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母語復振運動近來開始出現新的趨勢。過往此一運動的倡議者或意見領袖,多為語言學者或詩人、文學家、民間文史學者,所使用的平台多是學術論文、報章的意見論壇,或在網路以較長篇議論文的方式呈現。
隨著社交媒體和自媒體的普及,年輕一代的母語倡議者開始在 Facebook 和Youtube 設立專頁和頻道,除了提供、介紹各種母語學習資源且說之以理以外,還有更多訴諸感性的呼籲──這些呼籲有的溫情、有的激進,後者難免容易引發爭議。
不過在華語長久以來造成台灣語言生態單語化,而且某些語言面臨存亡危機的情況下,部分較為激進的言行,或許也可以理解為某種「激發危機感的非常手段或修辭」。本名賴咏華的阿華師,就是其中能見度頗高且言行常激起多方討論的一位。
從「立誓終生不再說華語」的知名 YouTuber 說起
例如他「打臉」前雲林縣議員李佳芬「母語在家裡學就好」的回應,尤其令人拍案叫絕。

阿華師多次在媒體訪問中表示,自己因有感於母語瀕臨消亡,更充分感受到華語在這其中扮演的「霸權角色」,因此 2019 年在其頻道宣稱「從此不再說華語」以表決心。而後,他在網路影片上介紹自己的語言教育原則,從未讓自己的幼齡女兒學華語,在家分別和父母講台語和英語。
他的作法雖然被一些人認為激進,筆者還是可以同理並表敬佩,只是實在無法認同其理據。
例如在前述的短片末段,他先後用流利的英語和台語說:
“ Speaking Taiwanese makes you Taiwanese; Speaking English makes you International; Speaking Chinese? (It)Makes you nothing but Chinese. “
「咱講台員話,tō做台員人;咱講英語,做一个國際化ê人;咱講中国語,tō是做中国人。」
短短數十言,我們可以歸結出一些要點:
語言與國籍密不可分,一個語言單屬一個國家,語言名稱最好與國名一致。
一個人說什麼語言,就代表具有那個國籍的身份認同。
英語是國際語言,華語和台語是地方或國家語言。
與此相關,他也主張「台語」和「閩南語」(以及東南亞的福建話)是不同語言(不過,筆者贊同他主張「這樣的差異是政治性的而非科學上的」)。
上述這些說法並非他獨有,也常見於許多台語運動人士的言論中──這些言論有其「實效」,能運用當下日漸升高的台灣國族認同與情緒,激發對母語復振的熱情,甚至有部分台派人士視之為「解殖」、「建國」的象徵(嚴格來說阿華師並不屬這派,相對溫和),或者可說兩者互為表裡。
然而筆者有一份憂心,感覺這樣的操作,反而會弱化某些台灣母語或「傳承語」(heritage language)原先的跨界性質,把這些實際上的「國際語言」縮窄為只是本土、本國的語言,甚至將它們鎖在這個島嶼,彷彿其首要功能就是服務國族主義而已。

其實,今日幾乎所有語言都是「國際語言」,不可能單屬某一個地方。總之,針對其論據中有些值得商榷的問題,筆者嘗試分析與回應:
「一種語言單屬一個國家;說什麼語就是什麼人」,早已背離全球現實
首先,這類「台灣人說台語,中國人才說華語」的論述,顯然在國籍/國族和語言之間建立一對一的對等關係(先不談英語)。即比較文學家史書美所言:「民族國家興起後語言與國籍之間形成的等價鏈」(她還提到文化和族裔)。
這背後反映的,是一種較為陳舊、東歐版本的民族/國族主義──這種版本特別強調國家與語言、文化、族裔的連結,以色列的錫安主義也被認為是此版本國族主義的代表性案例之一;大不同於西歐版本相對看重公民權的國族主義。
再者,將一個語言描述為「專屬某個國家」,也顯然不符事實,而是近代民族/國族主義的神話。放眼世界,有很多語言是跨國界的,因為有些族裔被現代國界分成不同的國家,語言的名稱可能也因此不同──例如巴基斯坦的烏爾都語和印度的印地語,兩者甚至使用不同文字,但兩邊的人普遍認為他們在講同一種話;蒙古國和中國境內的內蒙也是如此。還有其他的跨境族裔如苗族、傣族、俄羅斯族、朝鮮族的語言也能做類似理解。
此外,「說英語是做『國際人』,其他兩種語言(華語、台語)使用者不是」也不符合國際現狀。其實人類總是在移動,語言也隨之遷徙、使用者已不限於所謂原生地,在大航海時代開啟之後更是如此。因為人的遷徙、移動,今日我們早已不可能說哪一種語言只是本地的。許多語言更早與國籍甚至族裔脫勾,「講華語不一定就是中國人(例:星馬),講西班牙話不一定是西班牙人(例:拉美諸國),講法語也不一定是法國人(例:北非)⋯⋯」的例子在世界各國比比皆是。再舉亞洲的例子:一個人講 Korean(先不論方言差),就有可能是中國人(朝鮮族)、北韓人、韓國人。
以上的例子仍多與族裔和歷史有關,但也有不少無關族裔的語言使用是自發性的,甚至不是來自官方的壓力(如馬來西亞許多印度人、華人會講馬來話,乃因這是該國國語)。
好比在一些多族裔、多語言的社會或是國境邊界,不少人都能說自己第一語言以及官方語言以外的話,如馬來西亞北部有些人能講泰語(但他們習慣稱泰語為暹話,稱泰國為暹地),我在該國也遇到一些印度裔會講福建話、廣東話。更不用說,君不見現在不少人主動學習各種語言──難道他們都意圖成為某國某族的人嗎?阿華師會講客語,難道就打算成為客家人嗎?

