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我在波烏邊境】前進臨時庇護所,向未知西行──她揮別昨日:「我從戰爭來」
「拿著」、「咖啡」、「熱湯」、「熱狗」、「水」、「熱茶」……
諸如此類的字詞被人群不斷重複著,若非往來的盡是揹著背包的孩子和婦女,或許會以為這裡是個市集,事實上,這是波蘭、烏克蘭邊境關口 Medyka。截至交稿日(4 月 8 日),已超過 400 萬人逃出了烏克蘭,其中約 200 萬人更是從這座只有 6,500 人的邊關小村莊抵達波蘭。
自願挺身於邊境,提供援助的人們
「我不是難民,這樣好嗎?我真的能拿嗎?」我接過一位婆婆遞來的熱湯,零下 3 度的氣溫,這碗熱湯無疑令人垂涎三尺,但我仍是問向婆婆,並請精通俄羅斯文和烏克蘭文的波蘭好友克里斯代為請教。
「沒事的,這碗湯代表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與關懷,因此當然不限難民。在這裡,我們都是一家人。」克里斯問了婆婆後,向我轉述。
婆婆一家人,從老到小,24 小時在這裡輪班煮著熱湯,供方出關口的烏克蘭婦女、兒童們在前往下一站之前,能有點食物稍稍果腹。「他們(難民)在另一邊得排上至少 7、8 個小時的隊呢!有時超過十幾個小時都有。不過我們這兒也沒閒著,大夥兒 24 小時輪班煮著熱湯,全村的人都在這幫忙了。」婆婆說道。
誠然,連綿將近一公里的各家攤位,除卻當地人與各大非政府機構與組織,還有來自世界各地、提供各式協助的人:有人拿著「協助翻譯」或「協助交通」的牌子;有人的車子上掛著寫有「協助急救」的各國國旗;也有人專程從他國開車前來,提供寵物飼料和寵物急救服務;還有人在兩地邊關來往著提供熱飲、熱食。

「還等在另一邊的人,往往一整天都沒東西吃,多可憐啊!所以,我們也會大夥兒輪班過去送食物,對我們而言,現在終於能稍稍喘口氣了,因為對面開始進行宵禁管制,所以我們現在多少能補點眠了。」這些在邊境提供協助的志工們,大多從戰事爆發隔日起,便設帳於此。
聊開來的婆婆隨即轉了語氣,帶著一絲神秘和不耐,小聲地道:「不過啊,也有不少敘利亞和中東穆斯林人,趁亂從白俄羅斯一起跑了進來,真是擋都擋不住啊。」
對不同種族難民的接受程度,竟有極大差異?
波蘭和白俄羅斯邊境難民問題在 2021 下半年時,演變成了東西歐雙方以「人肉皮球」相互對壘的重大矛盾。當時,雙方邊境出現了上萬名渴望進入歐盟的移民,而波蘭政府關閉邊境、圍起柵欄、沿境設駐軍隊,嚴陣以待。
波蘭軍隊甚至對大雪中試圖跨越邊界的移民/難民,使用高壓水砲和催淚彈,雙方互有死傷,大規模衝突彷彿箭在弦上,一觸即發。而這些移民/難民們大多來自受武裝衝突影響的國家,包括敘利亞、利比亞、伊拉克和阿富汗。
隨著 2020 年東西歐間的矛盾上升,白俄羅斯當局針對諸多戰地放寬了入境許可,甚至有旅行社開始宣傳「將白俄羅斯作為進入歐盟的跳板」旅行套裝,其費用介於 1 到 2 萬美元不等。而一開始就放行難民的波蘭與立陶宛,在難民數量飆升至每日數百、數千人以後,也意識到苗頭不對,遂開始嚴擋入境,此後便有了所謂的邊界對峙;然而,在這些數量龐大的移民/難民中,仍舊以婦女、兒童為大宗。
這算是某種類型的種族歧視嗎?歐盟一方面張開雙臂擁抱烏克蘭難民,另一方面卻拿著催淚彈和高壓水砲,將飽受由自家砲彈轟炸的敘利亞、伊拉克、阿富汗等諸國婦幼難民嚴防在外;同時,丹麥政府更是於 3 月 2 日,以大馬士革及其周邊地區已然安全為由,成為第一個將敘利亞難民遣返回國,同時大舉收留烏克蘭難民的歐洲國家。
方離開婆婆,我和克里斯轉身便遇上一位老先生,他帶著一家身著穆斯林黑色長袍的婦女和兒童。然而,由於語言隔閡,只知道他們一家人確實是敘利亞人,在戰前已入境白俄羅斯,聽他人說可以經烏克蘭入境歐洲,便趁機買通人蛇接口,入境波蘭。「我們有錢、我們有錢。」他們彷彿要證明什麼般,焦急地一再如此強調著。

「我們肯定多少都有種族歧視,但我覺得主因不在於『歧視』,畢竟在歐洲,種族歧視是不能隨便說的。」克里斯尋思著適當的辭彙,接著道:「問題更應該是在於文化、信仰、地緣遠近的不同,畢竟烏克蘭就在我們旁邊,和我們的文化信仰也比較相近。但這其中有個重點,這些難民們都是婦女、兒童,這自然是個令人較為放心的信號,畢竟,他們對歐盟沒有什麼憤怒因子,總不至於帶著炸彈來自爆吧?」
是「烏克蘭人優先」,還是「白色優先」?
