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是好萊塢知名女星;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是著名投資人,有間名叫波克夏海瑟威(Berkshire Hathaway)的上市公司。
安.海瑟薇獲頒奧斯卡時,波克夏海瑟威公司的股價上漲了 2.94%;她的電影《新娘大作戰》(Bride Wars)上映時,巴菲特的股票上升了 2.61%。
同樣的事接踵而至:《靈異航班》(Passengers)上映時股價上升 1.43%;《瑞秋要出嫁》(Rachel Getting Married)上映時上升 0.44%;《情人節快樂》(Valentine’s Day)上映時上升 1.01%;《魔境夢遊》(Alice in Wonderland)上映時上升 0.74%;《愛情藥不藥》(Love and Other Drugs)上映時上升 1.62%。

此 Hathaway 非彼 Hathaway
有某種東西把海瑟薇(Hathaway)與海瑟威(Hathaway)混為一談了,並把這兩個個體連結在一起執行交易。
「這些程式在其他市場中尋找關鍵字、關鍵資訊和關鍵行為。」原物料避險基金公司 RCMA 資本管理(RCMA Asset Management)的首席財務長道格.金(Doug King)告訴我。訊息通知裡的頭條消息不只能讓我們看見這個混亂的世界,同時也餵養了交易演算法。
「如果你像我一樣每天都瀏覽交易量的話,就會發現股市對特定頭條新聞做出非常敏捷的反應。」這些演算法讀新聞是為了預測哪些新正統敘事與新市場敘事會影響股價。新的正統敘事可能是錯的,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成為第一個採取行動的人,比敵對投資人早一步行動。
敘事之所以會被計入價格中,並非因為我們基於情緒感染力來選擇故事,因而做出錯誤的心理判斷;反而是因為最理性的選擇,就是追隨社會遊戲的誘因採取行動,就算你讓毫無感情的電腦來玩這套遊戲,也會產生同樣的結果。只要還有其他電腦把安.海瑟薇和波克夏海瑟威搞混,這種錯誤預測就會成為自我應證的預言,並在價格波動的同時使預言成真。
把海瑟薇與海瑟威混為一談的演算法,同樣讀到了安潔瓦和莫亞德被捲入伊拉克戰爭中的新聞。早在「伊拉克」與「戰爭」這兩個詞映入人類的視網膜前,演算法就已確立了關聯性,預測油價將會上升,並因此買入石油期貨。
演算法是錯誤的,但同時也是正確的。他們誤認為石油供應將會中斷;但他們正確預測了其他交易人──也就是其他演算法──會做出同樣的判斷並買進石油。「那些閱讀頭條的系統對這些資訊非常敏感。」道格.金說。請記得,「敏感」正是混亂系統的主要特質,敏感就是把微小事件轉變為巨大改變的蝴蝶效應。
戰爭發生時,油價就會上漲?
電腦會掃描來自全球各地的頭條,搜尋混亂的跡象,尋找可能會推高價格的小事件,並在任何人讀到、更不用說證實這些頭條新聞前自動下單。光是演算法帶來的交易量,就能把混亂的可能性(例如一支軍隊逐漸逼近煉油廠)增強成真正的價格震盪。「如今的價格波動非常巨大,比我曾見過的任何一次波動還要大;但最重要的原因不是波斯灣戰爭,更非金融危機。」金繼續道。造成波動的原因「有可能和原物料毫無關聯」。

但我發現,這個戰爭與石油的故事又出現了另一個轉折。這些演算法依據一個十分普遍的觀念進行交易:衝突時石油供應會降低,因此油價會驟升。「沒有任何政權會在占據油田後說:『我們不要產油了。』」萊斯大學(Rice University)的石油經濟學家馬哈茂德.賈瑪(Mahmoud El-Gama)告訴我。「唯一會使供應量減少的,是實體設施被破壞或貿易通道出了問題。」無論新政府或民兵組織抱持何種理念,他們都沒有任何理由會在占領油田後毀了它。「伊斯蘭國想要建國,必須依靠石油收入,所以他們會接管油田,繼續產油。有些人說伊斯蘭國會停止產油,這根本不合理。石油是他們的金雞母。」
事實上,巴格達迪在戰爭過程中想獲得伊拉克的石油基礎設施,就是為了能把石油走私到土耳其,賣進國際市場中。就算安潔瓦和她的庫德敢死軍戰士們沒把伊斯蘭國擊退,並因此失去了卡拉克村的煉油廠,全球石油供應量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兩者間的差異只不過是石油美元不再流入伊拉克庫德斯坦區,而是落入伊斯蘭國手中。
事實證明了伊斯蘭國在摩蘇爾市受挫後,油價並未出現驚人的超級震盪,或使每桶石油價格一口氣增加 4、50 美元。這個事件並未帶來新趨勢的開端,而是使長達 3 年的舊趨勢步入終結。在 2011 年阿拉伯之春開始時,油價就已經是 3 位數了,所以 5 美元的價差只不過是讓已達到歷史新高的價格再多上升一些而已。
「在阿拉伯之春的期間,」賈瑪告訴我,「我們看到的故事是北非共和政體可能會出現政權轉移,進一步導致主要石油出口國的政權轉移,使石油出口中斷。儘管當時全球石油顯然供應過剩,但這個故事還是製造出了一個泡泡。」格達費垮台時,利比亞的石油產量曾一度中斷──但只是暫時的。

