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昨夜看了期許已久的《時代革命》。
這是一齣節奏緊湊,濃縮了半年血與淚的電影。
這是一段,乘載了許多關於希望和絕望的故事。
這是我第一部,光看預告就已經掉淚的紀錄片。
整場下來一直很鼻酸,卻沒有我想像中哭得那麼厲害(除了最後奏起「國歌」時哭到一塌糊塗以外)。事實上《時代革命》電影感很強,選取的畫面都很能帶出故事的節奏,配樂也十分恰到好處。客觀的鏡頭,表達的情感卻很濃郁,特別是空拍加縮時攝影的畫面,會有種香港人真的很團結、很「Be Water」的感覺。
我想作為一部紀錄片,《時代革命》於外國人而言會是個很好理解香港革命的引子,算是滿完整地道出反送中自 6 月到 12 月的事態發展,香港人的心理變化,尤其是和平示威是如何演變成武力抗爭的這個部份。
從曾經看著那張「意見接受 態度照舊」的公告,望著那些天暴力清場散落滿地的血與淚,香港人還是那樣和平地示威。一百萬不夠,二百萬人上。救護車來了,黑海分出一道路,再淹沒的也瞬間留白。那樣理所當然的默契。
7、8 個小時的遊行示威,一條車軚都沒燒過,垃圾分類回收好,回去以後似是不留痕跡──是如此的香港人,如此的Hong Kong Style──到一直奮力撐起的傘擋的不是雨,是催淚彈與胡椒噴劑,是會瞄準頭部射擊的橡膠子彈,是如何被政權教會和平抗爭是沒有用的,是怎樣從連日的疲憊、忍耐,無助與絕望中掙扎,於是在 7 月 1 日打破第一塊玻璃,於是到後來開始建路障、破壞中資商店,用汽油彈,用箭和磚塊直視水炮車、裝甲車的每發真槍實彈。

紀錄片裡的許多片段,例如 612 被橡膠子彈打中右眼的教師,615 首名抗爭者離世、721 元朗白衣人恐襲、831 乘客在地鐵車廂被毆打,我想這些對於從沒看過的人來說會是震撼的,對於幾乎遺忘了這些慘烈的香港人而言也是很好的提醒。
然而整場下來,於我而言,我會覺得,不夠。好像哪裡,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那些最悲痛苦澀與最溫暖感動的
可能也是因為工作的原故,反送中期間有一陣子在新聞室被十多個大電視的各種直播、重播包圍,這些片段後來也重複看了好些日子,大概是那些身影和對白早已烙在腦子裡,所以在再次看到的時候,我並沒有想像中的震撼,反而是一些有名場面以外的訪問聲語,街頭的混沌,勾起了好多以為經已遺忘了的片段。

那些似曾相識的對話,努力支撐著堅定的身影,原來都還記得,原來不曾離去。所以在觀看時其實有種很矛盾的心態,那就是,看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希望電影趕快完結。因為很窒息,因為太多的記憶在那些瞬間排山倒海地壓過來,盤旋不止,亦揮散不去。可同時,在每個章節完結時又覺得不夠,還有太多太多的未被攝錄。
我想特別是對那些沒有身歷其中、或有著類似抗爭經驗的人們來說,《時代革命》會能讓你望進香港抗爭者的眸子,碰觸到那傷口一點點的疼痛。
一點點。
但這也是我在看完後有那麼一點失望的原因。因為一點點,因為輕輕帶過時撕裂的力度不夠,因為還有太多的畫面過於深刻,太多被包裹埋葬的情感還未被訴說。
比如,PTSD。比如,自殺潮與「被自殺」。從梁凌杰蹤身躍下高樓,成就香港運動的第一滴血,到全裸跳海「自殺」的游泳健將陳彥霖,這些紀錄片都有涵括。
何桂藍的訪問化為旁白時亦提到香港那時一片愁霧,後來畫面也帶到一些街頭祭拜的場境。其實基本上也敘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然而沒有剪進去的是,那些身心俱疲下想要以死相諫的希望與絕望,是怎樣籠罩著那些天的香港,就像那時其實會有些特定的日子時間,塞滿了數百人的商場,會在那一分鐘變得靜謐無聲。人們停下來,閉上雙目,為逝者默哀,那樣壓抑的空氣就好像正在出席一場大型喪禮。
又例如,中大之戰。《時代革命》述說了來龍去脈,夏鼎基運動場被放催淚彈,最經典的二橋之役的那些煙火。但是如果可以,我會希望能有一些,比方說,那天在山城(中文大學因建於山上,有著眾多山路、斜坡,故又稱「山城」)從早到晚扛著一箱箱物資卻沒有一個喊累、只是默默幫忙的人鏈的那種感動。
比方說,從四方八面送來的物資應有盡有,分類時卻被吐糟送冷凍食品(冰箱儲放、要煮或至少要微波的那種)的人沒有腦子的,那些好氣又好笑的瞬間。甚至是,抗爭者圍了一個圈子席地而坐製作「火魔」(汽油彈),又或是體育館臨時搭建成急救站,然後中大前校長沈祖堯領著一堆醫生趕到,現場遍地混亂卻又有組織得像是戰地醫院的樣子。
那些場景讓你感覺,切身體會什麼是戰爭,什麼是活著,又是什麼賭上生命和前途都要拚死捍衛的。在那天無盡的催淚煙雨中,受了多少傷、倒下了多少人,才換來那夜戰後人們排著隊,接過熱騰騰杯麵時一臉滿足的表情。

