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說台語是台灣人,說英語是國際人,說華語你就只是個中國人」?──思考台語運動論述的困境(上)
說穿了,「台語」存在的主要意義和價值,對某些台語運動者而言,似乎就是為國族主義服務而已。
然而,台語真的只是「本土語言」嗎?就算認為台語不同於閩南語或東南亞福建話,隨著「正宗台語使用者」的跨國移動,也無法否認它是國際語言。
何況,筆者並不認為「台語」和「閩南語」、「福建話」真的是截然不同的語言:我在過去十年間,不時來往馬來西亞、新加坡,也去了幾次中國廈漳泉,「閩南語」(統稱)常是我在當地使用的語言;在香港時,特別跑去北角的閩南教會,會後也與牧師、會友用閩南話交談;也曾與台灣的菲律賓華裔學生講過閩南語;我生平初次在一天內超過九成時間講自己的母語,還是在廈門;某次在馬來西亞吉蘭丹遇到一位「福建暹」(當地的土生華人),我們能夠較為順利溝通的語言,就是閩南語⋯⋯。在那些時間點,我才強烈感受到在台灣大家習以為常的本土語言,原來是那麼國際化。

十多年前,一位老同學跟我通電話,他驚訝我為何跟他說起「台語」,於是問我:「汝那會開始學講台語?汝是愛台灣喔?」事實上,當時讓我對母語產生興趣的因素,是因發現它在福建廈漳泉和新馬的普遍程度及其國際性,與政治立場、本土關懷關連不大(我的白話字還是跟一位中國閩南人學的)。
然而,許多台語運動者基於國族主義,傾向將台語與這些境外閩南語切割開來,也沒太大興趣去認識,因此不時毫無根據聲稱某些詞彙是「台灣獨有」。他們拒絕台語與福建閩南語的關係,理由是為了「反統戰」,那東南亞福建話呢?這時有人又會「憑印象」斷言東南亞華人「都是大中華主義者」,然而這真的是事實嗎?至少筆者確知,許多當地倡導福建話復興的團體,其意識形態絕非親中,而且同樣志在瓦解華語霸權,他們還開始使用「台羅」,取代原本當地沒有章法的拼音,足見他們對福建話的關懷超越國界。

反觀某些台語運動者的思維,似乎正在把台語的格局越縮越小,將一種實際上已是國際化的語言,逆向操作成「台灣本土專屬語言」,拒絕與各國閩南語/福建話運動者合作的可能性。再一次強調,我完全同意台語/閩南語的本土性遠高於華語,可是它只(能)是本土語言嗎?
同中求異的「減法思維」,終將限縮自己格局
在這種畫地自限的排他思維下,部分台語運動人士在聽到這些「境外閩南語」時非但不覺得有親切感,反而會一直注意它們和台語有多麼「不同」,心裡默默畫出界線──顯然他們愛自己身為台灣人的「身份」,更甚於愛「母語」。
當中國和東南亞的閩南語使用者,長期接觸來自台灣的台語歌曲、戲劇、節目,當東南亞福建話運動人士甚至開始主動學習「台羅」時,這些人不但毫無知覺,也未曾正視台語/閩南語是輸出文化、跨界的媒介,只知自己關起門來,不想跟這些「(想必很親中的)華人」為伍。甚至有些人,連不少東南亞唐人會說閩南語的事實都一無所知。
難怪如前文所載,連駐外官員都沒有察覺印尼很早以前就有閩南語社群;也難怪看到蘇門答臘「巨港」(Palembang)一名時,會對於該地舊名「舊港」和「巴林馮」一頭霧水(尤其是後者,許多人習慣用華語思考,感覺這譯名怎麼唸起來失準),但只要用閩南語一讀,立刻會恍然大悟。
事實上,印尼、新加坡、馬來西亞許多地名的「中文」或「漢字」說法,其實都是從閩南話、客家話、廣東話等「唐人話」而非現代華語而來,在其中一些地方,這些語言還是當地唐人的共通語。從跨文化和文化混融方面來看,馬來話、印尼話、塔加洛話(Tagalog)也可見不少上述語言的詞彙,其中多數是閩南話。
因此我常跟人說,閩南語是認識海洋東南亞的鑰匙之一,這個語言是能夠用來開拓眼界和國際觀的。我們的台語/閩南語本來就是國際語言,卻是被很多母語運動人士選擇性忽略的。英語是流通性最高的國際語言沒錯,但台語/閩南語也是國際語言,世界絕大多數的語言都是。

用國族主義激起對母語的重視或許是救母語的一帖猛藥,但也有可能適得其反,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重視某種政治意識形態或支持較激進的「解殖派」路線。
用這種方式推動母語復振確實很熱血,但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如果母語只能用這種方法推動,能吸引多少「同溫層」以外的人呢?再者,「說什麼話,做什麼人」這種不符現實、謳歌「舊版」國族主義又充滿封閉邊界想像的說詞,真有足夠說服力嗎?
挽救母語的雙面刃
人會移動,語言也會隨著移動,是不可能用固定邊界限制住的,據此世界多數語言都是國際語言,說台語/閩南語、英語、華語都有可能成為國際人,只是國際化程度有別。因此,若是凸顯、重拾台語/閩南語和客語作為國際語言的跨界特質,從文化傳播和交流著手,是否格局更大?反觀,如果某些人士要割斷「台語」和「閩南語」或「福建話」的關係,那它幾乎就真的只是地方語言了。如此,稱自己為「海洋民族」,除了說說以外,究竟有什麼實際作為呢?
甚至這所謂的「海洋」,似乎也只是懷著「脫亞入歐」的歐日殖民追想,對台語/閩南語的「海洋」想像也停留在外來語借詞(暫且不談日語的)以及與「紅毛」、「番仔」(在台語/閩南語這個詞不一定是對台灣原住民的篾稱,有時泛指外國的事物。例如番麥、番仔薑⋯⋯包括我的筆名番仔火,還有金門的番仔樓。這些都與原住民無關)有關的詞彙,誤以為這些都是荷西以及其他與台灣有領事關係的外國勢力在台時期形成的;殊不知這類詞彙也廣泛見於在東南亞和福建閩南語,台灣的相關詞彙也很可能與這兩個區域有關。
閩南語本身就是海洋性、國際性的,如果「台語」硬要與之切割,成為純粹本土的語言,豈不自廢武功?
寫作本文,絕不是在否定台語運動者的努力,他們真的付出很多,還動輒被人奉送莫名其妙的「沙文主義」標籤──不過,我總希望格局能夠更大些。十幾年前我開始在福建、新馬用閩南語與人交流時,心裡就一直很不平:為什麼「廣東話」可以被認為是國際語言,而閩南語這個全世界使用者排名二十一名的語言卻少有人意識到它是國際語言?

無奈在台灣,「反母語」、「推廣華語」的人醜化、壓抑它;「台語運動」人士則想一直把它鎖在這個島上,認為這樣就可以救活它。
到底是什麼導致這種封閉態度呢?當然就是國族主義。對台語而言,這是一把兩刃劍。台語運動者或應思考,自己更看重的究竟是國族主義,還是真正的母語復振。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