貶低任何語種,都無益於知識和文化的傳遞
前面提到,史書美主張瓦解語言和國籍之間的必然連結,與其說這是在解構國族主義,不如說這種連結本來就難以忠實反映語言在人類社會裡的複雜現實。因此她立足文學生產觀點援引「英語語系」(Anglophone)、「法語語系」(Francophone)概念,倡議「華語語系」(Sinophone)。在此概念下,一個人說什麼語言與國籍、族裔不必然有關,當然說中文也不必然是中國人。
更白話一點來說:如果阿華師認定英語不是「英國人的語言」而是「國際語言」,那為什麼台語和中文(華語)就非得與國籍/國族綁在一起呢?
筆者想說的是:講台灣話/閩南話/福建話、中國話、英語,都能成為「國際人」,這些語言都是本地語言、也是國際語言,雖然英語的國際流通度最高,也用來承載最多知識、學問(阿華師認為英語的國際性主要就反映在這兩方面),但其他語言又何嘗不能(其實早已)走出國境?
又,嘗試貶低中文(華語),高舉英文,主張台灣孩子根本不需要學中文,「因為世界上所有的知識、學問都能透過英文獲得」。這在阿華師的理工領域或許不假,但在筆者的人文社科領域則未必──雖然若干國際出版社如 Brill 和 Routledge「搜刮」了全球各地以英文為媒介的知識生產,但各國母語或官方語言(如中文)寫就的研究仍極為重要,尤其一些非英語為母語的學者用自己熟悉的語言更能充分表達其所要說的,比較他們分別用母語或第一語言和英語所寫的論文往往可以發現深淺有別,關注的重點也有所差異。
更不用說有些學者鮮少或根本不以英文寫作,但其學術價值仍不可忽視,甚至不比用英文寫就的研究差。同時,有些研究必須看第一手文獻,用英文書寫的研究反而不見得都建立在紮實的「原文」第一手文獻上。例如筆者的領域不時出現一種現象:一些用英文寫作的華人學者,從不引述中文寫作學者的先行研究,忽略這些中文的研究可能已經解決不少問題,然後自行「腦補」。
即使用主張台獨、台派人士的角度來看,會中文(華語)也可能是我們的優勢:我們能比英語世界的人更瞭解「中國人到底在想什麼」,這難道不是「抗中保台」的利器?學術論述也好,通俗言論也罷,對岸用中文表達的文本,往往遠比用英文表達的更為直接、誠實、未經修飾不是嗎?
此外,有件事實也是台語運動者需要正視的:雖然中文在全球的通用程度不是很高,但名列六種聯合國正式語文之一,等同認可它是國際語言,在世界許多公共場所的軟硬體也愈來愈常見。
某些「國際化程度甚高的台語運動人士」,可能沒有發現自己在高舉「反對華語霸權」大旗的同時,卻也矛盾地陷入某種「贊同英語霸權」的思維,這與語言多元性的國際趨勢是有所衝突的。
如果因為英語承載世界絕大多數的學問、知識就應被尊崇,中文無法扮演這種功能所以無學習必要,那麼按照這個邏輯,其他語言因為無法扮演這種功能,是不是也成為次等的、沒有學習的必要?那麼台語和其他台灣本土語言,又為什麼有價值和學習的必要呢?因為說這些語言可以讓人「做一個台灣人」?

換言之,今天如果他不是台灣人,按照前述邏輯,他也必然會覺得這些台灣本土語言對他來說毫無意義,因為既不「國際化」、又不是他所在國家、所屬族裔的「本土語言」──這對推廣台灣文化或說所謂的「台灣價值」,可有任何正面助益?
下篇:致力拯救母語值得敬佩,但「減法思維」終將限縮自己格局──思考台語運動論述的困境(下)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