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賴宜欣
2021 年對演藝界來說，可說是個波瀾萬丈的一年，不少知名的恩愛夫妻都相繼傳出離婚的震驚消息，包括知識型 YouTuber 理科太太和理科先生、藝人大 S 和汪小菲、桌球鴛鴦福原愛和江宏傑，到蕾神之槌大戰宏荒之力的歌手王力宏和李靚蕾。
雖然曾經恩愛的鴛鴦一拍兩散令人唏噓，不過若緣分散盡後，能再逢其他有緣人，也未嘗不是件好事。但是，另結良緣這件事，在法規範上卻有可能會被踩剎車？
來看看這則消息：日本媒體《女性SEVEN》近日爆料，年初被拍到與福原愛在橫濱約會的橫濱男，在福原愛與江宏傑於 7 月離婚後，11 月上旬跟進辦妥離婚手續，福原愛跟該男於 11 月以結婚為前提正式交往，甚至也有意再婚。
接著，臺灣媒體轉述日媒提到：「日本民法已修改，女生離婚超過 100 天可再婚」因此推論兩人下一步「有望在 2022 年 1 月結婚」 ──咦？所以說離婚後還要先等等，並不能夠馬上再婚嗎？沒錯，目前確實有些國家，對於離婚後設有「冷卻期間」，要等一陣子才能再婚，也就是所謂的「再婚禁止期間」。
為什麼要設置「再婚禁止期間」？
根據日本最高法院的說明，其立法目的是為了「避免女性再婚後，在認定所生子女的生父時發生重複，防止父子關係產生紛爭」。鑑於父子關係有及早明確的必要，因此肯認再婚禁止期間是正當的。
這是因為有些國家，針對小孩的身分，採行所謂的「婚生推定」制度──分娩的女性是孩子的生母並沒有疑義，但男性礙於生理構造無法生產，因此孩子的生父就必須依靠「婚生推定」。
也就是說，當女性受胎時，與她有婚姻關係的男性，就推定是孩子的生父。
不過這時出現了一個問題，如果女性與前夫離婚後，立刻與現任再婚，之後也生下了孩子，那麼這個小孩到底是前夫的、還是現任的？從可能的受胎期間來看，兩位男性都可能推定是生父，也就出現了「兩個爸爸」的窘境。
為了避免這個尷尬的情況，多數國家在立法制上，都曾訂立「再婚禁止期間」規範，來確認真正的「爸爸」是誰。
像臺灣在 1998 年 6 月之前，民法第 987 條也曾規定:「女子自婚姻關係消滅後，非逾六個月不得再行結婚。但於六個月內已分娩者，不在此限。」當時正是為了「防止子女之血統有混亂之虞」。
不過近年來，因應社會變遷和醫學進步，各國的法規範也開始有所轉變。
各國規範現況：誰最嚴格？台灣屬於哪一種？
文獻指出，目前世界各國，對於再婚禁止期間的規範現狀，大致可分為三種。第一種是「原本就沒有再婚禁止期間規定」的國家，包含：英國、澳洲、紐西蘭、加拿大、美國大部分的州。不過，這些地方多以「一定期間的分居」作為離婚條件，來避免生父重複推定的問題。
第二種則是「廢止再婚禁止期間」的國家（註一） ，包含：德國、法國、北歐各國（丹麥、芬蘭、挪威、瑞典）、西班牙、韓國、奧地利、瑞士以及臺灣等。這些國家原本都訂有再婚禁止期間，且多為 10 個月（或 300 天），也就是離婚後，必須經過相當於懷胎 10 月的整個孕期後，才能再進入下段婚姻。
不過，從 1960 年代以後，基於婚姻自由的保障，這些國家陸續決定廢除再婚禁止期間。1998 年 6 月，臺灣也刪除了 6 個月的再婚禁止期間，理由主要為：現在醫學技術發達，以 DNA 進行血緣鑑定並不困難，並無血緣混淆之虞；即使馬上結婚、懷孕所生子女受前、後婚雙重婚生推定，也可提起確定生父之訴加以救濟（詳細修改理由參照本連結）。
