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烏克蘭的 Stepan,和我正在同一所位於亞美尼亞的國際學校就讀。我一直記得初次見面時,他說:「烏克蘭人非常欣賞臺灣!」由於在我就讀的國際學校裡,有著 80 個國家以上的學生,因此我經常發現大家對於臺灣有著程度不一的見解。
然而,Stepan 他是唯一一個,在我介紹自己是臺灣人時,便立刻興高采烈地和我握手,同時一一列舉出臺灣在民主運動、以及 LGBTQ+ 權益上的努力。Stepan 對於臺灣的暸解、友善、和價值認同,讓我對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2022 年 2 月 24 日,烏俄戰爭爆發。Stepan 的室友告訴我,在普丁下令全面入侵烏克蘭的清晨,另一個烏克蘭同學匆忙衝進他們的房間搖醒 Stepan。一瞬間,他們的情緒都變得緊張又激動,整個房間充斥著兩人一來一往、急促的對話。
當天下午,Stepan 和俄羅斯、白俄羅斯、以及其他烏克蘭同學召開了緊急的全校會議,除了解釋現狀、澄清三方人民的反戰共識以外,也邀請同學們帶著各國旗幟,來共同錄製一部訴求世界和平的影片。
原來,戰爭從未遠去
影片中,Stepan 的語氣堅定:「我們已經準備好為我們的自由而戰、為我們的民主而戰。」帶領我們吶喊:「We demand peace! 」(我們要求和平)那一刻,我才明白到原來戰爭從未離我們遠去。
前年才來到亞美尼亞讀書的我,目擊了亞美尼亞和亞賽拜然間的 2020 納卡戰爭。我記得戰事期間,傷亡名單滿佈著與我年齡相仿的年輕生命。戰爭後,政治動盪不斷,難民形容他們的家園已成「墳墓」。戰後一週年的那日夜裡,我的納卡室友不斷低聲啜泣、無以入眠。戰火如同人性的浩劫,帶走了生命,留下的是無數人的集體創傷。

如同 Stepan 所說:「烏克蘭人不僅是在為自己而戰,也正在為全世界的民主和自由而戰。」即便臺灣和烏克蘭有著本質上的不同,所謂「今日烏克蘭,明日臺灣。」也不是絕對,但我想這都不應該影響我們付諸行動去關心烏克蘭的局勢。
我想起了在亞美尼亞大屠殺博物館,記載著希特勒於 1939 年曾經以這一席話:「如今在一切落幕之後,有誰還在議論亞美尼亞人的滅絕?」,來說服德國軍方對猶太人進行種族滅絕的行動。無論是基於人道精神,還是全球關聯性的考量,姑息暴力不但不會解決暴力,而是在醞釀下一場暴力,威脅下一代的穩定發展和世代正義。
為什麼民主自由對烏克蘭人這麼重要?出生於 2004 年、成長於烏克蘭西部的科洛梅亞(Kolomyia),Stepan 見證了烏克蘭民主化的過程。他說:「我從小就記住了民主的精神,因為我出生在烏克蘭的橙色革命之後,再來就是 2013 年的『尊嚴革命』。」
除此之外,由於 Stepan 的家族曾經歷過蘇聯統治時期,也讓他非常能夠理解一個自由的靈魂受制於極權的痛苦。他提到蘇聯時期,烏克蘭語並不被認可,人們必須到處說俄語;人們不能擁有私人的企業,連服裝、髮型都只能跟從政府的規定。
他說:「我的曾祖父是一個曾經坐在柏林圍牆的廢墟上、慶祝歐洲成功從德國納粹解放的人,我想他一定不會相信法西斯主義在 76 年過後,竟然又再度回到了我們的土地之上。」
民主化對於烏克蘭人來說,不僅是政治權力的更迭,更是對整體社會風氣的改造。Stepan 這麼說:「在尊嚴革命過後,我們不只換了總統的名字,這也是一場屬於烏克蘭人的心靈革命。這場革命所帶來的改變已經發生在政府國會、每個家庭、和每個靈魂裡。」
18 歲的他,眼中的烏克蘭

