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身為親餵 3 個孩子的公衛學者，我有話想說（上）母乳的好處和你想的不太一樣
近期關於「母乳哺育」的話題在社群上引發熱議，本文作者身為公共衛生學者，同時也是一位正在親餵孩子的母親，盼能透過科學研究，破除大眾對於母乳的迷思，以及部分政府文宣可能造成的誤解與傷害。本文分為上下兩篇，上篇協助讀者釐清觀念；下篇則分享個人的哺乳經驗、對台灣哺乳環境的觀察，並提出給政府的建言。
迷思二：只提母乳對媽媽的好處，忽略了對媽媽的壞處及負擔；把哺乳當作是一件「容易」、「輕易上手」的事
讀者或許有觀察到，討論母乳議題時，著重的多是母乳對嬰兒的影響。提出餵母乳對媽媽的好處，感覺是為了要鼓勵媽媽餵奶（以便受益嬰兒）順便加上去的。任何事情都會有優缺點（benefit and cost），只討論餵母乳的好卻不提壞處，是一個不完全的討論。在台灣乃至國外宣導餵奶的文宣中，我很少看到從媽媽的角度思考的完整分析。
對一些媽媽來說，餵奶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但對我來說，餵奶是從懷孕、生產到小孩一歲前，最辛苦的一件事情。在決定要不要生第二、第三胎的時候，我考量的不是懷孕跟生產的辛苦，而是得再經歷餵奶的艱難。我周圍許多媽媽也是有同樣的感受。奶量少壓力大（怕嬰兒吃不夠一直哭，擔心是否得加上配方奶，又誤以為配方奶不夠好，罪惡感提升），奶量大壓力也很大（身體會疼痛，睡覺到一半會痛醒，還會有乳腺感染導致發燒或停奶的可能）。
我生第一胎前，從未有人告訴過我餵奶多辛苦，以為哺乳就是嬰兒抱上來就好。生產後，起初餵奶不順，乳頭被咬得流血好多次（傷口被咬破，兩個小時後又再次被咬，就這樣好幾天），我的手腕也因為姿勢不對而受損，到現在做事運動仍感覺得到疼痛。哺乳一個月後，我只能改成每天用吸奶器把母乳擠出來再瓶餵。每天光是坐在吸奶器前面的時間就超過兩個小時，洗刷消毒儀器跟瓶子也幾乎燙壞削平了我的指紋，旅行時用冷藏箱搬來搬去，隨時擔心找不到可冷藏的地方，心理壓力極大。參加學術會議時，總是帶著大包小包，還得不斷跟主辦單位確認是否有育嬰室，有沒有時間餵奶（行程要空出時間，不能排滿）、有無冰箱可寄放等等。
哺餵第二、三胎時，因為有了上次的經驗，順利許多。但是，前兩個月每天坐在沙發餵奶的時間超過 10 小時（衛福部的手冊提到前三週餵奶「至少一天 8 次，每 1-3 小時一次」，加起來差不多一整天了，這不誇張。）大約 3 個月後，餵奶時間漸漸有一些規律，但是我也不能隨時想出門就出門，得計算距離上次餵奶隔了多久，還剩下多少時間得回家。現在老三 8 個月大，我還是無法想單獨出門超過 3 個小時。
親自餵奶的媽媽，要想到的事情是外人很難想像的：生產完前幾天奶量不夠是否要用配方奶補充？母乳什麼時候才會有？要不要用吸奶器幫忙？乳腺卡住了怎麼辦？如果吃抗生素會不會對嬰兒不好？哪些食物可吃不可吃？嬰兒在睡覺可是胸部腫脹，要把他叫起來餵嗎？乳頭被咬傷，可以擦藥嗎？可以用保護套保護嗎？用了會影響嬰兒吸吮嗎？出門穿衣一定要找胸口有扣子、內衣可以中間打開的設計，也得記得放溢乳墊，否則衣服就濕掉了。還有，要在哪裡餵奶呢？