第三種則是「有再婚禁止期間」的國家，原則上必須經過法定的期間才能再婚。其中「只針對女性限制」的國家，包含義大利、泰國、土耳其、智利及日本。
舉例來說，義大利規定女性離婚 300 天之內禁止再婚，但如果「已生產」或「婚姻解消前 300 日沒有同居」，並受法院許可再婚，則例外可於 300 天內再婚。泰國的限制則更為嚴格，女性需歷經 310 天方可再婚，但如符合：「再婚禁止期間中已生產、和前婚配偶結婚、具有證明沒有懷孕的醫師證明書，或具有法院許可」等例外條件，仍可再婚。
而日本本來就女性設有 6 個月再婚禁止期間的規定，但從 2016 年 6 月起，縮短至 100 天；若女性能提出醫學證明自身不孕或是前婚解消時沒有懷孕，則能例外免受 100 天期間的限制。
而目前限制最嚴的國家可說是葡萄牙了。在葡萄牙，「不論男女都適用再婚禁止期間」，女性為 300 天，男性為 180 天，而且女性縱使經法院宣告未懷孕或已生產，也只能將期間縮短至180天。
再婚禁止期間真的有必要嗎？台日比較
從趨勢上來看，越來越多國家傾向廢止「再婚禁止期間」。即使是仍存在「再婚禁止期間」的國家，也開始出現不少質疑「再婚禁止期間」存在必要的聲音。2015 年 12 月 16 日，日本最高法院就直接面對了「再婚禁止期間」存廢與否的難題 ，我們就來看看最高法院是如何接招的吧。
這個判決起因於 A 小姐離婚後，希望和其他男性再婚，然而受限當時民法第 733 條第 1 項「女性離婚後經過 6 個月才能再婚」的規定，A 小姐認為：這樣不合理的規定，讓她延遲了再婚婚期而受有損害，因此主張「再婚禁止期間」違反憲法上的平等權和婚姻自由，進而提起訴訟。
對此，最高法院做出判決認為：「再婚禁止期間的規定合憲，但超過 100 天的部分需修正」。主要理由如下：
首先，反對「再婚禁止期間」的意見認為，現今醫學的 DNA 鑑定技術發達，且就算生父重複推定，只要否定一方的父子關係，並留下另一方的結果即可。這跟一般否定生父推定後，會導致子女生父不存在的情況不同。因此，從子女利益的角度考量，其實並不需要顧慮避免重複推定的問題，也就應盡可能減少對女性再婚的限制。
最高法院則對此表示：夫妻基於婚姻關係所生的子女為婚生子女，是婚姻的重要效果，以出生之時點推定生父是個明確且統一的基準，且若讓剛出生的子女陷入生父未決的情況，會帶來種種影響（如生產前夫子女而導致家庭失和，及生父判定錯誤造成血緣混亂），故「再婚禁止期間」的架構設定能及早確認父子關係，讓子女身分早日安定（註二） 。因此，為了避免生父重複推定，以 100 天為準，限制女性的再婚期間是合理的。
但是，最高法院也同時表示，雖然「再婚禁止期間」的限制是合理的，但超過 100 日的部分可能還是有問題。也就是說，民法原本規定的 6 個月限制期間太長了，最高院認為應該檢討縮短到 100 天才合理。
最後，最高法院同意在減縮「再婚禁止期間」為 100 天外，也肯認在一些例外情況下，能夠免除 100 天的限制。也就是「沒有必要避免生父重複推定」的情況下，比如「女性接受不孕手術等，生物學上確無法生育子女」；或是「女性在前婚解消的時點上並未懷胎」時，就無需限制再婚期間（註三） 。
總的來說，最高法院這樣懸而未決，一方面肯認再婚禁止期間，一方面又訂下應縮短至 100 天期間的搖擺見解，依舊無法平息質疑的聲音。判決一出，日本學者們認為很多情況都沒有討論，如是否在婚姻中懷胎、是否已事先別居等等，且只考量到母親的婚姻時間，對子女身分關係等利益，都有欠考量，留下了許多問題（註四） 。