「帶著炸彈來自爆」,大抵是這些年來,收留了諸多難民、但卻無法有效將之融入本地社會的歐洲,對「難民」二字最大的陰影。
我斟酌著他的說詞,正想提問,卻發現我們走到了一個特殊的攤位,這裡提供逃難寵物的飼料與急救資源,和德國攤位主問候一番後,這位攤主笑著和我們介紹自己兩小時前「撿到」的摩洛哥人,會使用這個措詞,應是反映他一臉驚慌失措、像小動物一樣受驚不已,而攤主晚點打算陪這位摩洛哥人前往大使館。
這位摩洛哥人與我們分享:「邊境的人實在友善多了,你看,他們給我熱湯、外套,願意載我到大使館。而烏克蘭實在是我見過最種族歧視的地方了,我開戰前 3 個月到基輔讀書,因為膚色深,日常生活中難免被歧視,這也就算了,畢竟也不是第一次。」
他接著說,「但你知道嗎?開戰後,我在基輔火車站等了好幾個小時,終於輪到我上火車時,警察竟以武器攔住我,告訴我『烏克蘭人優先』。這是戰爭,被自己的政府拋棄就夠慘了,連逃命還得比膚色,看誰先誰後。」
他忿忿不平地說著,「逃命時什麼都管不了,情況一天比一天糟糕,最後也就不管了。我全身上下就帶個筆電、護照、錢包、手機,最終,我只得把筆電給了警察,換一個上火車的機會。後來也就學乖了,每次換車時都依照潛規則給錢,1、200 美金的給,有什麼給什麼。中途,我更和幾個來自非洲的學生一起搭了一小段大概是人口走私集團的車,從利沃夫到邊境,一人付了 150 美金;畢竟,火車、巴士等大眾交通工具,不僅要排上數小時的隊、支付額外的打點費,更可能永遠都輪不到我們上車。」
「連到了邊境,在等了好幾個小時後,終於輪到我時,邊境官一樣要求我回到隊伍最末,因為『烏克蘭人優先』。但哪來的烏克蘭人優先?分明是『白色優先』,在隊伍最後面的那些人都跟我一樣,來自非洲、中東等國家,就沒看到一個歐洲白人被趕回重新排隊的。你懂嗎?你的命比別人廉價,這就是種族歧視最真實的展現。」他激動的面容,仍有著大劫方過的恐懼,混雜著顫抖的怒氣。
然而,他並非第一個被自己政府遺棄在烏克蘭的外國人,也並非首位表示在出逃烏克蘭過程中遭遇膚色問題、不得不重金買下一絲逃命機會的人。

「主流媒體們總說著烏克蘭難民多可憐、烏克蘭難民需要幫助,這我完全懂,也完全理解,他們的國家被入侵了、被炸爛了、爆發戰爭了,這確實是悲劇,確實需要各地的援手。但是,若你綜觀全世界,真正的國際棄兒、國際難民,從來就不是歐洲白人,而是戰事不斷的非洲、中東、南亞人民。你看,白人登高一呼,就有源源不斷的幫助,你稍有異議或疑惑,就會被打成政治不正確,但我們這些『顏色不正確』的人種,卻彷彿隱形了一樣,連逃命都低人一截。」他說。
或許「歐洲白人」、「白色」等標籤顯得過分煽情,但綜觀這場烏克蘭戰事,逃難過程中,迎著槍林炮雨而來的種族歧視,作為難民,彷彿也有著某種主流政治正確之下的身份高低之分。比如說,被歐洲送返敘利亞的敘利亞難民;在白俄羅斯/波蘭邊境,遭軍隊以高壓水炮、催淚彈威脅,無助得進退兩難的中東難民;長年來因國家戰事不斷而避走他國,卻屢遭拒絕的中南美與非洲難民;甚至因反抗普丁暴行,只得避走天涯的俄羅斯難民等等皆是。
當然,這並不表示烏克蘭難民就不值得同情,而是以人本為考量,我們的同理心是否能跨越一切種族膚色、宗教歷史、政治文化等隔閡,平等以待?