然而，如果純粹從台灣的文宣上來看，大家會誤以為餵奶是很容易的事情，進而懷疑那些不想要餵奶的媽媽們是否懶惰或自私。國民健康署的母乳宣導影片其中片段寫「坐著哺乳好輕鬆」；母乳手冊寫「出外時哺乳輕鬆：穿著輕鬆哺乳衣、瓶瓶罐罐不用愁、哺乳背巾好幫手、隨時隨地可哺乳。 」衛福部的另一個文宣形容一位媽媽「在產前，在母乳哺育專業知能的醫護人員指導下，認識到正確哺乳觀念與技巧；生產後，寶寶很快吸上母乳，媽媽也可以舒服的側躺餵寶寶」。依我周遭朋友們的經驗來看，這麼順利的人其實極少。衛福部的文宣中「呼籲孕媽咪選擇母嬰親善醫療院所，透過孕產期 3 部曲服務，容易成功哺餵母乳」，他們寫出「容易」兩字，就可猜測他是沒有哺餵過母乳的人。
除此之外，我也看到台灣衛福部（國外一些單位也有）提出餵母乳可以「讓地球永續發展」：「母乳自然、安全零污染 讓地球永續發展：（⋯⋯）母乳哺育對於嬰幼兒的健康非常重要，是寶寶最天然的食物，也可改善地球的健康。」健康署的手冊還說餵奶是「環保愛地球」。他們固然說得沒錯，但是拯救地球的方法有很多，例如少吃肉、少開車、少用塑膠袋、少外送外帶買手搖飲──這些都可以更直接的幫助地球永續發展。把餵母乳包裝成可以拯救地球，將這個重責大任壓在剛生產完的媽媽身上，我覺得太沈重了。
迷思三：餵母乳「不用花錢、是免費的」
國民健康署發行的母乳哺育手冊提到餵母乳「省錢又方便」。如果純粹以金錢來看，餵母乳的經費加一加其實蠻「壯觀」的：保護乳頭的道具及乳液、適合的衣服及內衣（小孩一歲之前我只能穿可從中間打開的衣服）、溢乳墊、餵奶枕頭（很貴！）、布巾，還要看是否需要買吸奶器及相關產品（電動機器加零件加起來上萬元）。有些媽媽花心思準備了標榜可讓母乳更有營養或分泌更多的飲食，這些也不便宜。
以上這些花費或許沒有長期使用奶粉多，但是絕對不是免費的。更重要的是，這個迷思完全忽略了媽媽的時間跟精神成本，如果把餵奶當作一份工作，花上的時數乘上時薪，是非常可觀的。餵奶的時間奪走了我的工時，說餵母乳免錢的人，要不就是沒有餵奶的經驗，要不就是不考慮媽媽花費時間及精力的價值。
我仍決定要嘗試親自餵奶的原因
我相信，絕大多數的媽媽都想要把最好的給自己的嬰兒。沒有當過媽媽的人或許無法體驗，從懷孕生產到滿月，就如同一場鐵人三角一般：第一場競賽（懷孕 40 週）就已經快把力氣用盡；第二場競賽（生產從幾個小時到幾天的都有）把身體剩下的最後力氣擠出來；再到第三場競賽（不眠不休地照顧嬰兒、餵奶）沒有垮下來已經很了不起了。在已經快沒力又無法好好入眠的第三場競賽中，如果又遇到外人指責媽媽哪裡做得不夠，將會影響小孩一輩子的幸福，可想而知壓力多大。
分析了這麼多，我最終還是決定要親自餵奶，原因如下：
一、產後復原跟奶量：我運氣很好，小孩都順利自然產，因此不像其他有併發症或剖腹產的媽媽們，癒合時間比較辛苦。我的奶量夠（有時太多）所以小孩只喝母乳就夠。
二、有時間彈性跟好的工作環境：我有幾個月的產假，產假後也可以遠距工作。在家裡餵奶比上班時擠奶容易。當教授的我，每日行程規劃由我主導，不須參加太多會議，所以小孩需要喝奶我可以配合（或者把視訊關閉，邊餵奶邊開會）。
三、有強大的後援（我先生）：前幾個月的換尿布、照顧其他小孩和家事都是我先生在做。他是個比我還會做家事帶小孩的人，所以相對於其他媽媽們，我更有時間跟精力餵奶。
四、個人想法：我仍相信母乳可能有些許的好處，是目前的科學方法所沒有辦法測量的，當然這只是我個人主觀的想法，無法提出佐證。在生完第一胎時，我抱持著做實驗的精神，覺得既然我可以餵母乳，何不嘗試看看？如果努力後仍沒有辦法，那我也願意轉換成配方奶，並不會覺得小孩吃虧；如果順利，我也可以承擔餵奶的種種辛苦的話，我就繼續。