我國實務界更有直言批判，雖然我國立法之初，日本明治維新後的各種法制，是我國當時重要的立法參考。但我國在 1998 年經過深入檢討認為有違「男女平權」，就將整個「禁婚」期限條文全部刪除，沒有像日本那樣留下「100 天」的禁婚尾巴。日本最高院既然認為 6 個月是違憲，難道 3 個月又 10 天就不違憲？這樣的邏輯，很難令人苟同。
適時割除爛尾的法規，造就性平寶島
筆者認為「再婚禁止期間」的限制，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媒體指出，像是日本，即使 2016 年開始縮短再婚禁止期間，仍被聯合國「消除對婦女歧視委員會」在同年發布報告指出：「日本民法依然禁止女性在一定期間內再婚」，並呼籲完全廢除這項規定 。
甚至，100 日的法規，對於外國人配偶也會適用。也就是說，再婚女性的母國，如果沒有規定再婚禁止期間，但在日本結婚，就會被迫依照日本民法，受到再婚期間的限制。從國際化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法規讓國際交流受限，明顯不受樂見。
另外從性別權衡的角度來看，相對於女性的限制，男性幾乎不需受到任何規範，在性別平權上顯有失衡。且在醫學技術越發進步的現代社會，進行 DNA 鑑定並非難事，無須對人體造成侵入式的傷害，就能清楚判別血緣關係，維持「再婚禁止期間」，在婚姻自由與身體健康的權衡上，似乎也說不過去。
因此，臺灣在 1998 年 6 月，就適時明確的捨棄「再婚禁止期間」這條尾巴，筆者對此深感贊同。幸運的是，性別平權的議題，臺灣在亞洲地區一向走在很前面，也讓國際社會有目共睹。希望未來在其他性別議題的立法上，參酌外國法的同時，也能審視到自己的優勢，成為鑑外更能知己的性平寶島。
註一：德國（曾定 10 個月，1998 年廢）、法國（曾訂 300 天，2005 年廢）、北歐各國（丹麥、芬蘭、挪威、瑞典，曾訂定 10 個月，但在 1968-1969 年陸續廢除）、西班牙（曾訂 301 天，1981 年廢）、韓國（曾訂 6 個月，2005 年廢）、奧地利（曾定 10 個月，1984 年廢）、瑞士（曾訂 300 天，2000 年廢）等。
註二：關於法安定性這點，也有論者提到，考量目前國際結婚越來越多，因離婚後立刻就再婚的情況，如果不判別是誰的小孩，親權和扶養義務、繼承關係等就會出現問題。且如果是國際結婚，小孩的國籍也會受到影響。例如前夫是日本人，後夫是外國人，是前夫的小孩就是日本國籍，相反的若是後者的小孩，就會是外國籍。因此及早確認生父確實是相當重要的問題。參： 国際結婚と再婚禁止期間の関係について【配偶者ビザ】。
註三：平成 28 年（2016）6 月 3 日，法務省民事局頒布了「民法修正（再婚禁止期間縮短等）施行戶籍事務處理事項」。100 天內打算再婚的女性，應提出「該當民法第 733 條第 2 項意旨證明書」。其中需具備經由醫生診斷之書面，並須向醫師告知離婚日或前婚解消日，否則即使醫生做成證明書，但日期申告錯誤者，仍無法肯認能例外在 100 日之內再婚。
註四：久保野惠美子，女性の再婚禁止期間の合憲性，別冊 jurist No.239 號，民法判例百選III親族．相続第二版，2018 年 3 月，頁 13 。
《關於作者》
台北大學法律系法學組學士，政治大學法律學系碩士，日本國立名古屋大學特別研究生，現為執業律師。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