因國籍而受霸凌的俄羅斯朋友
在美國聲明願意接受難民後,如今的美墨邊境,除卻原國長年來本就戰亂頻繁的中南美洲人、委內瑞拉人,以及仍飽受天災遺難摧殘的海地人、非洲人,亦湧入了大批烏克蘭人和俄羅斯人。
然而,近日墨西哥提華納邊境卻有諸多難民表示,同樣是為了逃離戰爭,卻受到嚴重的不平等對待:「烏克蘭人可以長驅直入,而他國人(特別是俄羅斯人)若尋求政治庇護或難民身份的入境許可,卻總是一再遭拒。」彷彿「烏克蘭」3 個字瞬間成了世界通用的通關密語一般,只要亮出來,任何的反對或阻撓在這 3 個字之前,立刻都會為避免政治不正確、違逆主流輿論而煙消雲散。
同時,伴隨當下主流的烏克蘭價值而來的,則是更顯著的對俄羅斯的鄙恨。
正如一位逃離俄羅斯的友人所言:「當我為烏克蘭人發聲的剎那,無論是實體言語作為,或是網路言論、私人訊息,便已公然違抗了政府限令,遭到通緝。我不得不離開我的國家,成為這次戰事的眾多難民之一。然而,卻沒有一個國家願意暫時接受同樣因烏克蘭戰事,而不得不遠走天涯的我,我被旅館拒收、在餐廳被其他客人咒罵,連要租房子時,也在房東看到我的護照後,將我掃地出門,原本的網路工作更因國籍而遭到解聘。」
這位俄羅斯友人提到,「沒有人在乎我因國籍而受到的全球性霸凌,沒有人在乎我始終堅持和平,並為此離鄉背井,甚至幾乎失去一切;反而只是責問,為什麼我不留在俄羅斯?為什麼不拿起槍桿子、推翻普丁政權?在這場戰事中,烏克蘭人是無辜的,但我又有什麼罪過呢?」
「我不喜歡使用『難民』這個字眼,他們就是人」

然而,何謂「難民」,根據聯合國難民署的定義:「難民是因迫害、戰爭或暴力而被迫離開自己國家的人士,他們是有正當理由畏懼由於其種族、宗教、國籍、政治見解或於某一特殊團體而遭到迫害。」此前,全球超過三分之二的難民皆來自 5 個國家:敍利亞、委內瑞拉、阿富汗、南蘇丹和緬甸。然而國際上對這些難民的援助,相較於此次的烏克蘭,著實相形見絀。
確實,世界各地不乏打著「難民」名號,渴望免費移民到其他國家展開新生活的「投機性難民」,但是,總體而言,難民身份應有高低之分嗎?該如何判斷優先順序?難民究竟是誰的責任?當我們指責難民是來「搶飯碗」、「來拿白吃的午餐」的窮國投機份子時,是否應該以同理心、推己及人地思考:在國際政治氛圍緊張的當下,我們與難民這一標籤的距離又有多遠?
當我們以近乎「他們是自作自受」的說詞來指責,甚至怪罪難民成為他國國民負擔時,這種本位的思考,是否算是一種落井下石的霸凌?而在這經貿網路全球化的時代中,何以我們無法以全球公民的態度,跳脫伴隨「難民」這個字眼而來的灰暗色彩,共同分擔照顧這些因迫害、戰爭或暴力而被迫離開自己國家人士的責任?
梅克爾在《德國之聲》針對敘利亞難民議題的訪問中,曾說道:「我不喜歡使用『難民』這個字眼,他們就是人。」和你、我一樣的人。
在這片荒涼的邊境之域;在國與國交界、涇渭不那麼分明的模糊地帶;在人與人之間的關懷與連結,打破了隔閡,純粹得只有一杯熱湯之溫暖的 Medyka 小村莊──我們既然能為了一個民族的悲泣齊聚於此,又是否可以靜下來探討何謂「難民」,並打破所有的喧囂與界線,以最為人本的姿態,將所有廣義上的「難民」作為一個可能是你、我的「普通人」,平等以待?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