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和電影裡常有這樣一個常見的故事架構:主角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或相關經驗的情況下,因為機緣巧合成為某個任務/團體/機構/公司的負責人,瞬間身負重任與眾望,必須在有限的資源和能力範圍內做出一番成績。故事的主角通常都會面對許多挑戰,但也因為眾人幫助,一路逢凶化吉,成功達成任務,最終喜劇收場。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故事會在身邊真實上演,主角竟是我家這位在電信業任職多年、完全沒有相關教育背景、自家印表機和兩個小孩都搞不定,連法文「婚姻(mariage)」這個字有一個 r 還是兩個 r 都要問老婆(到底對「婚姻」有多不熟?)的法國先生——幾個月前,我赫然發現他成了一所法文學校的校長。

一家人的週末法語學校
6 年前女兒上小學後,為了讓她學中文和法語,我積極幫她找週末的語言學校。倫敦雖然有一些中文學校,但不是離家太遠,就是只有中文加簡體或粵語加繁體,要找到台式中文和繁體的班級難上加難。台灣僑校雖然開車可到,但是每週六上一整天的課,等於週末家庭時間去掉一半,只好忍痛放棄。
同時我們也找了合理交通距離內的兩間法文學校:第一所看似很有規模,但是校長坦白告知目前沒有名額,要我們回家寄 Email 排候補名單,信寄完有如石沉大海,完全沒有回音;第二所則直接叫我們去試聽。試聽當天進了校門,完全不知道該去哪間教室,只見中庭有許多父母坐在英國小學生吃飯用的長排桌椅上看報/工作/滑手機/喝咖啡,許多小小孩跑來跑去,一旁有兩三張長桌擺出來的臨時攤位,賣著簡單的茶、咖啡、果汁、餅乾和可頌麵包等等。因為是租用一般小學(英國一些學校為了賺經費,會在週末出租校舍)場地,所以一切都很克難,和我想像的「優雅的法文學校」八竿子打不著。雖然如此,我們在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還是報了名,每週六上午準時報到。
就這樣,女兒開始跟著法國系統學讀寫,兒子則從唱遊幼幼班上起,我也利用他們上課的時間參加成人班,重新複習法文文法(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和其他「另一半也說法文」的同學們用彆腳的法文閒聊),我家先生當然也沒放過這個可以盡情說法文的機會,一家四口各得其所,幾年轉眼過去。

學校的金雞母:福利社
大約兩年前,學校的管理團隊因為人手不足,徵求家長們當義工,先生就利用妻小上課的時間,在叫作 “ Tuck Shop “(類似「福利社」)的攤位幫忙賣起了咖啡,邊賣邊聊天,漸漸和學校管理團隊混熟,大家都喜歡跟他東家長西家短,我也因此間接聽到了一些「內幕」。
這所學校是幾個法國媽媽為了讓孩子有學法文的環境而成立的,從最初以她們子女為主的一兩班到現在能提供法國學校制度內的所有年級課程,外加 GCSE(中等教育證書)準備班、成人班和私人家教,算是小有規模。但是畢竟是週末學校,學校本身又是非營利組織,管理人員都是義工性質,老師們則是鐘點兼職,人力有限,經費也不充裕。除此之外,經營一所學校會碰上的各種狀況也讓這些媽媽們相當頭大,比如專業老師難請,請到又不一定待得下來(有老師教幾週就人間蒸發),待下來的不一定會教(成人班有個老師學經歷都不錯,但是上起課來不知所云,還會不客氣的嗆學生,我和同學向學務主管反映,她進教室旁聽一堂後馬上請這位老師走人),辭退的不一定甘願走(某個被開除的老師告學校種族歧視,幸好訴訟過程中發現這是她慣用的詐財手法,學校才免於被大筆賠償金拖垮)⋯⋯各種荒謬的情境都真實上演過。