我不知道那樣的氛圍與情感是否有被拍攝的可能,卻私心希望那些最悲痛苦澀與最溫暖感動的瞬間都能被記下。可畢竟僅有短短兩個多小時,要塞下的情節卻是太多,若真的要把那半年的血與淚濃縮,恐怕 20 集劇情也說不完。
更何況這畢竟是紀錄片不是電影,現實沒有劇本,抗爭者也不是演員,先別說每刻那樣混亂的突發狀況下能保住小命已是萬幸,還有沒有拍攝的心力與可能,那些過於深刻的情感,恐怕滿溢屏幕都無法盛載。既構成觀眾的替代性創傷,亦讓經歷過那些的人受到二次傷害。所以我想目前已有的,大概已是最好的選材。
還差一點,那些真實的絕望
但是如果可以,如果有天《時代革命》再續集,或是另一套電影、紀錄片,能製作一系列的話,我會希望能涵蓋、剖析那些更深刻的東西。比如,當「不割蓆」淪為口號。比如,記者與抗爭者之間那道不能被跨越的線。比如,當荒謬活成日常,那無恙的重量亦變得太沉,好像平安都是種罪。
又,好像《時代革命》的理大之戰說到抗爭者如何兵分四路來援,說到那天晚上是運動以來最接近全民勇武的一刻,卻沒有講到整個尖東、尖沙咀是如何堆滿了人,可願意、與敢於推進警方防線的「和理非」卻是翏翏無幾。也沒提到理大圍城牆外的人,在拚死走到最後,望著理工大學於一街之遙,卻是怎樣也過不去,感覺那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嗎。其實說絕望,除了對軍力懸殊的香港政府與警方,也對香港人。
這些都沒有被全面地包裹,會是讓我覺得有點遺憾,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然而這大概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時代革命》的時間線差不多以理大之戰作結,我想導演期許帶出的訊息還是多一點正能量,給香港人走下去的勇氣與希望。
又或許如他在一次訪談曾言,有一段故事,是關於一個勇武手足因身份曝光後,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眾人而害怕返校,卻在回校之時得到班上所有人的擁抱。這感人的一幕,卻亦是因為必須保護受訪者的身份終究沒能出現在《時代革命》。這是相當教人惋惜的。
不知道有多少像這樣的情節面對相同的困境而沒能被剪進去。我想這些安全的考量,包括許多受訪者與片段均蒙著臉,或是被打馬賽克、變聲,均無可避免地讓部份情節的渲染力降低了一點,因為讀不到表情,所以少了一分悸動。

但也許亦是因為自己曾真實的在紀錄片的許多那些場境待過,不同的人,相同的故事情感,我看過他們的淚,聽過他們的掙扎,所以當望著屏幕裡模糊了的影像時,感覺始終還是差那麼一點。就好像在做訪問時面對面的跟那些人說過話,而電視出來的畫面(特別是打馬賽克和變聲後)卻與原來的樣子不一樣,總有種哪裡不對勁的感覺。
這當然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安全無論如何也是首要考量,只是想說這一部分的違和,其實也是另一份悲哀。一如我離開香港以前寫的文章,即便是專訪也好、評論也罷,大部份均是匿名、化名的。這樣的諷刺。這樣在亂世中的無可奈何,僅但願有天我們都能正大光明的在鏡頭前、在太陽底下,訴說我們的故事。
然而,單單是這部片的存在,就是一份安慰
整體而言,《時代革命》是我認為目前為止,最能代表 2019 年香港反送中革命的一部紀錄片。雖非完美,卻也以不同的章節述說了不同抗爭崗位,到香港人心理轉折的情感與記憶──那些不甘、無力、愧疚、仇恨、悲傷與憤慨,以及最必須被記住,作為香港人,「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這八個字的重量。
周冠威導演說,這是一部「香港人作品」,屬於每一個有良知、有公義、為香港流過眼淚的香港人。這是一齣,在紀錄了那麼多香港人的血與淚,卻無法在原拍攝地公開播映的戲。然而《時代革命》從坎城影展首映後,能在各大國際影展播放,並獲得第 58 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到台灣今天能正式上映,成全球第一個上院線放映的自由土地,而美加等地亦陸續零星地播出,讓反送中、讓香港人的種種能被世界看見。願這只是開始,願這一切不會被終結。而有天我們拚死捍衛的法治與民主自由都終歸我們最愛的那座城市。

最後的最後,想說還是很佩服周冠威導演,身先士卒地在那些最危險的關頭拍攝,只為記下屬於香港人的時代革命。他說,仍然留在香港的,包括他,以及很多流亡海外,或者現在在監獄裡面的朋友,縱使沒有機會看得到,但他仍希望,單單是這部電影的存在,都可以給予一份安慰,一份擁抱。
謝謝周冠威導演。謝謝時代革命的擁抱。
願,榮光歸香港。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