的感染疾病當作測量指標，的確比較容易。母親跟嬰兒因為餵奶得到的互動與愛，以及小孩成年後的種種發展，則幾乎不可能追蹤到，即使可以，也很難歸結是因為母乳還是其他因素造成的。母乳的好處是否勝於配方奶，以目前研究得出來的，是有一些，但是絕非像個萬靈丹，彷彿可以治百病，改善小孩一輩子的發展。目前未證實出來的母乳好處，不是一定沒有，我們只能說還不知道，得等更好的數據或研究方法來追蹤。
再來，討論配方奶優缺點之前要澄清一個觀念：我們討論的是台灣，不是缺乏乾淨水源的地方。有些文章堅稱母乳相較於配方奶的優越，是因為配方奶如果搭配不乾淨的水源，的確會造成疾病，但此論點不適用於台灣。另外，我們常聽到的迷思，類似「我是吃配方奶長大的，看我也沒什麼問題」 ，這種用單一個案來做結論的，也純粹是個軼事（anecdote），無法做參考。
總結來說，說「母乳是最好的」不是錯誤的。對嬰兒來說，的確餵母乳是好的。但是這個論點的複雜性在於，並不是每個媽媽都可以餵母乳。而說「配方奶是不好的」絕對是錯的，因為每個媽媽和嬰兒的情況都不同，在尚未全面了解媽媽跟嬰兒的其他選擇（alternative）之前，我們無法一概而論、妄下定論。如果他們沒有任何其他選項，配方奶對他們就是最好的選擇了。
下篇：身為親餵 3 個孩子的公衛學者，我有話想說（下）政府想幫忙，就從認知「餵母乳不輕鬆」開始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