數年下來,有人搬家,有人離開,有人回法國,創校原班人馬所剩無幾,剩下來的幾個人又因為校務繁重和理念不同偶有摩擦,校長想卸任也後繼無人,只好廣募新血加入管理團隊。先生在小攤子做了兩三年,算是資深義工,又廣受法國媽媽們的信賴,自然成為明顯的「下手目標」。他說要加入管理團隊的時候,我以為他是要從福利社義工變社長,開玩笑的叫他「福利社 CEO」。問他升職有什麼福利,他很無奈的說,福利就是每週要負責採購咖啡果汁和各式麵包餅乾。我開玩笑說,原來你是從顧攤的變採購兼倉儲啊!
這個看起來不怎麼樣的簡陋攤位,其實一直是學校籌募經費的金雞母。疫情之前,家長送小孩來上課後,大多會坐在禮堂裡喝咖啡吃早餐,小孩下課喊肚子餓,爸媽就讓他們自己去挑個點心填肚子,或是買個起司火腿貝果解決午餐。小攤賣的東西都不貴,但是薄利多銷,為學校帶來學費之外的穩定收入。疫情之後重新開學,為了減少群聚,學校不能開放讓家長進入,攤子無分晴雨都只能擺在校門口,大部分的家長丟了包就走人,生意十分慘淡,但是這沒有讓先生卻步。
9 月新學期開始,先生每週四下班後到超市採買所需食材,週六一早瘋狂催促妻小出門,學校 9 點半開門,我們 9 點不到就得大包小包到校準備擺攤。進了學校,我們得從儲藏室裡搬出桌椅、所需的器材、幾箱咖啡膠囊和茶包等,再把採買的食材從袋子裡拿出來,在桌上整齊排放。忙得手忙腳亂之際還要兼顧校門,不能讓非家長以外的閒雜人等進入。幾週下來,家中兩小已經訓練有素,什麼東西放哪裡比我還清楚,女兒上課前也會幫忙顧攤,賣點心果汁給其他小朋友,就像玩真實版的扮家家酒,我只需要站在一旁「技術指導」,等其他義工來接手。
家長變校長,過來人才懂

10 月的某個晚上,先生在電腦上打了一份文件,請我幫他印出來。(他堅持是他的筆電有問題,不是他不會用印表機!)我瞄了一眼文件下方的署名,他的頭銜竟然是「校長」,我疑惑地說你不是福利社 CEO 嗎?他才一臉無奈的表示,學期初開校務會議時,大家都不願意當校長,但是學校是慈善機構,要向法國政府申請經費,還有許多相關行政手續,必須有個具名的負責人。眼看沒人負起這個責任,學校的營運會受到影響,萬一學校倒了,包括我們家兩小在內的很多孩子的法文教育都會中斷,他只好接下這個眾人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完全無給職的「大位」。 這下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每週六上午他都這麼忙碌,不是開會就是跟其他家長談話,整個學校跑進跑出,經常不見人影,原來他不只是福利社採購和打雜,還撞鐘兼校長。
旅居海外的父母都知道,找到一所適合的僑校(這裡指的是週末語言班,不是國家成立的X國學校或營利性質的國際私校)有多麼困難——即使在倫敦這樣的大城市,台灣人不算少,法國人更是多,選擇都相當有限,更不用說其他中小型的城市,或是外來人口相對少的國家。為了讓孩子學中文,我曾經試著找其他台灣家庭自組一個小班,但是因為時間地點都難湊而沒有成功;也曾經加入其他媽媽召集的班級,然而礙於孩子們的年紀與程度差異,一段時間後也很難繼續。

許多僑校的起源,都來自父母傳承語言文化的意念,而且經常是因為苦無資源,逼不得已自己教、請人教,或找其他家庭湊一班,就這麼慢慢地走上了辦學之路。教母語看似簡單,但是自己懂不見得能教,能教也不見得教得了自己的孩子(以我的觀察來說,有專業的老師和語言環境的確有很大的幫助)。而辦學校聽來體面,實際上有許多繁重的雜務和必要的責任,並不如想像中單純貨容易。無論在哪裡教哪個語言,每個學校的成立與管理,都是很艱辛的過程,即使只是一週一兩個小時的課程,也是一些人付出時間和心血,才有老師和教室得以進行;就算管理團隊都不支薪,人事與場地仍然是一筆龐大的費用,在這樣的前提下,學校收支能打平不虧損,也能繼續提供質量兼具的課程,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當年報名學校,我只想外包法文教學兼托兒,週六上午可以坐下來好好的喝杯咖啡,根本沒想過有一天另一半會加入「素人辦學」的行列,工作事項從打雜、門房、採購、會計、教育訓練到主持會議等等一樣不缺,甚至全家總動員。 雖然我不知道故事會不會像電影結局一樣皆大歡喜,但是一家人一起為學校盡一份心力,也算是值得記上的一筆。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