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爆發，《換日線》邀請烏克蘭特約記者 Anna Romandash 獨家報導基輔現場，讀者若想了解關於烏克蘭的任何議題，歡迎至換日線 IG、FB 專區發問。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已超過一個月。千萬名烏克蘭人逃離他們的家鄉，至少千人在戰爭中遇害。
連日的新聞多聚焦在軍事與政治上，但烏克蘭民間有一股勢力不容忽視，那就是不斷發聲的藝文界人士。
想像中，藝術家們與戰場的拚搏無關，但從戰爭的第一天起，烏克蘭藝術家就以不同形式參與著戰役，無論是透過創作、志願服務，或直接加入軍隊。
寫作者們，從書桌到戰地
「我正不斷忙著，」烏克蘭作家扎丹（Serhiy Zhadan）告訴《換日線》，「搬東西、聯繫人……，現場永遠都有事要忙，我們就像螞蟻一樣忙得團團轉，」他提到，戰事現場的業務包含處理設備問題、人道救援，以及交通運輸。
只看這個忙到暈頭轉向的中年男子，很難想像他是烏克蘭當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近期，扎丹才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獲獎無數、聞名國際的他，著有 12 部烏克蘭詩集和 7 部小說。從學生時期就參與社運「橙色革命」的扎丹，自 1990 年代開始書寫，而他的詩被認為徹底改變了烏克蘭詩歌風格——使它們不那麼傷感。
其中一本著作《伏羅希洛夫格勒》（Voroshilovgrad；烏克蘭東部地區盧甘斯克在蘇聯統治時期的名稱），講述了名叫赫爾曼的青年離開家鄉，但必須回鄉保護屬於他的東西的故事。這本書對烏克蘭社會有重要影響。
來自東邊被嚴重摧殘的城市哈爾科夫，扎丹並未因戰爭而遠走高飛，反而留在當地幫忙運送物資、為軍隊募資，以及協助當地的其他人道服務。當然，也不斷向西方媒體供稿，讓各界更關注烏克蘭的現況。
另一位在戰爭志工活動出現的身影，是知名作家與記者奇皮亞尼（Vakhtang Kipiani）。
奇皮亞尼的著作研究了烏克蘭在 20 世紀的抵抗運動，和前蘇聯媒體中的極端主義，他也經營有關烏克蘭歷史的媒體平台「Istorychna Pravda」（歷史真相）。他的存在，對於召喚烏克蘭社會群體記憶、理解自身歷史起了很大的作用。
此刻，擅長書寫的奇皮亞尼放下了筆，加入當地烏克蘭軍隊，幫忙募款和運送武器。
「我們要保衛烏克蘭，而不是逃離這個國家，」他說，這是政府之所以交給大家武器的原因。
第一位對歐盟領導人發表演說的平民、女性
其他作家則打算運用他們的才華作為武器，以國族認同與女性議題著稱的文學家扎布茲柯（Oksana Zabuzhko）就是這樣的代表。
根據一項 2006 年的民調，扎布茲柯的小說《烏克蘭性的田野調查》（Field Work in Ukrainian Sex），是烏克蘭社會公認獨立 15 年來影響最大的書。
扎布茲柯目前忙著穿梭在歐洲國家，到不同的政治與藝術機構發表關於烏克蘭戰爭的演說，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在歐洲議會的那一場——她是歐盟成員國以外的第一位女性，也是第一位政府官員以外的人，在歐洲議會登台說話。
在講台上，她呼籲歐盟領導人們應給予烏克蘭更多的協助，並如實描繪了俄羅斯侵略下的黯然景況。
「我要讓西方政治家們知道，他們該如何描述戰爭，」她說，「目前我的一些行動奏效了，但我們還有很多任務要做。」
在那場演說之後，扎布茲柯前往德國與波蘭，與當地更多藝術家、作家分享第一手戰況資訊，包含她自己的家人是如何出走。
作家亞瑞查克（Olesya Yaremchuk）也透過書寫向世界更新烏克蘭情況。過往，他一本關於烏克蘭少數族裔的非虛構著作《我們中的他們》（Our Others）曾獲獎，這本關注烏克蘭多元性與族群共存的書，是外國人想了解烏克蘭的必讀作品。