除此之外,這段時期的石油供應一直沒停過。不過這時人們不但沒有販賣石油,反而開始囤積石油。「儘管美國和世界各地的石油儲藏量不斷急遽上升,油價依然維持得很高,這是因為人們害怕石油供應量會出現長期中斷,所以在價格這麼高時,依然不斷大量囤積所能買到的石油。」
過去這些年使油價上升的敘事,是大眾預期阿拉伯之春會使產量變得混亂;但這個敘事根本不真實。此外,政權轉移也不太可能會對產量造成衝擊,畢竟新政權也希望能獲得石油美元帶來的權力。市場中的混亂會觸發真實世界的混亂,而真實世界人們對混亂的感知(perception),則會再次創造出市場的真實混亂。無論是從阿拉伯之春開始時維持至今的敘事,還是伊斯蘭國入侵伊拉克帶來的瞬間震盪,感知總會被含括在價格計算中。
人們預測未來將會發生的原油供應中斷,其實過去沒有發生、現在沒有發生,未來也幾乎不可能會發生。賈瑪在 2013 年預測阿拉伯之春的石油泡泡將會破裂,而在伊斯蘭國受挫後,泡泡終於破了。
正統敘事如何影響價格?
我愈是了解價格,就愈覺得價格怪異至極。價格理應綜合各種資訊、協調全球供應鍊,並將人民、產品與服務轉移到經濟體中效率最高的位置;但價格不但沒做到這些事,反而被捲入了社會遊戲中。這個遊戲的核心與現實無關,只會繞著人們對現實的集體感知(也就是正統敘事)打轉。
就像我們在邪教或宗教中看到的一樣,參與遊戲的人必須迅速且公開地接受新興的正統敘事,才能獲得財富與地位等物質利益。長期來看,正統敘事往往會分崩離析;但從短期而言,正統敘事強大無敵,是真相與財富的仲裁者,人們不得提出質疑。
從定義上來說,正統敘事是種壟斷,而壟斷本身就是種獲取財富的方式──經濟學家將之稱作「壟斷租金」。一塊蓋了油井的土地就是教科書等級的完美範例:一支民兵或軍隊占領這塊土地後,可以宣布這些井是他們所獨有的,並享受石油帶來的可靠收入。這種能輕易取得的「租金」推動了資源詛咒,油田與產油國因此成為貪腐政客、敵對民兵與外國軍隊的目標。
宗教租金也是同樣的道理,教堂能在特定領域內壟斷宗教正統敘事,禁止其他教堂與之競爭,由於他們是唯一能夠提供救贖的對象,所以那些受到身心懲罰的受苦會眾,必須把部分財產轉移給教堂作為「租金」。從凱因斯到史迪格里茲的眾多經濟學家,都同樣是在描述金融能藉由什麼方法獲得各式各樣不正當的「租金」。金融機構彼此共謀並利用裙帶政治,穩定地從他們本應服務的對象身上謀取財富。
起初,各個投機市場看起來和「壟斷」一點關係也沒有。從定義上來說,這些市場是在競爭;但這種競爭一點也不公平。我們能從安.海瑟薇帶來的價格起伏看出,投資銀行和大型避險基金為了確保能超越對手,一直都在使用一系列的先進武器提供協助。他們雖未獨占新興市場的敘述(但他們其實也沒必要那麼做),只要比對手更早預測新興市場的走向,就能在資訊階級中保持優勢地位,因此要做的是率先聽見新的正統敘事。

推動價格的是「集體感知」
這種具有競爭力又歷久不衰的階級式社會結構,讓我想起了在摩蘇爾市看到的民兵組織。我曾在那裡見到他們為了爭奪領地而發展出一套自發性的競爭秩序,最強大的勢力能占據最好的地區,稍弱的勢力則安於勒令孩子在爆裂物中挖掘廢鐵。就像中美洲的販毒集團或中世紀的男爵一樣,這種結構寬鬆又複雜的封建制度和靠著租金過活的壟斷者,轉移財富的邏輯別無二致。他們雖會為了獲得領地彼此爭鬥,卻往往能維持著多少算是穩定的分界。金融市場就是種封建制度,只不過這套制度中的獎賞不是封地,而是資訊。
然而,這種「資訊」的重點並非伊拉克石油基礎設施的真正狀態,或掌控設施的是哪個派系,重點在於紐約與倫敦的交易人對這項資訊的感知。推動價格的是他們的集體感知,是他們的正統敘事,而預測這些價格能使他們獲利。敘事的對錯一點都不重要:阿拉伯之春帶來的革命從未嚴重威脅過石油供應量,無論掌握大權的是誰,石油都會繼續汩汩流出。在過去 3 年的時間,真正掌權的其實是正統敘事。
正統敘事帶來了高油價,高油價接著精心策畫了不可思議的財富轉移方法,而且獲得財富的不只是投機遊戲中的贏家。根據楊爾.巴雅和同事的估算,過去 10 年間,經歷法規鬆綁的金融資本化原物料價格,已贈送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大量利潤給石油生產國。
在 2002 年到 2012 年間,投機金融交易為各國帶來過量的意外利潤,其中沙烏地阿拉伯獲得高達 8 千 2 百億美元,俄國獲得 5 千 8 百億美元,委內瑞拉獲得 2 千 3 百億美元,伊朗獲得 2 千 9 百億美元,科威特獲得 1 千 9 百億美元。
這些錢直接轉進了全球最腐敗、最不擇手段的幾個國家。這種財富轉移將會驅動蝴蝶的下一次振翅,帶來橫掃全球的下一波混亂海嘯。
《關於作者》
魯伯特.羅素(Rupert Russell)
作家與電影製片人。曾在 20 多個國家拍攝過電影,並製作了兩部獲獎紀錄片,擁有哈佛大學社會學博士學位。文章曾刊登於《獨立報》(The Independent)、《目眩新聞》(Dazed)和《沙龍新聞》(Salon)。《價格烽火效應》是他的第一本書。

註:本文摘自魯伯特.羅素的《價格烽火效應:從金融風暴到後疫情時代,引爆世界下一波混亂的訊號》,由方言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