今年 18 歲的 Stepan 表示自己感到既幸運又驕傲可以目睹烏克蘭的進步和轉變。他提到烏克蘭近幾年面對經濟危機、反貪腐運動、戰事、和數位化等現象以來的機會和挑戰。關於數位化,Stepan 像我展示了他手機中的電子身份憑證,不同於多數國家核發的紙本身分證,烏克蘭的數位身份證讓人們可以實現日常生活的便利,從銀行開戶、訂火車票、登機、或處理政府機關相關的業務,都只需要一支手機就能搞定。
而面對如今被戰火重創的家園,Stepan 抱持著希望,他夢想著學成歸國,回到他的家烏克蘭,成為一名政治工作者,幫助烏克蘭茁壯為一個強大、成功、且主權獨立的國家。

透過在學校舉辦一系列的倡議活動,Stepan 致力於為烏克蘭募款並提升國際聲量。每一天在社群平台上,我都可以見到世界各地的同學在轉發募款訊息或重要消息。行動派的Stepan 除了在戰事爆發的當天,就召集全校師生共同拍攝反戰影片以外,也在烏克蘭總統遞交加入歐盟申請書當日,集齊 15 個歐盟國家、30 多位同學的影片宣言,支持烏克蘭加入歐盟的計畫。
他鼓勵所有人分享這部影片到各地的歐盟國家代表處,或在報紙、社交平台、遊行、抗爭中寫下 「Ukraine in the EU 」(烏克蘭在歐盟)。「是時候還原歷史的正義,讓烏克蘭加入歐盟了。
在過去的 8 年裡,無數的烏克蘭人們都在渴求著這個夢想。」Stepan強調這件事情的緊急性,因為就在他和我說話的 15 分鐘前,Stepan 的母親才從防空洞裡打通電話,告訴他家鄉科洛梅亞,正在被砲火攻擊。「我打從心底相信歷史不是過去式,而總是關於現在的。」Stepan 的語氣充滿了信心和希望,表達了烏克蘭人勇於創造歷史、改變現狀的信念。
Stepan 的家鄉科洛梅亞和歐洲文化有著深厚的淵源。以地理位置來說,從他的家抵達德國柏林,比到在東邊的烏俄邊境還來得近。以語言而言,Stepan 指出他的很多同齡朋友在俄文的流利程度上,雖然都能聽懂、但都不太會說了;在語言的近似程度上,烏克蘭語和俄語其實不像許多人想象中那樣相像,而是更接近波蘭文。
至於文化方面,Stepan 則十分想念科洛梅亞歐洲城鎮的風情,包括飲食、音樂、建築、歷史、和傳統。他說:「那是一種家的感覺,無以言喻。」身為歐陸面積第二大的國家,烏克蘭境內的人口組成包括烏克蘭、波蘭、韃靼、俄羅斯等。
因為烏克蘭豐富的民族、語言、和文化,Stepan 認為每個烏克蘭人都有著獨特的身份認同 ,但彼此間仍共享著同一份社會凝聚力,族群間的隔閡也在漸漸縮小。即便烏克蘭東邊的部分人傾向與俄羅斯交好,俄羅斯也試圖用傳播媒體、語言和宗教來分裂烏克蘭,但Stepan 的願景堅實,他說:「如果你一直在想烏克蘭是分裂的東西方是很危險的,我們是一個國家。在 1991 年,整個烏克蘭用投票決定了我們要獨立自主。」
反思台灣:歲月靜好,是因有人負重前行
在與 Stepan 對話的過程中,我感受到烏克蘭人與土地真摯的聯繫,蘊含了他們深邃的共同記憶;他們要鐫刻下那些歲月滄桑裡的故事,來成就那一片土地上每個獨立而擲地有聲的生命,去傳承烏克蘭世世代代之於精神自由的嚮往與追求。
生在臺灣繁榮、和平而自由的年代,我曾經覺得戰爭或極權壓迫離我很遙遠;一直到跨出臺灣的經緯,我才看到世界它動亂恆常的本質,也只有深入台灣艱難的民主化過程、以及現今地緣政治上潛在的危險後,我才發現到此刻的歲月靜好,實然是多少人從過去到現在、負重前行的總和。
雖然 Stepan 說:「我想這個世界上我最不需要解釋自由和民主價值的人,就是台灣人了。」但他心繫鄉土、胸懷世界的勇氣,讓我在認識烏克蘭人堅韌的真心之餘,更獲得了寶貴的反思——反思一個民主國家應有的格局,以及銘記歷史的重要性。存著感謝,我由衷祈願烏克蘭的戰雲褪去,偕著他們自由的榮光,光亮世界和平、迎來重生。
Слава Україні!(中譯:願榮光歸烏克蘭!此為烏克蘭的國家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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