我很幸運的是，前三項（產後復原跟奶量、時間跟工作彈性、強大後援）讓我可以專注跟嬰兒「奮鬥」親自餵奶。即使這樣，餵奶仍成了我做過最困難的事情之一。沒有這些後盾的媽媽們，他們的經歷應該更艱辛。既然這樣，是否應尊重每個媽媽的不同處，相信他們可以決定對自己跟小孩最好的安排？畢竟，餵奶是他餵的，小孩是他們養的，到時成果也是他們自己承擔的。除非小孩明顯受害，否則外人憑什麼去干涉？
給政策制定者的幾項建議
我想，衛福部推廣母乳政策的用意出自於想要給台灣新生兒最好的營養跟環境，這點無可厚非。身為公衛學者、也是親餵 3 個小孩的過來人，抱持著同樣正向的初衷，我有以下幾點建議：
首先，推廣餵母奶的優點、在醫院鼓勵媽媽們試著親餵是好事，但是不應該誇大這些優點，更不應該忽略對於媽媽的負擔。這不只是台灣的問題，歐美推廣母乳的文宣也幾乎都是如此。正如奧斯特教授所說，推廣者可以說「餵母乳對嬰兒是好的，所以讓我們來協助媽媽們，希望可以讓你們順利餵奶」，而不是包裝成「母乳是嬰兒發展上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如果你無法餵奶，那真的是很不幸，長期下你的小孩會因此而發展不如他人。」假如真心想要幫助媽媽成功餵母乳，可考慮依我在前面提到的幾個考量（產後復原跟奶量、時間彈性跟工作環境、強大的後援），來一一提供媽媽們支援。舉例來說：
- 衛福部提供的 24 小時哺乳諮詢電話是好的開始，但是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餵奶的事情用講的不大實用，要實際來看、來幫忙比較有效果。立委建議台灣多訓練泌乳顧問，我十分贊同。在丹麥，除非媽媽是第一胎、有併發症或剖腹，媽媽跟嬰兒在產後 5 個小時內就會回家。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內，每幾天會有護士或助產士來家裡看媽媽跟嬰兒狀況。他們通常有泌乳顧問的訓練，也會關心餵奶狀況、姿勢、及其他疑問。
相較之下，美國沒有這種服務。生產後在醫院兩天時，會有泌乳顧問來關心，但一回家後，除非自己額外付高額費用，不然一切都要自己解決。我想也因為這樣，美國哺乳的媽媽比例相對北歐國家低。台灣如果可以像丹麥提供免費泌乳顧問居家（或在月子中心）服務，或許更能有效協助媽媽們。
- 我觀察到台南（我只熟悉台南環境，不知其他縣市如何）的哺乳室相較於歐美是挺周全的。不論是博物館、百貨公司、圖書館或高鐵站，哺乳室很容易找到，工作人員也很樂意幫忙。雖然品質參差不齊（市立美術館跟新光三越的很舒適；另一家百貨公司旁邊做工程，所以很難讓嬰兒專心吃奶；有一家店的育嬰室其實是儲藏室，我就擠在拖把掃把跟紙箱之間餵奶），但是至少都有一間專門給哺乳媽媽的房間。我想這是政府大力推廣的成果，值得讚美。
然而跟哺乳室相較之下，可以讓爸爸換尿布或帶小孩上廁所的設備相對缺乏。尿布台跟親子廁所幾乎都在女廁，表明這就是媽媽而非爸爸的責任。另外，衛福部文宣強調生產完前幾天是餵母乳最關鍵的時刻，爸爸的參與十分重要，但究竟爸爸們是否享有足夠的育嬰假（不只是留職停薪）值得再分析檢討。小孩是兩個人共同的，責任也應當平均分配，希望台灣也能夠有鼓勵爸爸們多承擔責任的政策。
小結
總結來說，餵母乳是好事，值得推廣。餵母乳也是艱難的ㄧ件事情，要能體諒。在科學方法跟證據有限之下，不要誇大母乳勝過配方奶一事，也不要用媽媽的罪惡感去換取母乳哺育率。媽媽們在「鐵人三角」競賽後，需要的是心理上的鼓勵讚賞以及實際上的支援──不管是來自伴侶、家人、醫療團隊還是泌乳顧問。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