原來，烏克蘭境內有 14 個少數民族，亞瑞查克的文學報導結合學術研究，描述不同群體如何抵達烏克蘭，以及他們如何在該國境內生活下來。《我們中的他們》普遍被認為是烏克蘭自願、或被迫遷移的編年史。
如今，熟悉德語的亞瑞查克最近也不斷向德國媒體供稿，特別強調烏克蘭人民的掙扎。
「我已經寫到失語了，所有關於戰爭的字彙都太過陳腔濫調，但我還是會繼續寫下去，」亞瑞查克說。
「在烏克蘭發生的事情是反人道主義的，俄羅斯炸毀了所有人事物，不管是軍事基地或只是平民的一棟房子，」「而我很難忍受各國『向俄羅斯購買天然氣』資助了這些事情。」這些話語，也暗示她著對歐洲的怨懟。
音樂人，唱著我們歌
烏克蘭音樂人們也投身戰役。
克里夫紐克（Andriy Khlyvniuk）是烏克蘭知名搖滾樂團「Boombox」的團長。Boombox 在 2005 年出道，以演唱烏克蘭語歌曲為主，代表作品《美洛尼亞》、《密碼》很快成為了全國流行，也讓該團紅到至北美巡迴演出。
近期，家人都逃逸到烏西後，團長克里夫紐克一人留在基輔現場幫忙。他並演唱了一首烏克蘭民歌《Oh, the rose guelder in the meadow》，凝結了人們的民族情感。
在基輔巡邏警察隊的火災支援部門，克里夫紐克擔任起從未想過的角色——一名消防隊員。
「我知道我要做什麼，所有事情都再清楚不過，」他說，在 2014 年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後，烏克蘭已經為此準備了 8 年，雖然大家不覺得戰爭真的會就這樣發生。
克里夫紐克對於投身戰爭志工的烏克蘭人感到榮耀，「我看見長長的隊伍人龍排隊取槍，準備上場捍衛家園。也是因為絡繹不絕、日夜不昧的志工，一般民眾才持續有東西可以吃、有衣服可以穿、有地方能淋浴。」
他不將光環放在藝術家身上，而是選擇以更多篇幅，感謝每一位投入戰地志工服務的人。
打開電視，你會看到烏克蘭另類樂團樂團「The Hardkiss」的主唱薩妮娜（Yuliya Sanina），從戰爭開始就以她的歌聲募款。
九〇年代出生的薩妮娜畢業於烏克蘭爵士與綜藝音樂學院，後來進入基輔塔拉斯舍甫琴科國立大學取得民俗研究碩士學位。許多粉絲知道，擅長歌舞的她，其實一直對於關乎社會正義的新聞學很感興趣。
在 3 月 27 日，薩妮娜上了 2 小時的電視馬拉松連播「Save Ukraine」。這是一個讓藝術家、演員、音樂家表演的節目，在全球各地的 20 個頻道上映，收益將用來支持戰爭所帶來的人道主義問題。
「我們的軍隊強大戰力顯示著，我們並不無助，但我們需要幫忙。」她這樣總結。
電影人心裡，烏克蘭的勝利
演員與導演也不曾缺席這場戰爭。
來自克里米亞，曾獲歐盟「沙卡洛夫獎」的導演山索夫（Oleh Sentsov）是關注國際新聞的人熟悉的面孔。
山索夫在 2014 年克里米亞戰爭時，協助當地的烏克蘭軍人運送食物與補給品，就因為這樣，他遭到後來佔領的俄羅斯軍隊擄走並起訴。在俄羅斯，他以莫須有的「間諜罪」被囚禁了 5 年，引起國際社會關注。
雖然於 2019 年因為與俄國互換囚犯被送回烏克蘭，但莫名成為政治犯的山索夫，在獄中之苦（甚至斷續絕食 145 日）與光陰卻不會被換回來。然而，在俄羅斯監獄時期，他還是靠著與另一位導演夥伴通信完成了電影《數字》，後來在 2020 年第 70 屆 柏林國際電影節上放映。
最近，山索夫加入了基輔領土防禦部隊，並呼籲國際電影界抵制俄羅斯電影。
「這場戰爭就像是一隻爛蛆，它其實已經跟著我們烏克蘭人 8 年了，一直啃食著我們，」山索夫形容。或許在他眼裡，現在是一個時刻——儘管痛苦——卻能直面腐壞的蛆。
「我相信勝利終將歸烏克蘭，我感覺它越來越真實。」他說。
戰爭是否能贏猶未可知，但團結烏克蘭一心的歌曲、詩作、各種形式的藝術正不斷湧現，烏克蘭文化部表示已著手整理收藏，作為日後的國家記憶。若用烏克蘭人的民族情感強度作為指標，勝利，確實是肯定的。
*本文由《換日線》編譯、整理，英文版：How are Ukrainian artists fighting back?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